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人生有许多路走,但实际上,走来走去的也不过那几条,甚至只是那几条路上的某一段而已。

像我,半辈子都要过去了,脑子里过一遍电影,与自己关系亲密的路还凑不足五段。二十几岁,是石碶老街、雅戈尔大道到段塘的丁家车站,是华乐路、淘金路连着环市东路的那一小段(在广州),是解放南路。三十岁,是彩虹路,是一头自来水厂一头红叶宾馆的新河路,以及它的旁支,朱雀小区里那些半开放的、出入有弹眼落睛老保安守着的细路。四十岁后,干脆,无路可走。

新河路

从1988到现在,没啥变

读过的学校开发没了

与新河路关系最缠绵。

88年在甬港南路上高中,学校在宁舟新村对面,那时甬港南路在此打住。路仍在建,很长一段时间里上面覆着厚厚泥浆,像老面发酵的面团,酸软粘稠,踩下去不知陷落多深、抬起脚会有拔丝。短短走一段,每只鞋子起码重三斤。

而未来的新河路,就在寝室望出去的河对面,只不过那年那处仍是野趣十足的田头,风吹草低牛羊盘桓。

家电市场有22年了

毕业七八年,竟再回原地。先弄了家电市场,就在学校河对过的苍茫荒地,上面有两栋风烛残年、被我暗中观察过无数次的老库房。开业时,新河路才造到一半,市场门口没路,只好车来很多石子填出一段简易路应急。又几年,办公室迁来附近大楼。新河路也贯通了。

此阿毛非往日的阿毛了

2000年初的新河路一带,写字楼格子间暴增。上班时间难捱,楼中职员们都指着中午吃餐好的以宽身心,下班铃响,便嗷嗷待哺地如泥石流涌出大楼,奔赴近便的大小饭店(那时没外卖,吃饭得亲力亲为)。

大小饭店们也识趣配合、开得蓬勃热闹,朱雀老太婆、大树下、阿毛高压锅、八仙、江海,往东走一个路口,咸祥、老周、大灶米饭三兄弟,后又来了个鸡毛兑糖,都是生龙活虎怎么开怎么旺。真的是好年月。

二楼已全拿下

大概2001年的时候,新河路中塘河边两栋新建小楼里,安静地开了个阳春白雪的餐厅,叫甬尚人家。那时别家小饭店都不设计、不装修、不矫情,走不管不顾的实用路线,他家却已轻简中式装修了,精巧素淡、茕茕孑立。

开店的是几个读书人,有写诗、画画、练书法的,身边朋友与他们有交集。一开头也去吃过好几回,被拉去、自己去都有。菜不难吃,但也没能记住什么,似乎有炒蛳螺。桌子是原木色的八仙桌。墙上贴着竖排的四段文字,对应阐释甬、尚、人、家四个字。凝神读过一遍,是生拉硬扯的瞎掰字句。

莼湖海鲜也扩大了

甬尚人家后门是中塘河

对面的丹凤新村,满是市井气

后来,后来就再没进去吃过,哪怕经常在旁边洗车、经常在店后门的河岸吹风消食、经常贴着墙根跑去对面的莼湖海鲜吃饭。像相亲无果的男女,几趟往来生不出情愫,往后余生只好视若不见以免尴尬了。

离甬江9米的餐厅

诶?这个比方也不全对嘛。前阵子,在别的公众号上接连看到那个店的消息,心里还是起了小波澜的。19年了,原来还开着啊?原来还开了二店?

马上,连着去吃了两餐。当然选新店。

新店其实不新,也有年头了,在书城的角落里。书城是我诸多盲区之一,要买书京东淘宝都便当,无缘无故还去书店做什么?

三根半烟囱中的一根

饭店开在太丰面粉厂留下来的独栋老房子里,这家工厂1931年在此创建,七十五年后搬离。解放前,宁波的工业体量被戏称为只有“三根半烟囱”,和丰纱厂、太丰面粉厂、永耀电厂各一根,通利源榨油厂算半根。太丰的这根烟囱紧挨着甬尚人家,现在仍被完好保留。

离江十米,位置不可复制

小楼紧挨着甬江,开步量了下,距离水面约9米,所谓“近水楼台”大体如此吧。这种极度亲水的尺度,如今新造的楼房是万难办到的(规划不许)。

楼中央由顶及地开了一方天井,包间绕天井分设,二到四层都是。

一层有个落地玻璃围起来的大间,平时大小桌各一溜,估计接到会议餐、活动餐、家里办酒水时,会临时改成宴会厅。此处是全店离江最近的地方,觥筹交错之际,不时会有汽笛呜呜、货轮驶过。

点菜的地方不小,高峰时仍有嘈杂如菜场的感觉。那桶活乌贼跟前常有人停脚下来,拍个照看个稀奇,以致交通梗阻。

海鲜多,长长排了一条,宁波人心头好的东海鱼虾自然该有全有,其他海的,也捞来不少。活鱼池中,除了仰泳的鮸鱼、趴在地上的虎鱼(鳐鱼),别的好像都不识,冰鲜堆里也夹杂着生面孔。

清明已过一月,马鲛鱼难得还有泛着绿光的尖货。老虎头鱼个大漂亮,胸鳍有力翘起(据说要够新鲜才翘得动),若拿洋芋艿、番茄、芹菜末,小汤煮,是异常鲜嫩清美的。这鱼我从前不吃,嫌它丑,今年被舟山朋友逼着吃下一条后,才知自己浅薄。现在,连它的样子看着都觉得美。

海葵,别家店少。海里人多做羮,叫“石奶羮”。我吃过用小土豆炒成面目模糊、小山一堆的,舀一调羹尝尝,粉糯土豆泥包裹着脆弹的石奶,味道竟是好的。

遇到品相好的红绿头虾,是值得喜极而泣的。这种虾腐败极快,新鲜时脆生生的鲜甜多汁,比滑皮虾、白虾、基围虾好吃,但只要略略耽搁一阵,虾头就变黑脱落,肉也化作糊糟糟一团了。那日好虾,借我嵊泗朋友(他家有船)的话说,“跟活的比只差一口气”。

甲鱼炖土鸡

海鲜冰台对面是两摊明档。西边那摊,主理大姐有点天然网红脸。掌管六锅炖煮或好的功夫菜,以及红焖全鸡、“霸王别姬(土鸡炖甲鱼)”、铁板蛏子、平底锅杂煮海鲜,当你点了刚上市的细倭豆(豌豆),大姐会当场用高压锅吹软,带着滚烫劲端去你桌上。

东边是铁板烧,耍铲子的是黑框眼镜小哥。铁板肥牛、金针菇培根卷、鱿鱼须是寻常菜式,香煎鲳鱼似乎更值得一吃。

白沙菜场鱼贩

卖婚房转投餐饮业

图片转自甬尚人家公众号

饭店老板姓陈,茅山走马塘人,跟一起吃饭的朋友相熟,特意跑来打招呼。他二十来岁就在白沙菜场做活海鲜生意,从一点不会开始学起,起早落夜苦熬五年。2005年盘下甬尚人家老店。“以前的老板在我那里拿海鲜,他撑不住了,我倒想做做看。”

接手饭店要五十万。“哪有这钱啊,唯一办法只有跟老婆商量,把住的房子卖了。”

正大花园的婚房卖了五十万,还掉按揭,剩下三十万,四处想法子又凑了二十万。“那时候年轻,勇,决定的事就奋不顾身去干了,没想太多。”

阳春白雪化作人间烟火

失房小夫妻在饭店旁租了屋子住下,然后一头扎进新河路店里,再一次从零起步,买菜、点菜、端盘子、收桌子,什么都做。“煞煞婆婆做了三年,生意总算做出”。饭店也扩大了规模,把相邻的二楼店铺全部拿下打通。2014年,又开了书城这家店。

大饭店的家常执念

东星斑沸腾起来,的确比草鱼、黑鱼好吃

甬尚人家做宁波菜,偶尔也夹杂几个辣的菜,比如东星斑可以做成沸腾鱼。

我一般对这类大型餐厅不抱什么希望,能吃就好。不过,五一前后的那两顿,菜都挺好,有小欣喜。品控也不错,一桌上齐,虽没有高分99,却也没有塌底蛇箩(不及格)32,水准恒定在七八十分,是不偏科的好同学。

宁波菜的命根子——海鲜,隐隐感觉比外面的新鲜了几刨花,也肥美飘逸几丝缕,当然,也许是受了前鱼贩子老板的暗示之故。为了拿到好鱼好虾,陈老板几乎跑遍了浙江和福建的所有码头,“过几天这边禁渔,又得满世界去找货,打游击一样”。

聊起自家的菜,老板总要冠上“家常”两字,再三再四。在他眼里,家常应该是个让人高山仰止的词汇,足以令其求索一生。在我看来,家常菜除了家里,就是姐妹、富浩、春鹤才做得出,大饭店里的家常菜不过是专业厨师偶尔耍个花腔,当不得真。

不过,万事总有例外,甬尚人家的家常菜,确实也费了一番心思。

我们的长辈把腌的冬瓜叫做“冬瓜糊”,那种垮垮的、烂泥扶不上墙的才算地道。甬尚人家的臭冬瓜就是那副模样,吃进嘴里立马漾开,咸酸直冲鼻腔,是村中缸甏里取出来的味道,让人迫不及待想叫一碗饭。

炸豆瓣。小时候被差遣去小店买酒,附加任务往往就是带几两豆瓣。家里偶尔也会自制,用晒干储藏的蚕豆泡软剥皮再炸。那天吃的,是刚上市的嫩蚕豆,慢火低温炸到油润松脆,嚼着如沐春风。

芹菜拌鳗筒是我偏爱的菜。鳗筒咸香无腥气,是好货,只是不够干身、又没去干净刺,略失了几分。

这菜我姑丈做得最好。剥干净鱼皮,再顺纹路把鱼肉一颗一颗压出来,那动作远瞅着像弹夹上子弹。最后淋一遍麻油,拌散,过泡饭吃。

火缸芋艿是最有古意的菜。

过去人惜物,日子过得仔细。灶旁常置一大缸,灶膛里的草灰畚出来倒进缸里囤着,日后好去肥田。草灰的余火也不浪费,陶罐装好米水或者猪骨黄豆埋进灰中,盖上糠、稻谷秕子,捂一夜就成喷香白粥、酥软黄豆汤。火缸芋艿大体就是这个出处。

芋艿粉、无筋,长久煨煮后,外形没怎么变内部却早已松散,嘴一抿便自动化开。子排将要脱骨,软而未烂。汤汁浓厚,肉香伴着酱油香,深沉馥郁。一切都很完美。比前阵子在溪口跟新昌交界的省道边吃到的还要好,那家二十多年的老店叫西隅,芋艿骨头汤是招牌。

咸菜小笋白蟹羹

榨菜丝煮虾

虾蟹融做法融入了周边特色。咸菜小笋是奉化那一带的,放榨菜丝煮,是余姚慈溪的吃法。厨师放咸菜、小笋、榨菜轻手蹑脚,所以味道是若隐若现的。不过,心意既到也是好的。

与家里不同的是,没去墨

网红脸大姐那儿,还有乌贼混子

乌贼白切或用整株咸菜,特别家常,后者饭店里极少愿做。现杀活乌贼肉质弹硬,尝个新鲜蛮好,乌贼最好还是选大只的冷鲜货,这样出来肉厚且嫩,又有奇香。用手撕着吃极美。

一餐吃透宁波

常有人问,外地亲友来了上哪吃?先前总推荐宁海食府、海味世家,现在可以加一个甬尚人家。特别喜欢它的位置,就算忽略菜色就只是冲着位置去,我觉得也能票值回程。此地宴亲朋,宁波菜、宁波人、宁波最好的风景,一餐入魂。

三楼阳台,向左、向右看

记住,最好订临江那一面的包间。早一步赶到,可以坐阳台里喝茶、嬉戏、闲话,看落日熔金,看三江口、外滩、轮船码头,看浩渺江天阔。宴毕,复出阳台,看灯火万千、璀璨人间。

包间外的最美宁波

不下雨的天气,楼下会有萨克斯传来,这边四个一群,那边一人独奏。认识的曲子是《月半小夜曲》。有“微秃版山德士上校”随着曲子即兴舞动,舞姿柔媚,沉醉其间。

此时,江风满怀,皎皎空中孤月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