(此文发表于《美文》杂志2018年第8期)

关于漳县的那些

陈新民

1936年8月,朱德、张国焘带领红四方面军进驻漳县盐井,成立了中共漳县第一届委员会。我主持的是第十八届县委、任期正好在上个世纪的最后五年。二十年过去,有些事、有些物、有些人,有些场景……不时浮沉我记忆里:

那 盐

话说漳县,不能不说漳盐。事实上,这个地方正是与它的盐业一道走进历史记载的。秦以前,这一带是西戎部落属地,出产的食盐被称为“戎盐”。据县志记载,周朝时,秦国就在盐井设置“盐川寨”,这是漳县最早的县级建置。设置此间,首先着眼于独特的盐业资源。其次是战略位置,最早县名为障,寄意西部陲障。

漳县盐史馆大殿里有一口古井,据说是中国北方最古老的盐井之一。我慕名而去,只见井壁似硅化木砌成,看起来木纹犹现,敲之铮铮若磬。从井口往下看,幽幽反光像是折射着更为久远的历史。

西汉初年,皇姓豪门刘氏家族来此垄断了盐业生产。从此,盐川“地向系刘姓私业”。盐川遂成河东地区的重要产盐地。汉武帝元狩4年(公元前119年),国家实行盐业专卖,汉王朝在全国28个郡设置了专职盐官,漳县盐产归陇西郡盐官管理。后来,东汉章帝建初元年(公元76年)始设县置,治在盐川,名障县。北魏改名彰,唐改武阳、明代以降,一直名漳县。但秦时的盐川地名,却作为此地别称一直沿用至今。

工商业空前兴盛的明代,漳盐得到长足发展。洪武年间,官府加强了盐业管制、重修了盐法;明确漳县盐业归陕西临州盐课司管辖。当局规定六十五家开炉煮盐,正式颁发了注册为“漳贵宝”的营业执照,并指定了由四大家代理盐民的税赋事宜。漳盐产量当时已达51万余斤,到万历年间又上升到180余万斤。从此,“漳贵宝”品牌响亮的声名,在甘陕两省数百年历史长河中引起久久的回音。

盐业经济促使大山深处的盐井成为陇上一大名镇。明清时期,镇里的六条街道自半山通向漳河边,五大市场从河滩伸进街坊。柴市日复一日吞吐着大量燃料;人市流动着各行各业能工巧匠;旅店市迎送着四面八方商贾贩卒;日杂市周转着生活资料;盐市集散着商品盐。陕南的马帮,豫西的货担……带来了江南的春茶,关中的土布……运走了如雪似银的“漳贵宝”。

盐井古镇成了远近闻名的不夜城。井台上水车隆隆灯光灼灼,烧坊里炉火熊熊雾腾腾,街巷间驼铃声、马蹄声、叫卖声、弹唱声不绝于耳直至东方即白。

一业兴了百业旺。镇上五行八作相继兴起,三教九流竟显身手:行医的、教武的、说书的、卖春的、求神问卦的、开设赌场的,等等。凡旧时代江湖有过的行业这里几乎都有,别处没有的这里也有,比如“装烟客”。

所谓“装烟客”,就是以给作坊工匠点烟为业者。他们手执四尺长的旱烟带,不分昼夜在各作坊转悠。盐师傅操作在水气浓重的锅台边,双手始终不得适闲,想过烟瘾怎么办?直消一个眼神过去,“装烟客”立马把烟嘴塞进盐师傅的唇间,随即用麻杆从灶口引火点燃烟锅里的旱烟。事毕,盐师傅顺手抄起一搅板盐抛进“装烟客”的提篮,交易随即结束。

当地人把围绕街市讨生活的人称为“啃街道的”。因为发达的工商业提供了较多的谋生机会,连镇边的漳河滩被也称为“银钱滩”,足见小镇非凡的吸引力。漳盐产业,打开了漳县的山门,盐井古镇(始设县置到明洪武二年县城一直在此)以无所不容的开放态势,迎来了众多的外地商贩和能工巧匠参的开发经营,先后有八个省十几个县的行商先后在盐井镇安身立命。

清代官府采取限额分配销售的办法,共发销盐执照3622张(每照供盐200斤),其中2771张发往今天的定西、白银、天水、陇南、甘南各县,还有远销陕西的。以盐井为中心,伸向各地的销售线路如辐展开,条条山道上络绎不绝的运盐者曾为漳县一景。著名史学家顾颉刚1937年考察盐井后写道:“镇上贸易繁盛,远胜县城。”从漳县至岷县道中,他看到:“一路南行者为背火盐之使役”因此感慨:“但望开辟道路,广其销售。”

盐井也是中国共产党前进历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1936年八、九月间,红军长征路经漳县,徐向前率四方面军前敌指挥部机关曾驻扎盐井镇四十余天,在盐井成立了以张崇仁为书记的中共第一届漳县县委。短短的四十余天,县委和苏维埃政府及时组织盐民恢复生产,有效地解决了部队和群众需求,也给部队筹措了经费。漳盐,曾为处于低谷中的中国革命做出过贡献。

旧法烧熬的漳盐,产品分为三种:上品为“火盐”也称砖盐,是把煮出的盐液倒入模具以火焙干而成。重12两(旧秤)的每块盐上铸有盐户字号,这既是产品的商标,又像艺术作品的落款。顾颉刚一路见人背运的就是这种“火盐”。“火盐”一般用于远销。还有一种不经火焙含水分较多的银锭状的十斤一砣的块盐为“结盐”,“结盐”多就近销售。当地人食用的则是熬成后直接盛于容器销售的“软盐”。因煮锅破裂漏出偶然得之的珊瑚状盐块俗称“盐娃娃”。“盐娃娃”据说对腹胀胃疼有特殊疗效,现在存留的已很少,有人作为观赏品收藏着。

曾几何时,开放交流带来的繁盛又失落于官府腐败和苛捐杂税,衰落于地方的封闭和固守。“漳贵宝”创业者的豪迈意气隐退到历史深处,小农意识和“啃街道”心态顽固地滞绊着人们前进的步伐。驻足漳河岸边,遥想古镇当年,很有些“雾失楼台,月渡迷津”之感。

漳盐开发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进入黄金时期。一座现代化制盐企业——甘肃真空盐厂已崛起于盐川古镇。在这里,“漳贵宝”的传人们正用现代科学技术生产着“堆银”牌优质保健盐和盐化工系列产品。单就食盐产量,今天“堆银”年产已近二十万吨,一年胜过“漳贵宝”多少年?平均每天有几百吨漳盐被汽车、火车远远不断运往陇中、陇东、陇南、陕西关中的几十个县市,走向千百万人的餐桌。

那 峡

漳县地处黄土高原陇西台地与秦岭山地交汇过度地带,西部露骨山与青藏高原东北角接壤。2164平方公里的县域,纵横交错着3700多条山谷。那些峭壁之间有水经流的山谷便是峡了。

漳县的峡,多分布在秦岭地槽石山中,褶皱断裂非常明显,奇观异景比比皆是。久负盛名的贵清山、遮阳山主要景区在峡中,鲜为人知的黑虎林、龙潭、胭脂沟、草川坪、河底川等也都在峡中。当然,要把漳县值得游览的山峡一一列出,还远不止这些。山谷不深不窄不能谓之峡。清代漳县籍诗人王宪曾写自己家乡的山是:“乱山如抱复如环,不到山中不见山……进山方见山奇秀。”来到山顶看到的多是开阔的牧场田畴,因为峡谷的切割,地势平却不坦,临峡俯视,不测之深令人眩目却步,因之难识山之真容。峡中看山,近观其质,坚实而厚重,浑沉而粗砺,时空仿佛在这里凝固,不由你沧桑顿生。峡中看山,远观其势,悬岩欲坠危崖将倾绝壁摩云,怎一个“险”字了得。惊魂稍定才识得众峰妙像——神笔凌空,玉笋拔地、卧虎蓄势待发、盘龙跃跃欲腾、婀娜相依的似一对亲姊妹、疏而不远的则像一群谦谦书生……面对造化之功,你方觉一切比喻都显得苍白,一切描述都辞难达意。那崖那峰尽显现的峥嵘之美、崇高之美使你屏声息气又心向往之。

你要挑战艰险吗﹖你要征服有形无形的高度吗﹖那就顺着天梯,沿着栈道,或者干脆从无路处借助石缝藤条手足并用往上攀吧!当你拼完了最后气力踉跄山顶,视野豁然开阔,大片大片的草甸草原舒缓地伸向地平线,刚刚经历过了一番惊心动魄的你,又被草的鲜亮、花的娇媚、牧歌的悠扬引入柔美秀丽的审美境界,无限风光果然在险峰。

无水不成峡。漳县的漳河、龙川河、榜沙河三条长流水全出自石山峡中,河的支流是数不清的山溪,几乎每条溪都有属于自己的峡。峡中行走非穿梭往来于溪上不可,五步一道列石,十步一座独木桥,你不得不一反常态时而跳跃、时而蹒跚。水,使山灵秀,使峡生动,也使你的脚步充满活力。你愈往上行,山势愈逼仄,天地愈高深,溪流愈跌宕多姿,漫涌多态:忽而在林草间平稳如镜,忽而隐入溶洞有声无影,忽而融进深潭积蓄能量,忽而交汇合流冲撞激荡,虽有乱石隔挡朽木壅塞,但阻力的存在只会使水的执着得以更充分表现。看到瀑布从百丈云崖訇然飞下,不惜粉身碎骨不彷徨不回首地又一往无前,你还能伤情于“一失足成千古恨”吗?失落在这里变成升华,奋进才是真正的美丽。

峡中,是绿色的世界。漳县的2100余种草本植物、近百种树木大多数生长在水源丰富的山峡内外。每到春夏,桦树、枫树、橡树、漆树等阔叶林木与杂灌野草相竞生发,银绿、墨绿、灰绿、赭绿、鹅黄绿、孔雀绿、翡翠绿此起彼伏,碧波翠浪溢满峡中。秋日,山熟了,绿又被纷繁的明黄、金红、淡棕、亮紫取代,一时间灿若云霞的暖色调把峡谷装扮得富丽堂皇。峡中,也是花的王国。从早春到深秋花仙子你来她往令人目不暇接,清幽的丁香,婉柔的探春,冷艳的杜鹃,火热的山丹丹,奔放的珍珠梅,浪漫的风信子……无数鲜花绽开了多彩的青春,无论是浓妆艳抹,还是素面朝天,都以充分张扬个性来表现自我。

峡谷的魅力还在于历史文化的积淀。自东汉章帝元年建县以来漳县有过五废六立的建置变故。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这方土地几度游离于游牧民族政权和中原朝庭。其间,历经无数次征战。动荡的社会生活,却使小县有幸成为众多文人墨客的践履之地。相距千百年的人们面对山林峡谷,都感动过、惊叹过,也有人用诗歌艺术地表现过。古诗中,有写山行难的“层冰横九折,积石凌七盘……传诏后来者,斯路诚独难(唐·卢照邻《早渡分水岭》)”;有写峡势险的“剑阁未能争险隘,蚕丛应是失峥嵘(清·汪士铵《过石关》)”;有写峡景美的“洞门流水非人世,隔绝云林八九重(明·方远宜《遮阳山题诗》)”;有抒报国壮怀的“布帐围沙宿,毡舆拥塞行。丹心曾许国,白面漫谈兵(明·何孟春《过酒店子》)”;有道别离愁绪的“度岭计行踪水分愁东侬。奔流从此去何日再相逢(清·吴镇《过分水岭》)”。山也笤笤,路也遥遥,诗人峡中的行吟,既写活了自然景观,也深刻表现了书生们在从军、游宦历程中的复杂情怀,于此,古野的山峡变得灵性十足。

从分水岭到木寨岭,一条百里长峡,在我眼中分明也是一条无形的古代诗歌长廊呵!尽管流传至今的作品已不是很多,但古人今人之间还是由之产生了一些超越时空的审美通感。为寻找先贤的足迹墨痕,我一次次来到那些汉藏文字勒成的摩崖石刻之下,感叹幽谷深峡里,蕴藏了多少属于过去的秘密,古老的石刻或许能透露些什么吧,我想。果然在1992年7月,县政协考察组从遮阳峡中刻于宋代的“石室”两字下的一个山洞里,找出过一箱经卷。经考证,这些经卷对于填补明代宗教史研究的空白有着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深入研究,自然是专家们的事了。对普通游人来说,思索足下演绎过的古典文明,欣赏产生于斯地的诗文佳作,你会不会更觉得使此番游历非同寻常呢?

峡谷旅游已成时尚。陇上峡美之最当属漳县。峡谷,是漳县风景的灵魂所在,越来越多的人垂青于斯,是为远离红尘烦嚣寻找空明澄澈的感觉,还是想探究自然界的差异和多样性?是为超越平庸丰富生活,还是来倾听历史的回音?一千个游客可能会有一千种回答。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亲历的过程。

那 竹 园

(一)

漳县县委大院中套的小院,是我和几个副书记办公的地方。我们的办公室也兼宿舍,工作生活多在小院。院中有园,园里森森修竹最惹人眼,我谓之竹园。县委的竹园处于县城中心,距闹市不远。郁郁葱葱的修竹花木遮挡着市井喧嚣,呵护了一些野生动物。

每年春夏之交那段时期,必有数百只被当地人称为“磨里家”的小鸟来此栖息。也许是因为常在水磨边活动吧,它们才有了这怪异的名字。“磨里家”比麻雀稍大,身体修长,羽毛黑白相间,分布如喜鹊,行走时,长尾巴不停地上下翘动,似在炫耀自己优美的身材。傍晚,它们成群结伙回到竹园,鸟群在竹林上翻飞起舞,晚霞映照下,无数划动的羽翼闪闪发亮,气势甚为壮观。清晨,天还未亮,它们的歌声已早早飞出竹园,几百只歌喉呼唤,谁还能“春眠不觉晓”呢?

2000年,春来得早。听到久违的啄木鸟凿树声。我想起了年前发生在竹园的一件事。一对啄木鸟在笔直的树干上攀援自如的行姿经常引我驻足观望。有天,这对鸟反过来开始关注我了,但凡我在园中行走,它们就会跟着飞来,在我头上盘旋,还发出急切鸣叫,动作声音都显示紧张、焦虑、甚至愤怒,这是怎么啦?我挺纳闷。直到十几天后一切平静了,我也弄清楚个中缘由:原来,这对啄木鸟夫妇选择了我窗前的泡桐树凿洞安家。它们盯着我,经过反复观察,看出我不会威胁对他们的爱巢,才放下心来生儿育女。不料,初夏的一场暴雨打断了它们栖身的树杆、毁了它们的家。雨后,我发现羽翼已丰满的小啄木鸟,僵硬地躺在在地面泥水里。从那以后,园中再也看不到啄木鸟的踪影。

近来凿树的是不是两年前那对不幸夫妇,我无从判断,也无法告诫它们:为承受生命之重,筑巢要选粗壮树杆啊。

达呼尔鼠兔俗名“青胎子”,是竹园的长住者。这些大脑袋挓耳朵小眼睛的家伙,体圆腿短,奔跑草中,步态轻盈流畅,好像水面漂游的麻灰色绒球。小家伙们傻呼呼地叫声,分贝很高、也很怪,不像是发自生物,而似机械之声,特别像旧时木制独轮车滚动时发出的声响,一声声尖利、悠长,生硬刺耳,在“人同栖鸟乱”的黄昏,搅得人难以安坐。到霜叶飘落的深秋,时不时可见一个“小绒球”咬着一片比自己身体大许多的桐叶来去匆匆。这是为冬眠准备,想必桐叶铺就的床很舒适。去年,竹园的金鱼池一直漏水,渗得地面阴湿不堪。憨头憨脑的“小绒球”再也不见其影不闻其声,它们迁出后,竹园冷清了许多。

金花鼠是竹园中最漂亮最机灵的生灵。经常可见它们在树杆上草丛里追逐嬉戏,大尾巴与身子平行波动,逆光看去,蓬松的尾部针毛跃动一抹光晕,既历历在目又似幻觉空灵,有种神奇的美。因为漂亮乖巧,金花鼠可以当宠物养,一些人便以捉拿、买卖它们当营生,小生灵们因此厄运不断。更可怕的是,小小金花鼠的皮毛居然是裘皮上品,旧时贵妇以拥有鼠皮大衣为身价财富的象征。想想看,牺牲多少美丽的小金花鼠,才能满足一个人的虚荣?

竹园中不时光顾的、临时寄住的、长期定居的小动物还有一些,唯独不见最熟悉的麻雀。岂止竹园,在山区小县几易寒暑,我从来没见过麻雀。大量的使用农药,已使包括麻雀在内的许多美丽小鸟一去不复返。

在都市生活多年,野性的呼唤渐行渐远。竹园里和小生灵和平共处,使我感到贴近自然的踏实。自然所以丰富多彩,少不了形形色色的野生动物,可惜明白这个道理时,它们中的许多已远离而去。

(二)

县委竹园中有榆叶梅、有落叶松,还有蔷薇、玫瑰、丁香、月季……最高最大的则是四株泡桐。夏日,阔大的桐叶把阳光切割的支离破碎,重重浓荫直逼门窗,绿得几乎使人透不过气来。办公室几次建议砍掉泡桐以利采光,都被我否决,难得干旱山区有这片生气勃勃的绿荫。

出了竹园往北几百米便是绵延不绝的黄土山地。联合国有关组织的专家曾论证,此类干旱山区每平方公里养育人口的极限是十余人,论断的依据首先是可利用的水资源。事实上,这里生活的人早已数十倍于专家认定的极限。水,怎能不极度匮乏!

缺水的生命格外艰辛。山里人道中相逢,开口先问的总是:“你们那儿下(雨)了没有?”比问吃问穿更自然。这一问,含着多少对干旱的切肤之痛,对雨水的刻骨企盼?

水荒也殃及动物。据说,在最干旱的山庄,拉水的拖拉机还没进庄,家畜、野牲已紧随而来,甚至抢水的野兔已被人捉住后腿,头仍然伸向水桶挣扎……

旱魔一次次把人们焦灼的目光从干河床引向远处大山,大山深处原本林草郁郁、清流潺潺。何时起,苍翠大片大片地消失了,远山近山都是黄土干裂、裸石生烟,只留下一些古老的地名呼唤着对青山秀水的追忆。南山石川乡有一条沙尘飞扬的乱石滩,被称为“鱼儿沟”。放眼看去,任想象怎么发挥,我也无法把这干沙滩与碧波、芦影和游鱼联系起来。当地农户说,二十年前,这里确实是一条四季长流的山溪,溪中能存活二、三斤的名贵细鳞鲑,可见那时水有多大,水质又是多么好(细鳞鲑对生存水质要求很高)。干涸的何止一个“鱼儿沟”?就连十几万人民赖以生存的母亲河漳河也变成一泓不时断流的细弱山溪,在距今并不遥远的四十年前,她还是“百里清水扬碧波,木筏穿梭东流去”的航道呢。

地表水在锐减、在消失,地下水越来越深,深得难寻踪影,天上的雨水一年少于一年。

丰水区变成干旱区的原因在哪里?

——一颗百年古树,只消几分钟便可倒于锯斧,一座藤柯蔽日的林山,数日之内便可濯濯向天。但一棵小苗成树,一片林木成荫,所需要的时间就太长了。“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水源来自林草的涵养。滥伐破坏了林山、载畜过渡使草原急剧退化,云从何处生?雨从哪里来?泉岂能不枯?河岂能不干?

一样的山,一样的土,小小竹园里几十种树木相竟生发绿意昂然,与周边的干山秃岭形成强烈反差。漳县的城里乡间,像竹园这样花木扶疏的庭院很多。于是我想,庭院是家,那座座荒山不也是我们的家园吗?庭院能绿,旱山也能绿。人们若把绿化的范围从小小庭院扩大到荒山秃岭,定会得到绿色回报。大自然对人类的惩罚和回报,同样是数倍的:每育起一亩森林,就相当于修了一座五百立方的蓄水池,十亩呢?百亩呢?千亩万亩呢?在干旱山区,还有什么能比营造片片绿荫,修筑座座“水库”更重要呢?

漳县诗人王宏彦写种草种树是:“我们在种雨,种雪……”我想补充一句:“我们还在创造美。”看看竹园,再看看不远处的荒山,我想,自然界纷呈的色彩里,与人类关系最密切的莫过于绿。失去绿,就失去了和谐;失去绿,就失去了希望。所以,绿化山川就是创造和谐,是创造美。为给子孙后代再造秀美家园,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只要坚定地走下去,绿色的历程必将连成线,连成片,连成一个青葱翠绿的新天地。

那 些 人

李兴华

二十三年前,在漳县第十届人代会上,我和李兴华同时当选为县人大常委会正、副主任。之前,他在县一中担任党委书记。我是县委书记兼任,加之那两年县长缺位,我还得管政府的事,因此投入人大工作的时间精力很有限。日常事务我从不过问,一些大事也放手让侯香兰、赵元祯和李兴华三个副主任做主。信任换来的是忠诚,大家同心同德配合默契,共同度过工作有成效,心情又舒畅的几年。

李兴华个子很小,皮肤白皙,栗色的瞳仁透明宁静,神情腼腆言语舒缓,是一个典型的谦谦书生。他为人诚实,处事公道,要求自己很严格,工作不遗余力,受到全县人民的拥戴。有这样的助手分担重责,我甚感幸运。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常常想,有的人离得很近,却觉得远,有的人离得很远,却觉得近。于我,两千公里以外的兴华属于后一种情况。十年来,总觉得他就活动在我周围。

漳县是个大山深处的小地方,千百年来,穷乡僻壤成了它的代名词,忽视和偏见是因为不了解。其实,建县1900多年的漳县,对于文化人来说,真正是一座历史文化的“富矿”,兴华正是一个不畏劳苦的“开矿者”。

兴华是从苦中走出来的学者型领导干部。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那场席卷全国的大饥荒中,眼看着马上要从铁路专科学校毕业,他被迫中断学业被下放务农。家庭成分决定命运的时代,这类事很多。他曾给我讲过生产队的故事:那时,队里每次开会前,照例是先学毛选或读报纸,村里本来没有正经读书人,能念书读报者寥寥。有时,平常读报(满嘴错别字)的那位不在,队长便故意睥睨全队唯一的大学生兴华说:“今天这搭没有识字的,学习就算了!”这样的故事,兴华还能讲出很多。

李兴华尽管恭顺谦和,吃苦耐劳,因为在另册,遭受的蔑视伤害,一言难尽。对于有抱负想干事者,苦难使人更坚韧,知识能给人以超越苦难的力量。在那种境遇下,兴华没有自我放逐,他避开滚滚红尘,选择了“青灯黄卷”。

他说,自己命里住定和汪氏家族要有交集。城南五里,有个叫汪家坟的元代墓葬群。据《武阳县志》载:墓群曾经“……竖碑一百有八,皆王侯将相。”这一大片墓群里,安葬着陇右王汪世显及子孙,其中被封王者三人,国公十人,为官者一百八十余人。向世人撩开汪家墓群神秘的面纱,兴华的贡献不可或缺。

说来兴华和汪氏家族还有些戚谊,他母亲就是汪家之后。兴华说:“我对元代汪氏家族的认识,最早是从母亲的讲述那里开始的。”三十年前,漳县文化馆和省博物馆考古队,对汪家墓群中十余座有塌陷危险的墓进行了挖掘,发现了大量珍贵文物。其时,正在附近修梯田的兴华,有机会在第一时间走近刚刚出土的墓志,成为第一个伏身抄录的有心人。后来,他看到舅舅汪树宽先生密藏多年的《汪氏族谱》,更是如获至宝。从那时起,兴华悉心研读这些资料,开始了数十年的对汪氏家族的研究。

粉碎“四人帮”以后,兴华结束了农耕生涯,成为中学教师。从此,他面朝的不再是黄土,而是课本教案和学生作业,还有一本本《金史》《元史》《宋史》……还有周边各县的地方志,以及所有能找到的文献。他日复一日地在浩如烟海的史籍里探索钩沉,工作之余,走访汪氏后人,考察文物遗址,十分艰辛却乐此不疲。

元代统治者丧葬习俗不同于其它朝代,王公贵族的坟墓很少发现,田野考察往往无从下手,形成元史研究的短板。而漳县汪氏墓群规模大(原有墓葬一百二十余座安葬二百余人)、陪葬物品多,加之“蒙汉一体”式的独特墓室结构……专家们以 “海内之最”评价汪氏墓群的考古发现。

兴华坚持田野考察与史籍研究并重,以汪氏家族兴衰为主线,在汪氏族源,汪氏“三王十国公”的武略文韬;西北民族的融合演变过程;宋、辽、金、元及西夏时期陇右地区的军事斗争和政治变革;元朝统一全国前后陕、甘、青、川、滇一带重大军事事件等方面,都发表了自己独到的见解。写出了《汪氏家族的源流与族属》《从元代官制看汪氏家族的权力和地位》《在民族融合大潮中的汪氏家族》《<漳县志>有关汪氏家族记述正误》《三王十国公》《盐业及盐井镇历代要事考》等几十篇考证文章。还有《凝结在幽峡中的战争风云》《王宪<请复设漳县知县疏>导读》《漳县与红军长征》等读史笔记。严谨的考证,细致的梳理,鲜活的文字,把散乱的历史脉络,沉睡的显赫家族,消隐的烽烟兵燹,生动而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有些文章分别在海峡两岸发表、刊印,即引起学界的重视,讨论有之、商榷有之,亦有解读评论跟进。

经过数十年的潜心钻研,兴华取得了一系列引人瞩目的成果。2004年,漳县成立了汪氏文化研究会,兴华被选为主席,在这个平台上,他在继续研究之余,有做了大量组织、联络、协调工作,推动汪世显家族的研究从漳县一隅走向省内外,形成漳县知名历史文化品牌。专家认为兴华的努力填补了元史研究的空白。称赞兴华“挖掘、整理、保存了漳、陇两地的重要史料,为甘肃史学界做了一件大好事。”(汪钺)

几十年来,兴华的生活道路经历了戏剧性的变化。先是被逐出高校校园,打入另册在乡务农。后成为人民教师,再后来又当县上领导。他屈辱也经之,荣耀也有之,逆境下不失追求,顺利时不改初衷。在县上担任领导十几年,他一直住在农村,每天上下班都要骑自行车往返二十里。他不吸烟、不喝酒、不跳舞,衣食简陋,耐得寂寞,淡泊进退,把业余时间几乎都用于考察研究和读书写作。1999年,甘肃民族出版社出版发行了兴华的第一本文集《盐川草》。这本综合性的著作,除了收录了他的关于汪氏家族研究的部分文稿,还有五十余篇散文随笔和几十首诗歌。他在诗文里所描述、所感念的场景、人物和事件,大都是我熟悉的,仿佛能从字里行间看到漳河的碧波,听到贵清山的松涛,触摸到盐川土地的温润……我很惊讶他的观察细腻,表现生动,联想丰富。学工科出身的他,驾驭文字这般自如轻快,实在难得。我喜爱这本书,从漳县到定西,从定西到兰州,从兰州到北京,无论走到哪里,我的书柜中总有一本《盐川草》。

2003年初,兴华转任县政协副主席,分管文史资料委员会,他如鱼得水,正好施展才华。在赵玉忠主席(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书法家,地方文史专家)领导下,兴华牵头,组织陈友庆、马全成等漳县才俊,埋头苦干,年年都要出几本历史文化方面的书籍。兴华到职时,《漳县文史资料》仅仅编成一本,尚未付印。到兴华完全脱离这项工作时(他2006年初退休后,又工作了几年),《漳县文史资料》已出到第50集,共54本,想想看,多大的工作量啊!赵玉忠、李兴华两位亲自上手,既出进采访,又伏身撰稿,还当编辑校对,严冬酷夏夜以继日,幸劳之状难以言述。沉寂多年的地方历史文化研究,从此风生水起生机勃勃。省内外专家们对“小县大文化”现象赞不决口。县政协还有一位副主席张守礼,负责主编县志,获全国地方志先进工作者称号,对漳县历史文化的整理、研究功不可没,我另有文章专门写他。

兴华是个老实人,共事五年,他只给我提说过一件私事。他有四个女儿,大的三个都在本地工作,最小的女儿要从护理学校毕业了,问我能不能想办法安排在兰州。我立即给西固的朋友写了一封信,向他介绍兴华的品性才华及为人,希望能得到帮助。很快,兴华的小女儿去西固区人民医院上班了。给漳县人帮忙,特别是给兴华帮忙,我乐意。

到政协以后,兴华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坚持文学创作,出版发行了文集《漳河柳》,长篇历史小说《西陲云月》《汪氏家族演义》……每当收到他寄来的新书,我眼前总浮现他在灯下读写的身影。

李兴华,小个子的漳县人,他的人生高度在于:

孜孜砢砢治学治史成就卓越,堂堂正正为人为官声名斐然。

百岁老人生前事

我到漳县任职不久,第一次主持离退休干部座谈会,会议刚刚开始,即“被下马威”。老同志对拖欠五个月工资一事纷纷问责,一个个情绪激昂,口气严厉,给我这个新上任书记一点儿不给面子。我心中有数,已经和省地财政部门衔接,得并到许诺尽快先补发三个月工资。漳县是省委书记的联系点,这类事还能吃到些“偏食”。看大伙气出的差不多了,我示意常务副县长通报了补发工资的消息,会场气氛旋即趋于平和。

这时,杜国栋老人发言了。已经年八十多岁的他老,银发梳整,清癯红润的脸上带一幅紫花架眼镜,显得儒雅从容。没想到他言辞也很激烈。老人说,既然补发工资的事已有眉目,我就借此和县委新领导谈些党风廉政建设的事儿。他说,群众对县乡两级干部这方面的意见不少,他举的例子都是些小事情,在他看来却很严重。比如,有个领导和演员票友们一块唱唱秦腔,被杜老比说成旧时代权贵的堂会。事后有人不以为然,说他是带着“阶级斗争”老眼光看市场经济新问题。杜老防患于未然的机警,给我以深刻印象。我在会议结束的讲话中,特别针对杜老的发言谈了几句。我说漳县干部多是本地农家子弟,一人任职,身后多少亲友巴望你出息,家门口干公事是犯不起错误的。我请老同志监督,廉政问题县委一定要从苗头抓起。我说,只有抓早抓实抓严,才是对干部的真正爱护。

事实上,我们那届县委管干部是比较严的,五年期间,全县科级干部因违反廉洁从政纪律,受到党内处分的只有一人。

见解独到的人肯定有不凡经历。解放前夕,正在洮沙县城完小任教的杜老,脱去长衫穿起戎装,跟随王震将军西征新疆。从1949年踏上征程,到1985年东归还乡。杜老在新疆35年里,有一生最美好、最舒展的时光,也有最痛苦、最憋屈的灾年;有担任库车法院院长、被选派到中央政法干校学习深造的幸运,也有“十年浩劫”难以言尽的磨难。理想与现实,成功与挫折,荣耀与冤屈,在内心冲突纠结,形成他独有的“新疆情结”。或许正是这些,成就了他的写作。

我和杜老的交往,也缘于对文学的共同爱好。他看到我在报刊上发表的一些散文诗歌,就将自己的文稿收拾了一大包送到我办公室。夜深人静,我将大包摊在桌上,眼前是一叠一叠大小不一,形色错杂的纸张,有方格纸、横格纸、新闻纸、黄毛纸、报表纸,等等。有的浸漫着水渍,有的散发着炕土味。未读文字,我心已动,不由想起自己插队时就着煤油灯光,趴在土炕上抄抄写写的情形。

杜老的诗笺文稿中,最吸引我的是他当年的行军日记。翻开日记的同时,我打开了一本地图册,边读文字边看图,地图中的线路节点,在他的文中连成一幅生动的画卷。尘封的历史鲜活了,跨越半个世纪的久远扑面而来:雪山戈壁、草原绿洲,边陲奇俗、民族风情,战士的辛劳,名将的丰采,风餐露宿的号角,金戈铁马的喧腾……一本本行军日记是时代画卷,也是个体心理历程的印记,其中相当篇幅写学习活动和接受的思想教育。1949年10月30日,他写下:“一个人只为了狭隘的个人私欲而患得患失,牢骚满腹,他的痛苦将和他的腐化同样增长,他的人格将和他的堕落程度而一起灭亡,以至于无所不为,或者转变投敌,或自杀,这种’享受’就变成寻死了。”看到杜老写于半个世纪前的这段话,我更深理解他那次发言的机警和忧患。

1949年参军进新疆的漳县籍知识青年共50人,杜老年龄最大的,也才35岁。这批人扎根边疆,在经济、科技、文化等不同领域,为新疆的稳定、建设和发展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是新疆的功臣,也是漳县的骄傲。为了让家乡人永远记住这些优秀儿女,为了教育后来者,杜老和几位战友发起修建纪念亭并立碑。我表示支持。为修亭立碑的事,杜老多次来办公室找我。在县委竹园里,经常能看到他扶杖而行的身影,经常能听到他大声大气的言谈(老人耳背)。

天山亭,漳县知识青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西进新疆纪念碑,如今高高矗立在城西的钟鼓旗山上。当年,五十名知识青年就是从这里告别故乡,告别亲人慷慨西征的。他们的名字隽刻在纪念碑上。碑文突出“漳县人民为有这批英雄儿女报效祖国而自豪!”

有位新疆文友给我说过:“饮过天山雪水,心胸就会更宽阔。”这句话可以写照杜老。回乡之后,他表示:“西征徒步八千里,汗洒龟兹三十年,解甲归来桑梓地,诗文撰写百千篇。”

尽管他还乡后的生活有诸多不如人意。但在他的笔下不见忧怨消沉,让人看到的是对生活的达观和对社会的责任。在史料钩沉、时事政治,青少年学习,老年问题研究等方面,他都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还有大量的诗词、楹联关注时代风云,落笔家乡变化。读这些作品,漳县人倍感亲切,外地人对这方土地生发向往。他的论文在省老干部征文活动中获大奖,他撰的对联入选全国征联活动,他还成功地举办了个人书展。

我两交谈,更多时间是我听他的:说史论文,回忆旧事,对民情民意的分析,对县上工作的意见和建议。广泛的言论,显示了老人的博洽多闻和思维活力,显示了他怎样对家乡建设发展“一枝一叶总关情”。对他的一些观点,我曾直言不讳提出不同意见。但他认真观察社会,把感受思考与收获诉诸笔端奉献读者,足以使我敬慕。

1999年10月1日,县里召开万人大会,庆祝国庆50周年。我让县委办公室把几个离休干部请上主席台,坐第一排。

杜老居中,笑容灿烂。

注:2013年11月19日,杜国栋老人因病去世,享年99岁。

司机黄师

1995年初秋,我从中组部搞完课题回来,省委领导孙英、陆浩次两次约我谈话,要我尽快到漳县履职。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刚收拾完省委的办公室,就接到妻的电话,说定西地委和县上接我的人已到家里。我从机关赶回,看见门口停着一台蔚蓝色的 “巡洋舰”,车下蹲着个相貌非常像藏民的黑脸明眸汉子。

从家出来,来接我的漳县县委办公室主任王瑞军拉过黑脸汉介绍,这是县委的黄师,以后就给你开车。黄师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漳县人,也是后来打交道最多的漳县人。

前些年漳县干公事的人,大概没有不知道黄师的。他从铁道兵部队复员后,先后为九任县委书记开过车。我是第六个,乘车时间最长。

当时,除了穿境而过的212国道,漳县全县自有13公里破破烂烂的四级油路。老百姓戏言:“觉着颠,到漳县。阿么(怎么)不颠了,进了县委大院了。”颠虽颠,十五的乡镇好歹还算开通了沙石路。而最远的东泉、韩川两个乡根本没有公路。五年时间里,我跑遍了漳县的山山水水。起先两年,在那种路况下,许多时候我和黄师是命系一起的。现在回想起在有路无路的地方经历的那多险情,仍觉得后怕。特别是上东泉、下韩川、进直沟、过草地河只能走大轱辘牛车(当时山区农民的主要交通工具)趟出的便道。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深峡,往上看云天一线,往下探无底深渊。我心想,在这要出车祸,简直就是空难!车不停地在山林的光影里来回穿梭,转弯又转弯,上坡又下坡,一弯比一弯急,一坡比一坡陡,真个险象环生动魄惊心。我下意识地把腿直直蹬着,紧紧攥住车窗上方的把手,一天车坐下来,手足僵硬不知往哪放才好。随行的瑞军主任见状说;“陈书记你撒展(心放宽),黄师当兵在青藏线开了多少年车,啥路没跑过?”听这话,我放心了。后来渐渐习惯,只要黄师开车,无论走什么路,或者有没有路,我文件照翻、小觉照睡。越野车成了我的第二办公室,也是流动的安全港。黄师以精湛技艺保障着我们行程安全,保证了我的工作效率。

最差的道路,能练出最好的司机。对黄师的技术,乡下农民传得很神:“县委那个黄师了得呢,盘子一抖,几百码飕地过了……” 这当然是外行话。一个司机能接连给九任县委书记开车,除了技术过硬,人品也得好才行。

黄师老家在金钟乡挖度村。挖度,和当地的阿树基、挖咋、纳仁沟、把拉首,等地名都是藏语音译。事实上,包括金钟在内,漳县西部几个山区乡镇都处在藏汉交错的半农办牧区。从黄师的为人处事,可以感到来自藏传佛教传统文化的影响——善良、诚信、忠厚。黄师身上不仅有牧人的淳朴耿介,还有军人的干练利落。他回答问题从来是三言两语切中要害,这正是多年军旅生活养成的高素质。黄师话非常少,平常难见他主动开口说工作以外的事。他在领导面前从没显示过刻意的殷勤,与我朝夕相处,从没说过任何人的闲话。他的寡言是那种不复杂的沉默,能给人以宽松舒展的心理空间。

黄师没和我说过自家的私事。我快离开那年,别人才告诉我,我来县之前,黄师上高中的女儿不幸病逝,夫妇俩很痛苦。儿子远在兰州一家央工作,单位挺好,但家里出这事,再好也不如回家。正巧,这年交通厅下达了个派驻漳县的用工指标。交通王局长说,黄师的儿子学过工,又在央企锻炼了几年,应该是合适人选。于是,我找了交通厅吉厅长,请他们把黄师的儿子调来,一家人从此团聚。

2005年春天,我被借调到北京工作。黄师来家看我:“你们一届接一届把路修长、修好了,行走再也不觉颠了。但我也不再开车了,往后想到兰州(看你)不容易,去北京就更不敢想。”我说,黄师呀,你也该好好缓一缓,消消停停过过日子,做好准备领孙子吧。你“捆”到车上几十年,还没有自己外出过呢,有时间也该出去转转啦。

人和人共事有期限,人和人缘份无止境。从工作岗位分别后,继续交往也好,经常念想也好,全因个缘份。我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见黄师。

2008年秋天,听说黄师患病在兰州住院。我在北京抽不开身,委托妻子去医院看望他,还请我父母的学生、著名神经内科专家裴世澄教授给他会诊。后来,县里来京的人说黄师出院后在县城疗养,人比原先精神许多。听这话我宽舒了,打算乘春节回家,去漳县看看他。元月三日下午,俊林和呈呈两位局长分别给我来短信,说黄师病不太好,他们正送他回金钟老家去。当时,我还没意识到他病的严重程度,更没意识到这时往老家送的真正含义。

这是黄师最后一次返乡,元月四日,他从挖度离世。

有缘结识了这个好人,好在哪里一时无从说起,就像惠风的和暖让我无法描述。他离开了,阵阵寒意侵袭心底,我一夜无眠,天亮,给县委办发去挽联:

万里同行,

翻山渡河百世修成比肩缘

千日共乘,

栉风沐雨五年蕴育促膝情

黄师走好

那条小路

青藏高原东北角是海拔3941米的露骨山。一条南北走向的山岭从露骨山延伸下来,形成漳县和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的边界。东西两边的汉藏人家多有联姻,各家的草山和耕地也是插花杂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高寒阴湿的露骨山区,是漳县最贫穷落后的地方。挎在县界上的金钟乡斜坡村,据离县城一百多里。二十三年前,我初次去时,村里既不通电也不通公路。村民们点着煤油灯,烧的是干牛粪,赶着中世纪的木轱辘牛车。许多人家还设着佛龛,有的供佛,有的供奉着毛泽东画像,走进村里,很有些隔世之感。

解放后,县乡曾十二次在斜坡设过村学。但是,要么教师坚持不住,要么学生召集不来,最后都不了了之。孩子们想上学就得到几十里外山下去,冬天的暴风雪,夏天的泥石流,还有露骨山不时下来的雪豹和野狼,断了许多孩子的求学之路。1995年,全村适龄儿童入学率仅仅 14%。成为全县普及义务教育的盲点。相邻藏区的两个村情况也差不多。

侯新民和乔永峰是村里少有的中学生毕业。两人一样俊朗,一样腼腆,都是见了生人没言语先红脸的后生。1996年,他们干成了一件大事,在别人废弃的两间破山房里办起村学。俩人用自己挖草药,捡虫草积攒的一点钱,买来书本笔墨无偿发给孩子们。他们还挨家挨户动员家长送孩子读书,得到一些村民的支持。也有人冷言相向:“从民国到现在,公家都没有办成的事,就凭他两个能行吗?命里该放羊就乖乖地放羊去,嫑作念书梦啦!”听这话,有些人又把孩子领回家,有些准备上学的也不来了。闲言碎语指指戳戳,使两个年轻人很长时间连村道都不敢走。但他们并没有放弃,而是带着学生从村后,踩出一条通往破山房的便道。

那曲曲弯弯的小路正是他们艰辛创业的写照,我带着宣传部长、教育局长一干人去参观学校,称这条路为“侯新民小道”,我说小道通的是大境界。后来记者在报道里大都用了“侯新民小道”的说法。

学校越办越好,本村的适龄儿童全部入学,相邻的甘南藏族自治州卓尼县的许多藏族儿童也慕名来校读书。两个年轻人的办学事迹在陇中大地甘南草原渐渐传开,中央和地方媒体纷纷前来采访报道。侯新民本人当选为1999年度全国十大杰出青年。要去人大会堂参加颁奖仪式了,他竟然没有一件整齐衣服,县人行捐赠了一套西服,才算有了进京行头。

那几年,各地各界的支持,纷纷涌向大山深处的斜坡希望小村学,公路通了、电通了,各地捐赠的图书文具器材陆续来了。日本大使馆援建的太阳能采暖的全新校舍也于2001年建成使用,我代表地区行政公署参加了竣工典礼,这是后话。

我还在漳县工作时,我专程去省人事厅,向杨诚厅长汇报了两个年轻人艰苦办学的事迹,要求把他俩转为公办教师。过了些日子,杨厅长出差绕道漳县,一下车就给我说,按硬性规定两个人都没有“转正”的条件,鉴于侯新民荣获“全国十大杰出青年”,先把他转了再说。

乔永峰也获全国希望工程园丁奖,但直到2013年年底才考取公办教师。事成,他第一时间电话告知我。

我不知道“侯新民小道”今天还在不在。但我知道斜坡希望小学的每年的发展变化。每逢新年,学校的全体教师都要联名给我寄来贺卡,他们经常向我通报学校情况。

至2017年,斜坡希望小学已毕业十八届共453名学生。

毕业于斜坡希望小学,现在读中专和高中生有62名。在读本科生有14名、大专生有56名。

毕业于斜坡希望小学,后从本科院校毕业参加工作者26名,大专毕业参加工作者38名,64人中,有13名是藏家儿女。

那漫天大雪

1997年,陇中遭遇六十年不遇的大旱,新年过后,天气仍然又干又冷。大年初一,地处县境东南角的黒虎林原始森林突然起火,县里连忙派车到兰州接我。经过县城时,从现场来迎我的公安局李政委一上车就报告,林区周围几十里没有人烟,老百姓的生命财产不会有危险的,我这才舒了口气。他说等我去决策,看要不要组织群众从下风口的林中砍开一圈防火道,若能把火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就谢天谢地,言下之意火是扑不灭的。

走黑虎林林区必须出县,绕道天水市武山县。下了武山的县乡公路,车溯榜沙河而上,颠颠簸簸从河床往峡中开去。路边尽是操铁锨、开山斧、板锯,水桶等家什小跑的群众。这时,天上星星点点飘起雪花。我到起火的林山下时,韩县长已从定西赶来,家在本县的领导几乎都在现场,省陇山林业局的消防队伍也从天水赶来了。我们立即成立现场指挥部,沟通和省林业厅,地区的联络。

风如虎啸山林,呜呜作响,吹动火帘从杂灌林往悬崖上的松林扑去,松树油性大、极易燃烧。人没得办法靠近,即使攀上去,水也上不去,悬崖上又无土可取……。我和县长说,这一山林子怕是没救了,豁出小头保全大头,赶快砍隔离带!陇山林业局消防处长同意我的意见。

刚开始把专业消防队和林场职工及当地农民混合编制砍伐队伍。风竟然停下了。风一停,雪突然变急变大,湿重的雪朵儿成团成团地砸下来,落在领豁后,化成了水珠儿滚下脖颈,竟无冰凉的感觉。雪的密度很大,山林一片迷蒙,黑压压人群隐进重重雪幕。仰着脖子瞭望,崖上渐渐看不到明火,接着烟越来越稀薄,山上山下一片欢呼:“老天开眼,雪助武阳!”

烟完全消失,雪越下越大。现场群众开始躁动不安,毕竟是大年初二,家人还倚门盼归呢。等部署好警戒人员,我对云集雪野的人群大喊:“乡亲们,回家过年喽!”

假如不是弥漫天地的大雪,山火会烧过几架林山,毁去多少林木,造成多大损失?开辟消防通道,又要砍伐多少大树小树?夜间施工,会不会造成人员伤害?不敢往下想啊!

即刻转危为安的机遇,高度紧张忽而无比放松的心情,人生能得几回体验?

返程,车队行进山间道上,顺灯光亮看去,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天地间翻飞舞动,白雪遮盖下的田野既陌生又亲切。

行进两小时后,车过漳河大桥,远远看县城,街灯流溢温暖妩媚,烟花放飞欢乐祥和。

1998年风调雨顺,全县农业喜获丰收。

二十年来,对那场突然降临的大雪,我始终心存敬畏和感恩。每逢雪天,我都会不由自主想起黑虎林,想起寒意彻骨的灼灼火焰,想起温润暖心的飘飘大雪。

那醉人的茶

我在陇中工作九年,居然“吃不住”罐罐茶,有茶为之家愤然:“生活的丰富性屏蔽了一大块,茶不亏你,你亏茶!”接下来,他说起一件身边趣事:“地区农办那位江南才子你是知道的,农业大学毕业分配来咱这。搞农业得常驻农村,而和农民打交道,少不了围炉煮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从饮者变成瘾者,再也离不开罐罐茶。那次,省政府组织全省拔尖农业专家到西欧考察。猜猜他老兄带些啥?砖茶是必须的,电热杯不能少,他还专门找来欧版电线插座,他操的啥心?出国怎么煮罐罐茶。”

在陇中,人见人爱的罐罐茶,为什么偏偏就我“吃不住”?我给茶家讲了下面故事。

漳县的好景致大都藏在远山深峡里,说最远要数胭脂沟。从胭脂沟进去,走80里就到了全县最偏僻的山村直沟。直沟村属东泉乡管辖,孤悬于漳县、武山、岷县三县交界处。二十几年前,从县城到东泉乡政府没有公路,而从东泉去直沟只能走大轱辘牛车趟出的牛车道,一路再没村庄农户。莽莽苍苍的山林,是野生动物的最后领地。林业局老局长告诉我,1994年曾在这里发现过金钱豹。东泉乡党委书记不无夸张地说,进了胭脂沟可得小心,看到有树晃动,没准是黑瞎子(熊)蹭痒痒,伸手抓树枝,一不留神可能会攥住树上的蛇。他说,直沟村每年被野猪毁掉的庄稼不在少数,村民叫苦不迭。

1996年春天,我和一个副县长带领扶贫办、畜牧局、林业局、农业银行的头儿,去直沟村现场办公。刚进胭脂沟,山间宽敞,放眼看去,奇峰列阵、清流激荡。背阴山根的残冰还闪着寒光,阳坡上已是绿烟拂动。丁香、探春一路灿烂释放幽香。美景目不暇递,我吟成几句:

闲来绿野辩杂花,

峰迴突现胭脂峡。

险峤欲飞仰霄汉,

绝壁将倾俯危崖。

惊涛横冲春汛急,

曲径委蛇残冰滑。

移步换景魂魄动,

恍如灵境到仙家。

我给同车人解释:山势陡峭底部流水的山沟,就可以称为峡,胭脂沟在我心目中,就是典型的峡。后来,胭脂峡这个非正式地名渐渐传开。再后来,有人发来的景区照片,摩崖上镌刻着三个大字——胭脂峡。

颠簸三个小时终于抵达直沟,到现场发现,直沟不直也不是沟,而是的丘陵环绕的一小块盆地。往上是起伏连绵的高山草甸草原,低洼处是随坡就势的耕地。地处林缘,雨水充沛,特色产品蚕豆连年丰收,直沟农民的日子过得比我想像的好得多。我们此来主要任务是推进产业结构调整,落实地膜覆盖种植中药材,还要支持村民养秏牛,淘汰喜欢啃树的山羊。

开过村民代表会,部门和银行的人,在乡干部带领下分头到农户对接项目,安排资金。我和县长被村支书领进一个瓦房深院。支书介绍,这一家牦牛养得好,日子过得顺境。

支书对我说:“一晃十来年,县委换了六任书记,你是头一个来我们这搭的。我想宰个羊儿,乡上老早就带话说你不准,咋弄呢?就到农户家吃顿便饭吧。”他替户主招呼大家上炕,围定炕桌盘腿而坐,一边聊村里的事儿,一边捣腾罐罐茶。炕桌下方的火盆里,木炭火若明若暗,几个拳头大小的粗砂罐,扑腾着水汽,喷发着茶香。户主敬上比酒杯稍稍大一点的茶盅。我接过一口吞下,差点喊出声:“苦!”

陇中茶风,讲究“苦头”,就是必须的苦味。没有“苦头”的茶,不会被看好。砂罐中茶多水不多,得拿竹签不停翻动,所以当地把煮茶叫“捣罐罐”。山民厚道,敬客会投放更多茶。煮沸的砂罐,鼓涨出茶叶,完全看不到汁水。茶熬得有多酽——挂杯连线,“苦头”足够。一盅之后,我再不敢伸手。要想“喝住”罐罐茶,可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儿,这我知道。

山乡人家,最好的主食是臊子面。这家主人先摆上地花椒炝蕨菜、蒜拌木龙头(即中药刺五加),还有一道荤菜叫“野鸡爪子”。说“爪子”是谦虚,实际是把整个野鸡连骨带肉剁成丁,用胡麻油炸得嘎嘣脆。这一荤两素都是城市餐桌难得一见的野味,蕨菜和木龙头入口柔嫩滑爽,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野鸡爪子”除了盐末再不加任何调料,咀嚼起来口舌生津余味深长。还有一碟儿鸡蛋炒地衣,地衣也是野菜。

现炸的油辣子上来了,热气缭绕辣香窜鼻。紧接著端上大海碗盛的臊子面。主妇用宽案板、长擀杖、大片刀,把揉进鸡蛋的面团擀薄切细,煮好后再浇上老臊子汤。长长的面条卧在汤里明黄闪亮,配之以红色的胡萝卜丁,白色的洋芋丁,还有绿色的野葱花,褐色的羊肚菌,真个五彩缤纷。羊肚菌是当地出产的山珍,市场上买天价,用它入汤够得上奢华,主人心到意到。

山乡习俗,无论谁家杀了猪,都要炒一大坛臊子,放起来慢慢享用。或来亲友、或家里过事情,挖出坛中臊子炖汤,人称为老臊子汤。存留老臊子多的,一般是殷实人家。问题是,山里气候虽然冷凉,但坛中的臊子经过长期存放,难免哈喇走味。经常吃老臊子的山中人家不觉有异,当地长期工作的外地人也习惯了。可我有难处,我曾被哈喇猪油吃伤过,对那味儿非常敏感,闻闻都犯胃。假若换成别的任何场合,我一定会婉言谢绝,并说明缘由。

此时此刻,想想全县要168个村,到最偏远的直沟恐怕只能这一次!我二话不说接过海碗“埋头苦吃”。为了压住上泛的哈喇味,我吃一口面,喝一口臊子汤,吞一盅罐罐茶。面吃完,汤喝干,酽茶已闹得我心慌手颤。

吃过饭,太阳已经偏西,天黑以前,必须穿过长峡,我们和热情厚道的主人依依道别。

茶,也能醉人,先前只是听人说说而已。这次算是拿自己做了次试验,而且是破坏性试验!据说,茯茶要温和一些,毕竟是发酵过的,即使喝醉也不至于太难受。但生猛的春尖,就不一样了,那家山民,恰恰煮的是一罐罐无比浓酽的春尖,叫我兴奋异常,又醉得“呕心挖嗓子”,整整一晚不曾合眼,二天中午也没睡成午觉,直到第二晚的后半夜才睡实……

讲完胭脂峡的茶饭经历,我告诉茶家:“想起东道主,心里总是满溢暖意。但是自那以后,确实不敢靠近罐罐茶。”

茶家不无夸张地笑叹:“可惜,可惜啊!你以为错过的是一种粗茶?是一种土著喝法?不!你失之交臂的,是天下独有的大美至味!是别具风情的人间烟火!损失大了!”

我说:“玄!得空专门听你论说罐罐茶道……”

新民散文

作者简介
陈新民,散文家。初中肄业插队。中专学英语,大学学油画。曾任甘肃金塔县中东中学教师,酒泉教育学院院长办公室主任,学报《丝路论坛》主编,高台县委副书记,甘肃省委组织部研究室副主任,漳县县委书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县武装部党委第一书记,定西行署副专员,甘肃省人口委副主任,中央先进性教育活动办公室宣传组副组长,中国国土资源报党委副书记,国土资源部离退休干部局副局长。现为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
有多篇散文、报告文学、文艺评论、诗歌发表于《美文》《中国作家》《中华辞赋》等刊物。曾获第二届中国报人散文奖、“赞化杯”全球华文散文大赛三等奖、中国记协党报副刊作品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