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极右翼势力的崛起,是因文化冲突,而非文明冲突
我童年的一部分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度过,一部分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度过,在上世纪80年代初,经常往返于西班牙和土耳其是一段相当奇怪的经历。在经历两个共和国和一个君主国后,西班牙于1978年宣布实行君主立宪制,逐渐过渡到西方议会政治,而土耳其又经历了一场军事政变。这两个国家都处在欧洲的边缘,都不属于欧盟,有人笑言,“欧洲在比利牛斯山脉的起点结束”,但如果把法国和西班牙之间的山脉视为欧盟边境,另一个边境就是博斯普鲁斯海峡,我常常觉得,我好像经常是从欧洲的一端到另一端旅行。
我所经历的西班牙充满活力,热情好客,尽管老一代偶尔会有抱怨,西班牙还是接受了西方议会制度,我多么希望土耳其也这样做。但是有一天,在我去学校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件让我停下脚步的东西。街上所有的墙壁上都贴满了被扔进垃圾箱的婴儿尸体的海报,我瞬间就僵住了。一个极端保守的天主教团体散布了这些令人不安和扭曲的图像,并声称家庭价值观正在受到攻击,妇女以女权解放的名义,做得太过分,表面之下仍然潜藏着父权制的强烈反弹,文化战争正在进行中。
西班牙4月底的大选结果也表明了这一点,自1978年以来,西班牙极右翼政党声音党(Vox)创造历史,首次取得了巨大的进展,获得了10.26%的选票。成立于2013年泛右翼势力的声音党,已成为西班牙发展最快的政党,政治观察家曾经自欺欺人的指出,在某些国家,法西斯主义再也不会重新抬头,德国和西班牙经历过了恐慌之后,被认为不再会受到极右翼势力的虚假承诺的影响。但后来德国出现以退出欧元区为核心目标的极右翼势力——AFD,以及西班牙出现以民粹主义为旗帜的政党——声音党,都向我们展示了这种假设,错的多么的离谱。
西班牙声音党的卖点,与其他国家的民粹主义者、所拥护的一揽子计划,有着惊人地相似之处:反移民、反多元化、反同性恋婚姻和反LGBT跨性别群体的权利,以及对神话般的黄金时代的强烈渴望。加泰罗尼亚冲突对声音党的发展壮大非常有利——历史上,一种“良性”民族主义煽动了另一种危险的民粹主义,并引发恶性冲突。民粹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都喜欢制造假想的敌人,声音党也不例外,攻击女性、反对女性是其重要的基础。极右翼势力的观察家们,对所谓男性正在遭受“女权主义者”的迫害,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正在威胁社会结构的说法,并不陌生。他们不相信父权制的存在,就像他们不相信气候变化正在发生一样。我来自土耳其,对西班牙政治进程中,攻击女性的言辞非常熟悉。就像土耳其的正义与发展党(AKP)一样,西班牙声音党希望将目前的性别事务转变为家庭事务,这种措辞上的转变意义重大,新的焦点不是性别歧视和制度上的性别差异,而是“传统家庭价值观”。直到最近,西班牙还被认为是少数几个在性别平等方面取得重大进展的国家之一,现在我们知道,即使在西班牙,也有可能会出现历史倒退。
声音党的发言人、前法官弗朗西斯科·塞拉诺甚至声称,存在针对男性的种族灭绝,并以高自杀率作为其证据。这是极右翼势力鼓吹者的典型特征——利用一个真实的问题牟取私利(比如某些弱势群体所感受到的压力,尤其是那些来自贫困地区的弱势群体)。声音党并不是唯一这样做的政治团体,极端保守的天主教组织,比如以尖酸刻薄地攻击跨性别群体而闻名的Hazte Oír (Make Yourself Heard),正在全力防止女权主义的反弹。今年,该右翼势力租用了一辆公交车,上面印有希特勒的照片,标题为“这不是性别暴力,这是家庭暴力#StopFeminazis”,并在国际妇女节前夕,驾驶着这辆汽车在各大城市里游荡,通过这一信号,谁是真正的“敌人”,实在是太清楚不过的事情。
意大利举行了极右翼势力的“家庭权利会议”,意大利副总理兼右翼联盟领导人马特奥·萨尔维尼在该会议上发表了主旨演讲,在他的演讲中,萨尔维尼猛烈抨击了两个群体:女权主义者和移民。萨尔维尼认为,低生育率是移民的“卑劣借口”,因此,意大利妇女必须生育更多的孩子。他错误地指责女权主义者,并假装没有看到极端主义的危险,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人不能既是女权主义者,又同时反对各种极端主义。
在波兰,法律与公正党的成员想让波兰没有“LGBT跨性别群体”的生存土壤,波兰前总理兼法律与正义党党主席雅罗斯瓦夫·卡钦斯基声称,同性恋既是威胁,更是毒瘤,“不仅对波兰,而且对整个欧洲,对整个基于基督教的文明来说,都是同样如此。”在匈牙利,欧尔班·维克托总理禁止在大学里进行性别研究,他还为提高出生率进行经济激励。在土耳其,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总统表示,“每一次堕胎就是一次谋杀”,并将避孕视为阻碍土耳其再次强大的阴谋,埃尔多安称没有孩子的女性是“不完美”的,“强大的家庭才能造就强大的国家,土耳其的每一个成员都应该动员起来,以追求‘伟大的目标’。”
自相矛盾的是,这一代民粹主义者“互利共赢”,他们互相抄袭对方的策略,互相模仿对方的政策,比如西班牙的极右翼势力,学习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做法,想在摩洛哥和休达之间的边境上建一堵边境墙,以阻止难民进入。而且,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他们互相传递热情的支持信息,意大利副总理萨尔维尼对西班牙的大选结果表示欢迎:“我希望声音党成为我们在欧洲的新盟友。”这正是他们正在做的:他们正在建设欧洲,这不是一个崭新的欧洲,甚至不是一个破旧的欧洲,而是一个以虚构的、神话般的,以过去为原型的欧洲,一个致力于逆转现代文明的欧洲。
如果有人怀疑我们在世界各地目睹的泛右翼势力的性质,我们只需要看看我们文化之外的激烈冲突,从法国的喜剧演员在他们的节目中攻击少数族裔,到意大利的右翼市长因为约翰·列侬的歌太过左翼而诋毁;从比利时的清真禁令,到奥地利的自由党暗示,所有犹太人如果想吃犹太洁食肉,他们必须向当局登记。长期以来,政治观察家更喜欢关注可量化的数据,却忘记了这种虽然可能很难分析,但却同样重要的文化。
从西班牙到土耳其,欧洲极右翼势力的崛起,是因文化冲突,而非文明冲突,与美国学者塞缪尔·亨廷顿的预测相反,世界并没有经历一场“文明战争”,我们所面临的情况要更复杂得多,也更迥然不同。这是一个充满文化冲突的时代,这些冲突更多的发生在欧洲国家的内部,而不是发生在国家之间,这可能将我们的社会撕裂,使政治两极分化到永远改变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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