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西陵文圃 作者 :曾锋)

麻城奇案(中篇故事)

□曾锋

清雍正年间,黄州府麻城县发生了一起震惊朝野的离奇大案。该案事由一位普通民女失踪而起,却不仅牵涉杨涂两姓族人及诸多百姓,还事及麻城三任知县、黄州知府、湖北巡抚、湖广总督等众多官员。案情跌宕起伏、曲折离奇;案中有案、冤中有冤;催人泪下,震撼人心!清代文人袁枚在其《简斋集》中简述了此事,然而光绪八年《麻城县志》对袁文的非议颇多,并发出了“千古文人下笔不可不慎”之感叹。孰是孰非,自有后人评说。事隔二百七十余年,麻城民间至今仍流传着杨涂一案的多种传说。本文参考以上各种记述、传说,不求考证,只愿给读者一个近乎事实,让人难以释怀的故事。

一、秀才拟状

麻城县有位生员叫杨同范。这杨同范四十来岁,家境富裕,满腹诗书,喜爱交游,在方圆百十里颇有才名。麻城南乡的杨姓族人,均以族里有这样一位秀才为荣,推他为族长。

这年春天,杨同范邀了县学几位生员到家中聚会。秀才们触景生情,吟诗作画,好不惬意!突然,族弟杨五荣神情紧张地来到同范跟前,低声道:“不好了,涂家来人索要姐姐!”“你姐还没回去?”杨同范知道,族妹三姑自嫁到涂家墩作童养媳后,姑媳相处一直不睦,一旦受气,就回娘家久住。几天前,他在村头见过三姑,责怪三姑不明理,还嘱五荣速送姐回婆家。“五荣听了兄长的话,昨日已劝她回去了!”“既已回了,涂家为何又来索人?”杨同范思想这事定有蹊跷,对五荣道:“你且先去,为兄随后就到。”同范向众秀才告礼后,急忙往五荣家而去。

其时,杨五荣的屋子里已挤满杨姓族人。大伙儿正在斥责三姑的小丈夫涂如松蛇蝎心肠,害三姑浑身是伤。称三姑昨日已回婆家,何故又来索人?才十六、七岁的涂如松,脸红脖粗,大声争辩,称“三姑自到娘家十多天,一直未回”。 族人中有个叫杨彪的,人生得皮黑矮壮,是五荣的堂兄,气得不行,一下子冲到涂如松跟前,“啪啪”两下,涂如松顿时眼冒金星,脸上立即现出鲜红指印。涂如松本是涂家的少爷,哪受过这般侮辱,正要还手,被杨家人七手八脚将他拿住。“拿绳子来,这厮平日里尽欺侮我妹,今日定是害了她,还嫁祸我杨家!”杨彪叫着,大伙儿立马响应。涂如松面如土色,直呼饶命。

“住手,不得胡来!”杨同范一进门,见状喝令道。众人见族长来了,安静下来。同范对杨彪道:“放了他,私设公堂有违国法!”又转身对涂如松:“三姑在你家尽受虐待,你今日在此挨骂受辱,实属应该!还不快去找寻三姑。限你三日内给我等答复,若三姑有三长两短,我杨家绝不饶你!”涂如松急忙点头而去。

杨同范回到家中,继续陪众秀才舞文弄墨。不料,将近午饭时分,只见杨彪带了一后生走进堂来。那人衣衫破旧,精瘦矮小。后面还跟了一大群族人。“大哥,他叫赵当儿,你听他说!”杨彪本是粗人,气呼呼地对同范道,“就怨你将涂如松那厮放了!”

赵当儿很是紧张,往四周张望过后,对同范又鞠了一躬,道:“老爷,小的昨夜经过涂家墩涂如松屋后,亲耳听到三姑在屋里大声哭叫不已,涂家一家人正殴打三姑。”杨同范听后大惊,众族人更是满腔怒火,纷纷要求他替三姑主持公道。“你是说三姑是被涂家害了?”杨同范见那赵当儿衣衫不整,目光游移,不太相信。赵当儿“啪”的一下,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道:“小的要是瞎说,就把这口水舔起来!”族人见状,直怨同范不肯信人。“各位稍安勿躁,按大清律法:诬告反坐,罪加二等。这等事情,不可不慎!”“老爷,我是见三姑可怜,不然,小的何苦来作证!”赵当儿说着便要走,大伙急忙拦住他。

“连外姓人都胀气,我杨家反倒成了缩头乌龟!”族人中不知谁冒了一句。“大哥,赵当儿说得事实清白,你是不是怕那涂家,不敢告它?”杨彪问。“本人不是已限那如松,三日内给我等答复?”“再等三日,只怕凶手早已逃之夭夭!”一位年长者插话道。“大哥,不能等了,我杨家就因你畏手畏脚,才受人欺侮,以致三姑挨打被害,还遭反诬,这口气我等再也咽不下了!”杨彪挽起衣袖道。“对,咽不下!”众族人愤愤不平。身边的秀才也不时用眼睛催促同范早作决定。同范知道,再不决断,不要说族人会从此不把他这个族长放在眼里,这些生员也会由此小瞧于他。

“好了!本人这就拟状,告那涂家!”杨同范立即摊开纸砚,拿起笔,“刷刷”地泼墨挥毫。不一会,一纸状文挥就。他将诉状递与众秀才看,众秀才直称“好文法”。他又当众念给众族人听,大伙儿点头叫好。最后,他向大伙儿讲明“家有贵客,不能亲往”,就在状文后签上了自已的大名,让五荣、杨彪等人领赵当儿一道,速往县衙击鼓鸣冤。

众族人恢复了对同范的信赖,向他投来敬重的目光,告辞而去。众秀才称,仅凭同范这一纸状词,就能打动那文绉绉的汤知县,让凶手涂如松伏法。杨同范“呵呵”一笑,谦逊道:“见笑,见笑!”心里却得意非常。

二、杨涂互讼

麻城知县汤应求,吃罢午饭,正准备小憩。猛听得门前人声鼎沸,接着便传来击鼓鸣冤之声,急忙整顿衣冠,让衙役传来人进堂。杨五荣快步走进,跪禀其姊在涂家受尽欺侮,昨日无端失踪之事。汤应求听后,问道:“可有诉状?”杨五荣急忙呈上状子。

汤应求一看诉状,大惊。那状子措词严厉,有理有据,笔锋犀利,文法讲究,简直是一篇难得之讼文模本。看着,看着,他先是欣赏文章的辞句,后被状文的情绪所染,不自觉地猛的一拍惊堂木,大呼:“岂有此理!”身边的刑书李献宗知道汤应求书卷气浓,很容易被状文的文辞所惑,上前提醒道:“是否有证人?”汤应求这才如梦初醒,道:“可有证人?”“禀老爷,邻村赵当儿昨夜亲听涂家母子殴打我姊!”“带证人!”不一会,赵当儿进堂。他言词切切地将他对杨同范说过的话,重述一遍。汤应求又传了杨彪。杨彪称昨日亲见三姑回的婆家。汤应求听后,义愤填膺,立即着捕快往涂家捉拿涂如松等人。

不到一个时辰,差役带了涂氏一家来到。汤知县升堂,涂如松气愤地走进大堂,禀道:“小民冤枉,我妻杨三姑进门后,不守妇道,多次与闲杂人等来往,小民多次训导,她却屡教不改,动辄往娘家久居。近日,我娘病重,三姑不事孝道,又回娘家,至今未归。今日,小民上她娘家索人,反遭杨家暴打羞辱,小民正有意状告杨家,岂料恶人先告状,老爷——”

涂如松话未说完,只听得“啪”地一声,汤应求又拍起惊堂木,怒道:“大胆刁民,你杀妻嫁祸,本县岂能容你,三姑回家有杨彪亲见,昨夜你家母子殴打三姑,有赵当儿耳闻,不给点颜色,你如何肯从实招供!来呀——”“慢——老爷,你且先问涂如松昨夜是否在家?”李献宗知道汤应求已先入为主,相信了杨家的话,连涂如松的作案时间也不核实就要用刑,急忙拦住他。汤应求改口道:“好,涂如松,我再问你,你声言昨夜不曾谋害三姑,那你昨夜在何处,有谁可作证?”“禀老爷,小民昨夜四处寻找三姑,天黑时,在九口塘捕鱼人李荣处投宿。”“好,传李荣。”汤应求着衙役快马传李荣到堂。

不多时,李荣到。当堂证实,涂如松昨夜确实寻妻到他家,在他家夜宿,不曾离开半步。汤应求又找来赵当儿,言涂如松昨夜并不在家,如何谋害三姑?赵当儿只道,昨夜确实听见三姑在涂家啼哭,涂家屋里还有打骂之声。

第二天,涂家来了十数人,正式向衙门递交了诉状,称杨家匿藏三姑,夺人妻室,要求速还,并指控杨家诬告,要求反坐;杨家也派人来询问案情,要求缉拿凶手。汤应求被搅得坐卧不安,一连数日,闭门不出,难以定夺。

这时,李献宗为汤应求出了一计:让他出榜悬赏寻找三姑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有窝藏,知情不报者治罪。汤应求大喜,心想只有找到杨三姑下落,此案才好审理;再说,此也不失为一个甚好的缓兵之策。他正在托黄州知府蒋嘉年帮他上下打点,谋求升任同知一职。在此节骨眼上,他若胡乱将案子判错了,岂不是自毁前程!

没想到,出榜仅三日,一位赵姓老叟就前来举报了。这老叟正是杨家证人赵当儿的老父。老叟对汤应求禀道:不肖之子赵当儿,自幼不服管教,整天游手好闲,尤爱拈花惹草,胡诌乱侃。他让汤应求不要听信赵当儿的话,同时恳请汤知县饶了他的随坐之罪。汤应求急令再传赵当儿。尚未动刑,赵当儿就吓得筛糠一般直抖,从实招供:原来,赵当儿见涂家媳妇杨三姑生得眉清目秀,颇有姿色,动了贼心,多次到涂家闲逛,见机就对三姑调戏非礼。涂家小姑见后,挑动老母、如松不时殴打三姑,又指使仆人给赵当儿几顿痛打。赵当儿因此怨恨涂家。那天,涂如松从五荣家走后,杨彪受同范所托,寻找三姑,恰巧遇上赵当儿。赵当儿问清杨彪找三姑所为何事之后,就信口胡诌涂家殴姑,用以报复。汤应求听了赵当儿的口供,后怕不已。自已差点仅凭杨家的一纸状文和所谓“证人”,就将涂如松屈打成招。汤应求立即恕老叟无罪,责打赵当儿四十大板。

汤应求开始厌恶杨家,差人到杨家垸查访,看究竟是何人在兴风作浪,煽动闹事。他要对聚众闹事之徒严惩不怠,以保他升迁之前,一方平安,少有讼事。

差役回衙门禀白:煽动闹事之人乃杨家族长杨同范,诉状便是出自他之手,他还最先在状文后签名。“杨同范”,汤应求早有耳闻,那是个生员,按大清惯例,生员治罪还得先要去掉其生员身份。他立即给知府蒋嘉年修书一封,指责麻城生员杨同范,无中生有,诬陷他人,请取消杨同范生员身份,依法治罪。

三、河边验尸

杨同范被衙役传去。汤应求当场宣读黄州府取消他生员资格的批文,并当场剥去标志他生员身份的衣帽。杨同范不服,当堂与汤应求理论起来。汤应求喝令他“闭嘴”,还令衙役打他五十大板。杨同范被打得皮开肉绽,喊爹叫娘。

杨同范被衙役拖出衙门后,县学秀才将他抬走。众秀才深知同范当日拟状文实为族人所逼,对杨同范十分同情;杨姓族人对汤知县的做法很是气愤,目下案子尚未审清,便处罚族长,这不分明是在压制杨家,偏袒涂家?杨同范一向自负,何曾受过如此大辱!对汤应求更是怨恨在心。

时值六月天,江淮间的麻城,进入暴雨洪水多发期。这天,杨彪又急切地找到杨同范,言举水大河边的沙滩上,被洪水冲出一具无名尸体,衣物全无,尸体已经腐烂。不过从腐尸的轮廊看,似是三姑。杨同范心中暗喜,立即率五荣及地保前去察看。面对无名尸首,杨同范道:“此乃三姑无疑!”杨五荣立即放声大哭。杨彪也眼眶红润。杨同范对地保说:“烦你速请仵作来验!”地保点头称是,急往县衙而去。汤应求听了地保的禀报,立即率刑书及仵作往那河边而去。从县城到验尸地有二十里地,一行人行了一半路程,狂风突起,紧接着是一阵炸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一行人个个成了落汤鸡,汤应求急令返城,改日再验。

几天后,汤应求率李献宗及仵作再去验尸。其时,尸体已被野狗扒起,撕扯得更加难辨。杨同范令族人一齐向汤知县长跪不起,直诉三姑如何命苦,异口同声称此尸便是三姑。李献宗让仵作报是男尸还是女尸,仵作吞吞吞吐吐,言“男尸”。李献宗让填男尸。杨同范直扑在尸体旁放声大哭:“三妹啊,为兄无能,让你曝尸滩头,还要受此侮辱!”一时,河滩上,哭声连片,骂声不断。杨同范又怒斥李献宗:“李荣是你堂弟,他为涂家做证人,你必定护着涂家!”汤应求用疑问的目光盯着李献宗。李献宗对汤应求道:“大人切莫上杨同范的当,这是男尸无疑。杨同范想借尸还魂,继续诬陷涂家!”于是,汤应求宣布,此为男尸,与三姑无关。杨同范向众人使了个眼色,顿时河滩上数百人起哄,乱成一团,众族人围住汤应求和李献宗不让离开,大骂“知县受贿,刑书行私,仵作作假”,一干人费尽周折,才狼狈逃出人群,回到县衙。

汤应求走后,杨同范趁机召集族人让大伙儿到处播散舆情,尽称汤、李贪赃行私。自已也进县学,在秀才中广为传播。一些秀才与同范交好,纷纷向在外为官的亲友写信,反映麻城杨涂一案,尽言汤应求贪赃枉法。一时麻城各地,议论纷纷,汤应求声名狼藉。湖广总督迈柱听得同僚和下属对他谈起麻城疑案颇有微词,着广济县试用知县高仁杰,往麻城调查此案,重新验尸。

高仁杰是迈柱巡试江南时的门生,办事果敢,对迈柱十分忠心。迈柱也有意提拔他,只是没有时机,这次麻城出了这等事,正好可以让高仁杰展示才华。高仁杰自然明白总督大人的心意。心想要借此案,造造声势,以求谋得一个实缺。他到麻城以后,四处寻访一遍,发现汤应求在麻城威风扫地,尤是杨涂案之舆情多为汤应求办事不公,内心便活络开来:何不顺势扳倒汤应求,由自已取而代之!

这天高仁杰带了众衙役和两名仵作重来验尸。杨同范率众在河边迎候,备言汤应求李献宗颠倒是非,褊袒涂家,重又唱起苦肉计,颇让高仁杰同情。高仁杰让一仵作报尸,那仵作报“似男尸”,高仁杰气恼地喝令那仵作道:“你看仔细,究竟是男尸还是女尸,身上可否有伤迹?”那仵作听出了高仁杰对上报的结果不满,正在犹豫,另一仵作,姓薜,颇会见风使舵,大声禀道:“此为女尸无疑,死者年龄约摸二十左右,肋骨有钝器所击伤痕。”原那仵作见状,跟着附和。高仁杰内心高兴,脸上却依然严肃,着按薜某所报填写。他走到尸旁,扶起同范,又令地保将尸体装殓起来,作好标记,选一处地妥善安葬,便打道回府。

总督迈柱收到高仁杰报来弹劾汤应求的呈报及河边验尸结果,大怒,立即知会湖北巡抚吴应芬,断言汤应求受贿,李献宗行私,仵作弄假,涂如松杀妻。决定拟奏罢免汤应求。吴应芬听黄州知府蒋嘉年经常称赞汤应求,对此不太相信,但也无可奈何。不出月余,汤应求被去职受审,和李献宗、涂如松等人一起锒铛入狱。李荣罪轻,罚打五十大板。知县一职由高仁杰代理。

杨同范闻讯,大喜。他心里自然清楚,河边那具尸体,是男尸无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