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们,我嘛时候能成为这津门第一啊?”
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抬头看着擂台上的卢鹤笙,再看看当年霍爷立的牌子,纷纷扯着嗓子喊起来:“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01
国术馆的馆主卢鹤笙最近心情很是烦闷,日本人的军队已经开进了天津城,比甲午年那会儿还厉害的炮舰驶进海河口轰断了漕帮的箭门楼子,听说国民党的军队在北城那里和日本人开兵见仗,炮火把天边都染红了,却还是没能阻挡日本人进城,但凡是有些能耐的都逃了,偌大的天津卫只剩下了老弱残兵,衙门里的高官大员先跑了,后来是街面上的老爷们,再后来才能轮得上平头百姓。
卢鹤笙看了看空荡荡的练功场,叹了口气,练武之人练的不仅是筋骨更是精气神,国术馆成立的初衷便是聚武好强者,讲究的是以武会友,健身强国,自光绪爷那会儿开始,提起天津卫国术馆的好汉,无人不竖大拇哥,从漕运的码头到护国的卫士,个顶个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可是现在呢?日本人打进来了,一夜之间,偌大的国术馆就只剩自己这么一个秃成半瓢的老头,最为器重的大徒弟领着师兄弟们连夜摸进了鬼子的营帐,不知生死。
卢鹤笙望着中堂上高高悬挂的“国术馆”三个大字,忍不住地叹气,身子也佝偻起来,这时候身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卢鹤笙回头,一个花白的苍老脑袋伸了进来。
“拐子苏?”卢鹤笙一惊,随即拍了拍脑袋,苦笑起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抬手招呼道,“进来进来,今儿这饭留你到桌子上吃,咱老哥俩好好喝两杯。”
那花白脑袋夹在门缝里顿了一下,久不沾油的门轴“吱呀”一声,从外面歪歪扭扭地走进来一个瘦小的老头,右腿有些跛,慢慢腾腾地拖拉在后面,身上批了一件破旧的夹袄,脑袋上剩不多少的花白头发编成一个猪尾巴颤巍巍地垂在脑袋后头。
卢鹤笙走上前去搀住他的胳膊,把粘在他头发上的草叶子拿下来,长叹着气:“老哥哥啊,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老东西了,我那还有瓶窖藏了二十年的西凤酒,今天咱俩来个一醉方休。”
一听到有好酒喝,那个跛着脚的老头原本污浊不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跛脚老头是个傻子,终日在国术馆这一带转悠,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姓苏,因为是个跛子,走街串巷的混混们都戏谑地喊他一声拐子苏,这人吧,说傻也不傻,就是有时候脑子不太灵光。听老一辈的街坊说,他是个旗人,大清朝那会在丁汝昌麾下干过水手,是在铁甲舰上拿炮跟日本人对轰过的主,可惜英雄气短,丁军门的北洋水师在威海卫全军覆没的时候拐子苏的脑袋被铁甲舰上的缆绳抽了个正着,虽然大难不死却从此落了病根,硕大的脑袋一疼起来就犯糊涂,也不惹事,只是哇呀呀地在大沽口炮楼那耍拳,卢鹤笙看他年老无依,就时不时的塞给他几个馒头,后来一到饭点他就准时出现在国术馆的大门口,国术馆里人多嘴多,也不差他那一双筷子,拐子苏每次也不上桌,抓两个馒头扭头就走。
国术馆里连烧菜的妈子也跑了,卢鹤笙不会做饭,寻了半天在灶台上找出半块猪头肉、一碟子豆腐乳和一箩筐窝头,待东西都搬上桌了,拐子苏一伸手拿了两个窝头就啃,但这次没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西凤酒。
卢鹤笙哈哈乐了,伸手把酒打开,想了想又拽开身后的橱子拿了两个大海碗出来,一瓶醇厚的西凤老酒满满当当地倒了两碗。
“老哥哥,喝,不够我那还有二锅头。”卢鹤笙伸手招呼道。
拐子苏头也不抬,把碗端起来一仰头喝干了,又伸手抓了两块猪头肉塞进嘴里,拿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卢鹤笙看了半晌,一声不吭,扭头走了。
卢鹤笙怔了怔,愣愣地看着拐子苏一瘸一拐的走出大门,摇着头苦笑了几声,也将碗端起来,但到底是舍不得,就着冷硬的窝头一小口一小口喝起来,烦心事也跟着一件一件地想起来。
日本人在曾经霍元甲打擂的地方摆起了道场,撑起两道长幡点名道姓的骂遍了天津卫的好汉,擂台摆了三天了,从太极门的李友太到八卦掌的小王师傅,好几路好汉纷纷铩羽,输了的都被关进了鬼子的宪兵队里,如今还囫囵个儿的就剩下自己这个国术馆馆主了,这倒不是天津卫的武林没人,而是日本人刚围城那会十个练武之人里有九个都入了守城的国军,如今还留在城里的只剩了如自己这般黄土埋了半截的老头,况且上台打擂的时候每一位好汉身后都被三八大盖指着,谁能不冒汗?
卢鹤笙想着想着把酒一口喝干了,身上被酒劲烧的火热,小的们扛枪拔刀冲锋陷阵去了,自己这个老的总不能藏在壳子里当缩头乌龟吧?他又胡乱塞了几口猪头肉,板着手指头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披件短打出门了。
02
天空灰蒙蒙的,浓烈的火药味直冲脑袋瓜子,吸吸鼻子就被塞满了炮灰,昨天傍晚那场仗打得激烈,二十九军的爷们和日本人的军队在城北的矮围子里短兵相接了,到现在天都还是灰蒙蒙的,转过一个弯就是海河北面首屈一指的大马路,被袁世凯赐名为中山路,以往的中山路上最热闹,盐帮和漕帮的汉子们都打这走,可是现在不行了,鬼子进了城,甭管是盐运还是漕运,一律关了张,中山路上不见了驴车板车,跑的尽是日本人的铁疙瘩,卢鹤笙缩着膀子贴着路沿子走,踩着牛皮靴的日本兵一队接一队地过,明目张胆的膏药旗直刺得卢鹤笙红了眼。
老远就瞅见那高高的擂台了,一层一层的原木摞了七层,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把擂台围得铁桶似的,台子上席地坐着个穿白衣服的日本浪人,头上系着个护额,瞪眼皱眉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擂台的前方是两个案子,摆着一摞大洋和一摞白面,日本人说了,只要打赢了就有四块大洋十斤白面拿。
屁!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们暗地里吐唾沫,那些大洋和白面本来就是我们中国人的!
卢鹤笙走到擂台跟前,眯着眼睛抬头看,当年霍元甲霍爷在此立的“津门第一”的牌子被划了个叉,两张红绸子上的话像放屁一样难听。
“擂台已经摆了三天了,支那人不堪一击,山下君,我觉得我们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尽快送我去广州,我听说那里有个叫叶问的人功夫很好。”台子上的日本浪人呀呀怪叫着用日本话冲攻进天津卫的山下师团的师团长山下奉武喊,山下奉武拄着指挥刀坐在椅子上,一脸的倨傲表情。
这时候看热闹的百姓里头烧开水一样乱了起来,一个四十好几的汉子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咳嗽,手里提着个长包袱,卢鹤笙定睛去看,是城南开药铺的李林卿。
“小小倭寇大言不惭。”李林卿一面不轻不重地咳嗽,一面慢腾腾地爬上擂台,立擂的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台下有人认出了李林卿,惊疑道:“哎这不是城南的李大夫么?他上去干啥?”
场面一时骚乱起来,日本兵大呼小叫地端着枪直比划,和几个挤到前面的汉子推搡起来。
“李大夫,这是怎么说的,您身子骨不好可千万别逞能啊,咱天津卫站着撒尿的爷们儿还有呢!”一个脚行苦力打扮的汉子吼了一声就要往上冲。
李林卿转过身来压了压手掌,示意那汉子不要轻举妄动,他接着回身,先是重重地咳了几声,这才抱拳淡淡道:“沧州横刀门,李林卿。”
坐在地上的日本浪人站了起来,狐疑地盯着李林卿清瘦的脸:“你滴,有病?”
李林卿淡淡地笑了:“鬼子就是鬼子,问事儿也跟骂人一样。”
“八嘎!”台下的日本兵哗地一拉枪栓,被台子上的浪人挥手制止住了,而坐在椅子上的山下奉武却始终未发一言。
“支那人,你滴有病……我滴……不杀你……”浪人用怪异的语调说,“他们叫你李大夫,你滴,不是武士。”
李林卿还是淡淡地笑着,伸手把长包袱扯开,露出一把黄铜吞口的窄刀,举至眉间道:“此乃横刀门传世之刀,名曰横芦,取横芦渡江之意,你用什么武器?”
卢鹤笙的眼睛被那把横刀狠狠地吸了过去,已经快要二十年没见这把刀了,这个李林卿自二十年前被谭腿门的苏门升一脚跺在胸口以后就一直咳血,要不是天津卫的武林众好汉们费尽力气废了苏门升的腿,李林卿当场就得死过去,后来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娶了老婆也生了孩子,隐在闹市里用草药养着,久病成医竟做了悬壶济世的大夫,救人无数,自己的病却养了整整二十年还没好利索。
那浪人显然也是个识货的主,李林卿手里的横刀刚出鞘半尺眼睛就直了,嘴里用日本话嘀哩咕噜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回身从刀架上拿下一把日本刀,用生硬的汉语说:“支那人,你滴刀很好,不过我滴刀也很好,我是伊势燕斩流的佐佐木次郎,这把刀是我父亲的,名字叫做菊合一文字。”
李林卿淡淡地点了点头,把横刀完全拔出了鞘,身子前倾,右脚虚虚踏出一步。佐佐木次郎将日本太刀举过头顶,呜呀呀地冲了过来。李林卿哂然一笑,站着没动,手腕一晃,用厚重的刀背轻轻磕在太刀的刀尖上,佐佐木次郎脚下一乱,却借着下坠的力道猛的转了个身子,当头一刀向着李林卿头顶劈斩下来。日本刀的钢好,锻炼时用的冷锻法,留了最大的硬度,佐佐木次郎也奢望着这一刀就算劈不到李林卿也能劈断他的横刀。两人的距离不过半个身子,李林卿避无可避,台下的天津爷们儿们惊呼起来,卢鹤笙也替这个老伙计捏了一把汗。
李林卿并未躲避,曲起左胳膊,将横刀平放在胳膊上,右胳膊肘高高地顶上去。这下轮到佐佐木次郎进了两难的境地。他若斩下去,菊合一文字虽然锋利,但是斩到受力面积更大的刀身上也见不得会对李林卿的横刀造成伤害,而李林卿高高迎上去的右胳膊肘也会顺势顶在自己下颚骨上,自己的骨头非得碎了不成。权衡之间,佐佐木次郎怪叫一声,生生刹住了下斩的动作。李林卿寻得机会,揉身上前,将横刀反手握着,一刀一刀地直劈佐佐木次郎的胸口。佐佐木次郎大惊之下只得连连后退,但是他身后三米的地方就是擂台边,再后退的话指定得掉下去。佐佐木次郎咬着牙齿大吼一声,后脚跟顿在擂台边上,硬生生地挺住了。但是刚松了口气冷汗就下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冰凉,低眼去看,李林卿冰凉的横刀正指在自己的脖子上。
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们惊诧片刻,轰地一声叫起好来,直把那嗓子都喊哑了,都说李大夫这一仗打得真是解气,也让小鬼子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论功夫,你们日本子只是孙子辈!
李林卿把横刀收回长包袱里,慢腾腾地从擂台上爬下来,一面走一面咳嗽,但是咳嗽声明显大了,脸色潮红,浑身乱颤,有意无意的。李林卿走到卢鹤笙身边顿了顿:“这鬼子的功夫也就三流,老家伙们折进去了七七八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我不成,我得养我闺女。”
卢鹤笙抬眼看着他,李林卿用袖子捂着口鼻用力的咳嗽,眼睛通红,瘦弱的肩膀打摆子一样颤着。卢鹤笙没有说话,没人比他更了解李林卿的身子骨,当年苏门升的那一脚把他的左肺生生跺成了两半,那可不是用草药就能养过来的。卢鹤笙叹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李林卿冲他一点头,缓缓走到台子前,拿了四块大洋,一袋白面。
“你们支那人讲究三局两胜,你不过只赢了一场,就要走吗,这是对大日本皇军的侮辱!”日本兵里突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
卢鹤笙一惊,和李林卿一同去看,一身将校装的山下奉武一个蹦子蹦到擂台上,将佐佐木次郎一脚踹下去,张开双臂笑的狰狞。
台下的日本兵哗啦一下拉动枪栓,黑洞洞的三八大盖一同指向李林卿。
李林卿皱了皱眉头,把一直捂住口鼻的左胳膊拿下来,衣服袖子上星星点点的洒满了血迹。他默一运气,压了压涌到胸口的气血,回身朝擂台走去。
一支胳膊拦住他,李林卿扭头看着卢鹤笙:“别拦着我!”
卢鹤笙摇摇头:“当年我没拦着你,你的胸脯子被人跺进去一尺深,你老娘哭瞎了眼睛。现在我不拦着你,难道再让你闺女把眼睛哭瞎?”
李林卿身子一颤,不再言语了,只是捂着鼻子剧烈地咳嗽。
卢鹤笙还是拍了拍他的胳膊,提起丹田内的一口气,抬腿越过李林卿,把一声微弱的“大哥”甩在后头,再抬腿越过众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排众而出。
山下奉武狐疑地看着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那老头看起来得五十多了,秃着个半瓢,身上披件破短打,脸上的褶子老树皮一样。
“你滴,什么人?”山下奉武问。
卢鹤笙伸手揉了揉膝盖,笑呵呵地说:“国术馆,卢鹤笙。”
03
围在擂台下的老少爷们儿们静了片刻,又轰的一声议论开来,嘴里吧唧吧唧地赞叹,一层一层地围将过来,看神仙一样瞧着卢鹤笙。
这卢鹤笙是谁?那可是和南北大侠杜心武一同给孙中山当过护卫的人,公认的继霍元甲霍大侠之后的津门第一,那可是天津卫武林里的拔尖人物,黑白两道无人不给面子,可谁承想竟是这么一个干巴瘦的老头。
卢鹤笙笑呵呵地冲四下拱拱手,慢悠悠地走到比他还高的擂台跟前,探出手去,伸出三根指头,在木头上一抠,借力而起,就像一只大猫,右脚再一点,鹞子一样翻身上了擂台。
这一手功夫漂亮,刺亮了天津卫老少爷们的眼睛,那些日本兵也傻了眼,也是,这帮穿兜裆裤子的岛民哪里见过这个?
卢鹤笙稳稳当当地落在擂台上,冲山下奉武略一抱拳:“山下阁下,请了。”
山下奉武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你就是卢鹤笙?我听说过你,你很好。”
“我也听说过你,领着鬼子兵炮轰天津城门的就是你,甭废话了,来,走两趟吧!”卢鹤笙说完便沉腰提背,双臂拢在后头,右脚尖微微探出半寸。
山下奉武阴沉着脸,将军装脱下来扔到台下,示意围在四周的日本兵后退,捏捏嘎嘣响的指头,一拳冲卢鹤笙的脖子打去。
卢鹤笙看也不看山下奉武挥来的拳头,晃肩展臂,一试通背斩手雷霆一样向他头顶抡了过去,山下奉武反应也不慢,半路上由拳变掌,一把托住卢鹤笙的斩手,左拳虚画了个圆,顺势捣向卢鹤笙的肚子。
“咦?”卢鹤笙惊疑出声。山下奉武这一手“梅下分花”正是正宗的北派洪拳,最擅近身战,讲究的是肋下出拳,依梅瓣之数击出五拳之后再行变相,凌厉无比。
卢鹤笙退出半步,向下虚坐,两脚分开,宛如一只人立而起的老熊,先用左手格开山下奉武的左拳,右手又从背后抡出,刷地一声扫向山下奉武耳后。山下奉武停势后退,避开卢鹤笙的这一扫,低喝一声,再度扑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往地劈里啪啦打在一起。
卢鹤笙身矮臂长,腾挪转移间像只通灵的白猿,他所练的功夫是由形意拳变化出来的白猿通背,讲究力由背发,两臂灵通,将上身之力贯注于臂膀之间,双臂展开,以大开大合之势传至双掌,全凭劈力伤人。这套掌法擅长放长击远,抡臂成圆,闪展穿插,并不以贴身相搏见长。因此两人交手之时,卢鹤笙便以拍、摔、劈、剁四法,将山下奉武的双手控制在身前半尺的距离,身步协调,将自己防的滴水不漏。
卢鹤笙手上不停,脑子里也是不停,随着招式的变幻想起了好些事情。二十年前的天津卫武林,也是这样的擂台,满清贝勒府的爪牙苏门升开鼓升擂,为了争这津门第一的虚名作下了滔天大孽,天津卫的好汉们聚堆拧绳,费尽了力气,终于在那滔滔海河水边诛灭了此獠。后来朝廷问罪,十八条好汉一齐扔进了牢房,直到革命党进了城,十八个兄弟才被放了出来。
山下奉武的一声大喝将卢鹤笙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原来那山下奉武久攻不下,心中烦闷,猛的换了招式,改洪拳为直拳,无果之后再改寸拳,如此这般共计换了四五种拳法,但是仍然攻不到卢鹤笙身前半尺。
卢鹤笙冷笑:“沐猴而冠,学的再多也只是皮毛。”双手一分,胸前漏了个破绽,山下奉武的寸拳长驱直入,裹挟着风声倏忽来到卢鹤笙前胸。卢鹤笙不退反进,手肘一合,将山下奉武的右手牢牢的夹在了肋下,左手绕过他的身后向他右侧颈后抽去。山下奉武左手无法防御右颈,右手又被卢鹤笙夹在肋下,慌乱之间,将心一横,左手直拍卢鹤笙胸口,赫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卢鹤笙又是冷笑:“弹丸小国也敢来我华夏撒野,你们就算入得了门也入不了魂,让你开开眼界,瞧好了!”
卢鹤笙一声低喝撤了掌,山下奉武手下走空吃了一惊,再抬头,眼前忽地一花,卢鹤笙骤然欺上前来,将他的进路尽数封死,把兜在身后的右手自下而上抡起,一掌就抽在了他的下巴上,将一声惨呼封在他的喉咙里,再顺势在他的耳下穴位一戳。山下奉武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空气里一片死寂,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们大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在这三天打擂的工夫里,这鬼子军官的功夫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出手狠辣、刁钻,八卦掌的小王师傅就是折在了他的手上,没想到只是几个回合就被卢鹤笙一巴掌拍得昏死过去。
台下的鬼子兵们惊诧片刻,呜呀呀地大叫起来,将三八大盖的枪栓一把拉上,端起抢来就要往上冲。李林卿率先回过神来,用刀柄磕晕一个鬼子兵,冲卢鹤笙大吼:“跑!”场下的天津卫百姓们由着性子乱跑,抱着头任凭鬼子兵的枪托往自己身上招呼,擂台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卢鹤笙一动不动地钉在擂台上,高昂着头颅看天,直到鬼子兵们过来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台子下还在乱,卢鹤笙哈哈一笑,大声喊道:“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们,我卢鹤笙嘛时候能成为这津门第一啊?”
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停止了骚乱,呆呆地抬头看着擂台上的卢鹤笙,再看看当年霍元甲霍爷立的牌子,纷纷扯着嗓子喊起来:“就在今天!就在今天!”
卢鹤笙仰天大笑三声,踏步走去,台子下的百姓们昂头看着他。卢鹤笙心头风起云涌,快了快了,他暗暗地给自己鼓劲,突然他的眼角一跳,左城头上的一个箭门楼子上恍然间趴着一个人。卢鹤笙转头看去,果然一个淡淡的影子一脚蹬在门楣子上,脑袋后头一根花白的小辫子一颤,翻身出去了。卢鹤笙心里一惊,突然想起了一人,冷汗瞬间流遍了全身。
04
1937年七月,天津围城,日本人的三条炮舰从海河口摸进来,冯玉祥的二十九军腹背受敌,被迫退出了天津。日本人随即进了城,山下师团在天津城内整编,分出一个团组成宪兵队,就驻扎在中山路左手边的贝勒府里。这贝勒府里早年间住着满清的一位贝勒爷,是光绪皇帝的族侄,总领着天津卫的大小军务,当年革命党人进攻天津的时候这可是块难啃的骨头。贝勒府里有军库,有牢房,俨然一个堡垒,最后革命党用计里应外合,好歹是把这块骨头啃了下来。日本人进城之后捡了个现成,大门上的匾额一改,就成了他们的宪兵司令部,真是恬不知耻。
此时贝勒府昏暗潮湿的牢房里,卢鹤笙大睁着眼睛一寸一寸地踅摸着,把牢房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个遍,生怕漏掉一个地方,大约半个时辰后,牢房东头的一个监牢里传来压在嗓子里的一句惊喜:“找到了!”
卢鹤笙心头一紧,听出了是铁砂掌王泰来的声音,他一下扑到牢房门上,压着嗓子问:“十三弟,可瞧好了?”
“错不了,当年兄弟们齐心协力弄出来的窟窿,认不错!”
“太好了!”
“大哥,咱兄弟们再出去给鬼子们唱个‘火烧连营’!”
……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从各个牢房里传出来,卢鹤笙心里默默地算着,加上外面的李林卿,二十年过去了,十八个兄弟只剩了九人,真是岁月如梭啊,人的命再硬,到底是斗不过天。
王泰来沉了一下气:“诸位哥哥们后退,让我来把这破牢房拆了,出了这笼子,咱哥儿八个还是条龙!”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衣袖扫过空气的声音。王泰来运功至掌,只待掌到墙穿。
“等一等!”千钧一发之际,卢鹤笙低声打断了他。就在众人不解时,卢鹤笙缓缓坐在地上:“兄弟们,打完擂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苏门升。”
“苏门升!”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卢鹤笙点头,感觉心脏怦怦地跳,脑海里回想着箭门楼上那个一脚蹬出去的身影,还有那个绑在脑袋后头的花白小辫子。声音沙哑:“那决计就是苏门升,错不了。除了他,没人能把那手‘独脚仙人’耍得那么漂亮。我真是老眼昏花,还管他吃了那么多年饭。”
众人接着一愣,七嘴八舌地问原因。
卢鹤笙咽了口唾沫,咬着后槽牙道:“苏门升,就是一直在国术馆晃悠的拐子苏,他没死。”
“怎么会……”众人把一声惊呼生生咽在嗓子里,声都变了。
卢鹤笙阴沉着脸一下一下的嘬牙花子,脑子里狂风骤雨一样回忆着往事。
二十年前,平津两地的武林里出了一个武学奇才,名唤苏门升,一路北派的谭腿功夫出神入化。只可惜是个武痴,以前在京城里干过带刀的侍卫,后来随贝勒爷入津做了贝勒府的管带,到天津的时候为了一个“津门第一”的虚名祸乱了一整个天津卫的武林。
那时候天津卫里数着名的好汉一共有十八位,卢鹤笙以功夫和名头做了这带头的大哥,起初卢鹤笙对于苏门升的挑衅视而不见,他曾经做过中山先生的卫士,懂得功夫是用来强身健体的,而非好勇斗狠的杀人技。但是一来二往的,十八位好汉里的最末一位,横刀门的李林卿耐不住了,不顾卢鹤笙的阻拦,只身上了苏门升摆下的擂台,结果就是被苏门升一记谭腿跺成了废人。
这下整个天津卫的武林炸了锅,一封接一封的帖子雪花一样飞进国术馆。正好这时昔日革命党中的同胞来访,与卢鹤笙商讨里应外合,攻破贝勒府的计划。卢鹤笙权衡再三,脑子里有了计较,和革命党约定好进攻的时间暗号后,连夜写了一封战书,天一亮,就站上了苏门升的擂台。
对战的当天万人空巷,擂台边上人山人海,连贝勒爷都惊动了,那苏门升果然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一身谭腿的功夫已臻化境。卢鹤笙使出看家的本事才治住他,然后一个眼色,十八路好汉一同上前废了苏门升的右腿,擒到海河边上一把扔进了水里。再后来又一起投了案,下了大狱,说是为了一家的老小。
其实这是卢鹤笙和革命党定的计谋,贝勒府易守难攻,还有苏门升这样的高手护卫,若是强攻必吃大亏。卢鹤笙便用了一石二鸟的计谋,既为天津武林除了苏门升这一害,又顺顺当当的进了贝勒府的大门。贝勒府的大牢固然坚固,但难不住天津卫的好汉,十八个兄弟里有一位练了三十多年的铁头功,曾一头顶碎过九面石碑,这大牢的墙壁自然也不在话下。后来和革命党约定的时间到了,众兄弟们逃出大狱,在贝勒府的军库里放了一把火,和革命党里应外合,这才这把贝勒府拿了下来。
卢鹤笙想着想着思绪又回到了昨天傍晚,自己的大徒弟差人送了密信,二十九军的一个游击排摸进了城里,旨在一举拿下鬼子的宪兵司令部。但是鬼子的司令部院深墙高,希望自己这个做师傅的能够里应外合,配合一把。卢鹤笙振奋之余一下就想到了二十年前的这个计谋,正好日本人在城门楼那摆了擂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年的那个满清爪牙苏门升,竟然还活着,而且就一直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念到此卢鹤笙的冷汗就止不住地流。
“大哥,你说,这事咋整?俺们都听你的!”八卦掌的小王师傅是个祖籍山东的汉子,落户天津二十多年了口音一点没改,是个爆如烈火的性子。小王师傅话音一落,众家兄弟纷纷表态:“没错,大哥,你就拿主意吧!”
“要我说,咱进都进来了,怎么着也得闹上一闹,要不然对不住我故意输给小鬼子的那一巴掌!”
“甭管他苏门升安的什么心思,咱们哥儿八个一样能料理了他!”
……
卢鹤笙低头沉吟片刻,又抬头估摸着时辰,离大徒弟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自己得尽快拿个主意出来。这八个老兄弟倒是没什么,但是总不能让二十九军的好汉们平白丢了性命。至于苏门升……卢鹤笙的脑子里一想到中午头还和他在一个屋里喝酒,自己还一口一个老哥哥地叫着,就觉得后背冒汗。苏门升到底有什么企图?要说报仇的话,这几年自己一点防备都没有,他若出手,自己断没有命在了,难不成他真的成了一个傻子?
卢鹤笙甩了甩头,下定了决心,先不去管他了,兄弟们说得不错,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但他卢鹤笙还没死呢!
“十三弟,开墙!”卢鹤笙一个挺子站起来,瞪着眼睛喊。
“瞧好吧大哥!”王泰来应了一声,沉腰下气,一掌拍在墙上,那面补过的墙壁应声碎了个窟窿。王泰来接连挥掌,窟窿越来越大。随着一声低喝,王泰来揉身上前,一个猛子扑了出来。他来不及拍打身上的砂石,提步上前,像只捕猎的老虎一样出去了,不一会工夫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待兄弟们一一出了牢笼聚在一起,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了不到一刻钟。
卢鹤笙看了看每一个兄弟的脸,把手伸出去,八个巴掌拍在一起,所有人都笑了,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像是年轻了十多岁。
真好,二十年了,兄弟们又拧成了一股绳,上次是为了革命,这次是为了国家,真好,这一身练了四十多年的能耐总算是有了大用处。
“走!”卢鹤笙只说了一句话,八个人的身子一晃,各展身法往前冲,解决了几个看守的鬼子兵后,昂首阔步的走出了大狱。
05
大狱外是一片空地,这片空地是当年贝勒爷专门用来处决犯人的地方,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天津卫靠着渤海,晚上潮气重,惨白的月亮被水汽一激显得雾蒙蒙的,这种天气很好,夜行的时候不会轻易被人发现。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种天气,十八个兄弟老猫一样摸进军库,放了一把火,把个偌大的贝勒府炸了个七荤八素。
卢鹤笙示意大家伙注意脚下的轻重,现在不比以往。二十年前的贝勒府总共也就十几把金钩快枪,可现在日本人的手中可都是三八大盖、王八盒子,那是搂一下就会要一条人命的东西。自己黄土埋了半截死不足惜,可千万别耽误二十九军的大事。贝勒府虽然被日本人占了,但是大体的格局没有变,八个兄弟对每一条道路都门儿清,哪里是阁楼、哪里是大厅了然于胸,一路上避开了无数的日本兵的巡逻,再小心翼翼地转过一个箭门楼子,硕大的军库赫然就在眼前。卢鹤笙冲身后努了努嘴,八条身影宛如绷紧的弹簧一样,嗖的一声弹进了军库的大门,悄无声息地拧断几个守门的鬼子兵的脑袋。
卢鹤笙领着众家兄弟来到了弹药库,一翻篷布,全是黄澄澄的子弹和小瓜大小的手雷,八个人喜上眉梢,提了一盒火药倒在地上,就要用火点,却被卢鹤笙一把制止了。
“怎么了大哥?”铁砂掌王泰来凑到卢鹤笙身边。
“你们有没有觉得太顺利了?”卢鹤笙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子突突直跳,低头心算了下时辰,有些心神不宁。
众兄弟们面面相觑,王泰来嘿嘿笑了两声:“大哥你把心放肚子里,别看小鬼子一个个耀武扬威的,其实都是棒槌。”
卢鹤笙拧眉苦想,把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又捋了一遍,终于点了点头:“都把招子放亮点儿,这事关乎着天津卫的存亡,马虎不得。”
众兄弟点头,分到多处,一齐把所有的手雷火药集中起来,再起开一盒雷管做了引信,一直扯到军库大门口。
卢鹤笙将手里的火折子点着,通红的火苗应在他苍老的脸上有些狰狞,他给大徒弟的回信是九点一刻,待城内火起时攻打宪兵队,现在时辰到了,正是九点一刻。
“滚回姥姥家吧,小鬼子!”卢鹤笙的指头一松,火折子从手里掉了下去。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像是有大队的人马踩着牛皮靴子在整齐地奔跑。卢鹤笙心里一惊,反手把掉到半空的火折子一把捞了回来,抬头一看,愣了。
山下奉武领着日本兵把军库围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近前,还是一身的将校装,笑容扭曲而狰狞。
卢鹤笙惊的不是他山下奉武,而是他身后那两个鬼子兵架着的人,正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林卿。
“十八弟……”卢鹤笙心疼得胸口直闷。
李林卿抬起肿胀的眼睛,嘴巴里满是血沫子,他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说些什么。
山下奉武回头看了看李林卿,拍了拍手:“他的骨头很硬,不过我能猜到你们的目的肯定是军库。”
看到卢鹤笙和他身后的众人全部一脸死寂的表情,山下奉武禁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我在牢房里撒了气味剂,是猎狗的鼻子把我带到了这里。”
见众人没有反应,山下奉武大笑着拍了拍手:“7
.”
这时候一阵枪炮声突然从贝勒府北门传来,是二十九军久不见火起,率先打起了宪兵队。可是院内放火的计划失败了,小鬼子内部没乱,二十九军的进攻势必会收到巨大的阻力。
山下奉武一怔,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惊喜地回头:“原来是这样,这叫……里应外合,对吗?真是精彩的计谋啊!”他挥了一下手,身旁一个通信兵得了命令跑开了。
“我会下令让我的士兵假装失败,然后放他们进来,再把他们一网打尽,这叫……瓮中捉鳖。”
“小鬼子甭得意,这天津的地界上有的是英雄好汉,折了我们哥几个还有千万个,你们蹦跶不了多久,阎王爷早晚会来收了你!”太极门的李友太恨声道。十八个兄弟里数他和李林卿的关系最近,看到李林卿的惨状,一双老眼里蓄满了泪水。
兄弟们纷纷附和,破口大骂,山下奉武依旧阴冷地笑:“尽管骂吧,你们支那人只会逞口舌之能,准备!”
鬼子兵们哗啦啦地拉上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兄弟八人,眼看众好汉们就要丧命在鬼子的枪口下,卢鹤笙后背绷硬,事已至此,好像事情早已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还有一个隐隐的预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而且竟成愈演愈烈之势,他禁不住扭头望了望眼前箭门楼上的门楣子,刀纹纵横的眼角猛地一跳。
“小鬼子,索命的阎王在此!”一声暴喝猛地炸响在众人头顶。卢鹤笙紧绷的后背一松,噔噔噔后退两步,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贝勒府的箭门楼子上,一身破旧夹袄的拐子苏回身一脚蹬在门楣子上,化作一道闪电猛地劈了过来,在半空中旋腿,随着一声低喝,一脚剁在山下奉武的肩膀上,剁完之后,就地一滚,滚地雷一样来到卢鹤笙众兄弟跟前,分腿亮掌,摆了一个正宗的北路谭腿架子。
再看山下奉武,脖子成一个怪异的姿势梗着,嘴巴里满是血沫子,倨傲的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拐子苏这从天而降的一脚劈断了他的脖子,取了他的小命。
鬼子兵们静了片刻,“呜哩哇啦”地喊叫起来,“砰砰”地开了枪。卢鹤笙反应迅速,大臂一张,揽着众家兄弟进了军库,回身一个甩腿把大门带上。众人反应过来,寻了桌子椅子,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鬼子的子弹打在门板上,砰砰作响。
李友太低头寻了一根开军火箱的撬杆颠在手里,一把抡向拐子苏,卢鹤笙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干什么!”卢鹤笙绷着脸。
李友太挣扎两下,梗着脖子吼:“这他妈是苏门升,我得给老十八报仇!”
“二十年前我们已经把他的右腿废了,这事清了!”
“可是……”李友太还要再说什么,被身后的小王师傅扯了一个踉跄。
卢鹤笙闭着眼睛,狠狠地吸了口气,慢慢转身,拐子苏背着手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原本浑浊的眼睛晶亮。
“你是拐子苏?还是苏门升?”
拐子苏负手冷笑:“有区别吗?”
“当然有,拐子苏是住我国术馆附近的街坊,苏门升是二十年前的满清鹰犬,你选谁?”
“于大清朝而言,你们革命党人是乱党,于中华而言,日本鬼子也是乱党,我是拐子苏或是苏门升,有什么打紧?”
“那二十年前的那笔账怎么算?”
“你管了我十年的馒头,清了!”
“那今天这事咱们并肩子上?”
“好!”
卢鹤笙和拐子苏之间的对话极短极快,但每答一句两人脸上皱紧的眉就松一分。最后卢鹤笙犹豫了一下,问道:“这十年里你有无数次的机会能够杀我,为什么不动手?”
苏门升沉默了一会儿,他默默地扫了扫面前的八个人,声音有些苦涩:“我在海河里伤了脑袋,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年,直到鬼子在城门楼那摆擂台的时候我的魂儿才回来。我原本是想杀你,古人都有一饭之恩,我苏门升虽然作孽多端,但不混,你管了我十年的馒头,我不能不仁义,况且日本鬼子进了天津,欺我中华无人,在国仇和家恨之间,我选国仇。”
卢鹤笙默然,李友太也默默地放下了撬杆,八个兄弟一起沉默下去,二十年了,竟然到今天才知道这个一辈子的仇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英雄好汉。
门外传来几声闷响,是日本人的迫击炮响了,卢鹤笙猛地反应过来:“二十九军!”
众人这才慌了神,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里应外合的计划失败了,不知有诈的二十九军必定会吃大亏。
“大哥,怎么办?”
卢鹤笙咬了咬牙,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众人:“如今唯一之计就是炸了这个军火库,山下奉武死了,鬼子们没了指挥,这里一乱,必叫他们首尾不相顾!”
“好!那就这么干吧!”众人纷纷附和。
“外面的鬼子兵将近一个连,忌惮里面的军火才不敢轻易攻进来,这里的火一点我们就没有退路了,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哥几个都想好了吗?”
只是静了一会儿,众人全都嘿嘿地笑了:“大哥,结拜时那句同去同归的誓言我们都没忘,咱们都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早就活够本了,况且还有这么多小鬼子给咱们陪葬,这买卖怎么算都值!况且咱们都是习武之人,现在不出头什么时候出头?老十八还在外头等着咱们呐!大哥,就你一句话了!”
卢鹤笙默默地拍了拍众人的肩膀,众兄弟回拍过去,一双双苍老的眼睛满是决绝。卢鹤笙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拐子苏。拐子苏笑了:“卢鹤笙我问你,刚才我跺鬼子军官那一脚怎么样?”
“前无古人。”
“那这津门第一的招牌,有没有我的一块?”
“有。”
“那成了,这送命的买卖也算我一份。”
卢鹤笙一愣,剩下的七个兄弟也是一愣,哈哈笑了起来,拐子苏也跟着笑,在冲天的大笑中,拐子苏凌空一记谭腿踹飞了硕大的两扇门板,天津卫的九位老英雄各展神通,宛如下山的猛虎,长啸着扑进了鬼子的阵营。
他们身后,冲天的烈火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冲天而起。
插图:喜糖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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