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惠帝年间(二九○~三○六年),道教中出现了一位名叫王浮的道士。他对佛教的发展势头极为不满,便挺身而出,与佛教僧侣帛远进行论辩,以明佛道二教的邪正。帛远是当时著名的佛教僧侣,俗姓方,河南武陟人氏。年少出家,取号法祖,在长安建造寺院,以讲席为业,听众常达千人。河间王司马颙对之崇敬有加,帛远因而声闻关陇。帛远才思敏捷,辩才无碍,孙绰作《道贤论》,曾把他比作玄学名士嵇康。

王浮为了道教的事业挺身出面,勇气虽然可嘉,辩才却与帛远相去甚远。多次辩论,王浮皆大败而回,讨不到一丝半点好处。眼见辩论无法取胜,王浮便采用迂回策略,静下心来翻阅佛典道经,作出了一部《老子化胡经》。

《化胡经》的真伪成为佛道之争

其文本一卷,后人增为十一卷,声称老子西出函谷关,来到了天竺的迦毗罗卫国,此国王后名曰净妙,老子乘其白日午睡之机,化为日精自口而入,居胎十月,于第二年的四月八日夜半时分自左腋而生,堕地即行七步,此人便是佛教祖师佛陀,佛教由此而兴。

此书一出,对当时的影响极大,为许多知识分子所认可。

虽然佛教盛传于世,也为许多知识分子所信仰,但佛教毕竟来自异国他乡,是夷人的教化,汉人信奉佛教,在心理上确实有些隔阂。《老子化胡经》一出,这种隔阂便随之消失,因为这样一来,佛教便成了中华文化的产物,算不上胡夷之教了。

所以,后世许多文人便先后采用此说:南朝宋范晔作《后汉书》,有“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之语;齐朝顾欢作论,亦以老子至天竺化为佛陀。

从王浮开始,老子化胡便成了道教攻击和贬低佛教的主要依据,《化胡经》的真伪也成为佛道二家争论的关键问题。

历代帝王对《化胡经》的处理方式

北魏孝明帝正光年间(公元五二○~五二五年),曾命沙门、道士对讲宫中。道士姜斌说:“依《开天经》所说,老子于周定王三年生,年八十五岁时西入化胡,以佛陀为侍者。”

沙门昙谟最反驳说:“佛陀生于昭王二六年,入灭于穆王五二年。自入灭之后至于定王三年,已有三四五年之久。姜斌不详史实,而胡说什么老子化胡,不是荒谬绝伦吗?”孝明帝令群臣详定此事真伪,太尉萧综等人说:“《开天经》是道教伪造,欺世惑众,当流放姜斌,废止开天伪经。”孝明帝于是采纳其建议,流放姜斌于马邑。

唐高宗总章元年(公元六六八年),诏百官僧道会于百福殿,议《老子化胡经》的真伪。沙门法明排众而出说:“此经既无翻译朝代,不是伪经是什么!”道士愕然,无人能应。高宗遂令搜集伪经,尽数焚毁。然而,《化胡经》早已广传民间,实难一举烧尽。

武则天登位后,沙门慧澄上书,请求依照高宗之例,焚毁《老子化胡经》。武则天令刘如睿等八位学士集体讨论,皆言《化胡经》于汉隋诸书有载,不应削除。慧澄的建议未被采纳。

自《老子化胡经》一出,道教以此事攻击佛教,凡有道观,必画老子化胡成佛之相,佛教亦于诸寺画老子之形,予以丑化。唐中宗神龙元年(西元七○五年),下诏说:“如闻道观皆画化胡成佛之相,诸寺亦画老君之形。两教尊容互有毁辱,深为不然,自今并须毁除。其化胡经屡朝禁断,今后有留此伪经,及诸记录有言化胡者,并与消除,违者准敕科罪。”此令一下,《老子化胡经》连逐渐绝迹,化胡之争才日见消停下来。那时,佛教已与中国文化结成一体,除了道士之外,很少有人认为佛教是夷狄之教了。

“老子化胡”是中国佛教史上长期争论的问题,虽然最后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废除了,但在佛教发展史上,《老子化胡经》确实给佛教带来极大危害,有多次佛教法难皆与此事的争论有关。


第二次佛道大辩论

就在鲁不鲁乞大辩论发生的第二年,蒙哥大汗的宫廷内又发生了第二场辩论。这场辩论的主角已经换成了中国的道教和佛教。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在成吉思汗时期,曾经从内地招过去一个老道士丘处机,成吉思汗向他询问长生不老的方法。丘处机属于道教的一个新的支派——全真教。全真教在金朝时由王喆(王重阳)在陕西创建,后来他到山东招了七个徒弟,其中之一是丘处机。丘处机善写炼丹和延长寿命的顺口溜,让人误以为他会长生不老之术[3]。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传到了成吉思汗耳中,成吉思汗就派人把他找去。

丘处机从山东经过蒙古,一直到了中亚才见到了成吉思汗,在蒙古大汗面前,他只好说实话:“有卫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成吉思汗听后,觉得他没用,就把他送回了山东。[4]

这次见蒙古大汗却给全真教带来了极大的好处,这个教派借着“注意力经济”迅速火了起来,成了中原道教的霸主,甚至逐渐开始侵袭佛教的地盘。

在和佛教的斗争中,这个教派拆佛寺、改佛像,将佛教逐渐排挤,吸引了大众的注意力。除了武力打击之外,全真教再次祭起了心理战术的大旗,又找到了《老子化胡经》和《老子八十一化图》,宣称老子创立了佛教,甚至老子(或者他的徒弟尹喜)就是佛陀。

当佛教和道教发生了严重的对立之后,佛教徒想到了当时的中原霸主蒙古人,向蒙古人申冤寻求公道。

与蒙古人联系的僧人是少林寺长老福裕,他托人找到了蒙哥的弟弟阿里不哥,向阿里不哥叙述全真教欺负佛教的情况。阿里不哥汇报给了蒙哥,将全真教掌门人李志常、长老福裕等人带到了首都哈拉和林,在万安阁举行了一次辩论。参加的人除了佛道两派,还有丞相钵刺海、翻译合剌合孙、学士安藏,以及其他的亲王贵戚。[5]

双方争论的焦点主要有两处:第一,福裕整理了道教打砸抢占的500余处佛教地点,请求蒙古人做主,要求道教归还;第二,要求证伪《老子化胡经》。

福裕提出,《老子化胡经》说老子生于五运之前,也就是天地之先,可是根据《史记》,老子和孔子都出生在周代衰落之后。甚至他举出了一首唐诗,这首诗也说老子生于战国时期[6]。最后他反问:如果老子是大贤,应该辅佐国君安定百姓,可为什么他放弃中原的混乱不管,反而跑到西方去了呢?

蒙古人最后支持了福裕的提法,要求道教徒归还部分寺院,弥补损失,同时烧毁《老子化胡经》。

这一次辩论是对全真教发展的一次重大打击,掌门人李志常从此信心全无,第二年就去世了。

但佛道争论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一次辩论地点在蒙哥汗的宫廷哈拉和林,由于路途遥远,去的人不多,且辩论没有充分展开,影响力有限。而归还寺庙、烧毁经版的做法更是引起了普遍的敌视,最终,蒙古人认定,必须让佛道两派再来一次更加正规的辩论,从理论上解决《老子化胡经》的问题,才能够解开佛道矛盾。

三年后,矛盾激化了,蒙哥大汗要求弟弟忽必烈在后来成为元上都的开平府,再举行一次规模宏大的辩论会。

被剃头的道士

根据记载,双方都派出了精锐部队参与辩论。参与的外国人有:那摩国师、八思巴国师、西蕃国师、河西国僧、外五路僧、大理国僧,这些人都来自蒙古人的疆域,但已经属于汉地之外的区域。汉地僧人则有三百余名参与。

而道士方面则有道士张真人、蛮子(元代的第四等人南人)王先生、道录樊志应、道判魏志阳、讲师周志立等二百余人。

中立方,作为证人和裁判的也有两百余人,有蒙古人的丞相、达鲁花赤等高官,也有忽必烈的谋臣、汉儒代表姚枢、窦默等。

这一次辩论最大的看点,是佛道双方的一次对赌活动。对赌的起因是这样的。忽必烈问双方,如果输了有什么惩罚?道教一方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不敢明着回答,僧人一方倒是干脆,说按照西方的惯例,输掉的砍头谢罪。忽必烈最后定规矩:不需要砍头,如果佛教输掉,就让僧人蓄发戴帽;如果道士输掉,就剃头当和尚。参加这次对赌的各有十七名代表,这份代表的名单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表10 佛道对赌名单[7]

辩论开始后,佛教选择进攻,问道:《化胡经》真的是老子说的?

道士回答:是老子说的。

和尚们开始设疑:如果是老子说的,那么和尚剃发受戒的规矩也应该是老子定的,你也应该知道这些步骤,不妨说一说。

道士回答:剃发是你们的屁事,老子不管。

和尚反驳说:受戒这种小事你都不知道,《老子化胡经》明显就是假的。

接着双方又争论佛是什么。道士回答佛是好人,后来又说佛就是觉悟,觉天觉地觉阴觉阳觉仁觉义觉知觉信,无所不觉,这就是佛的真义。

和尚立刻反驳:你的这种对佛的定义,无非是拿对孔子的定义来套佛,可你们为什么不把孔子当作佛呢?

说到这里,圆福寺长老还和儒士姚枢开起了玩笑,问他道士对佛的定义是不是和儒教差不多,姚枢说是。圆福寺长老说看来道士不光偷佛经,还偷你们儒教,你们要小心看好不要让道士当面偷了。

接下来到了呈现证据的时候,道士们把《老子化胡经》和《史记》一起呈给了忽必烈,作为老子是佛陀的证据。[8]

忽必烈对于《史记》印象深刻,问道士这是什么。道士回答,这是汉地有名的皇帝的书,集成起来作为古今凭证。

这句话惹恼了忽必烈,忽必烈随即问除了汉地之外,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皇帝?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继续问:其他地方皇帝的话是不是也管用?道士只好回答管用。忽必烈反问:为什么其他地方的皇帝都没有记载老子的事情呢?

就在道士们沉默之时,那摩国师忍不住骂了一句:这般驴马之人百事不晓!

那摩国师过后,到了吐蕃人八思巴国师出场,他问:老子留下的根本经叫什么?回答是:《道德经》。

八思巴继续提问:《道德经》上有说化胡的事情吗?

回答是:没有。

那么什么上有说?

回答:汉地的《史记》上有说。

八思巴立即举出“西天的《史记》”,频婆娑罗王的记载,说佛是天上天下、十方世界都没有第二个,又怎么能是老子化的呢?

道士对于频婆娑罗的来头不知道,不能反驳,吃了大亏。最终皇帝发现道士们已经无力辩驳,作为裁判的姚枢也乘机宣布佛教获胜。

从辩论的过程来看,道教的失败是注定的。此时的蒙古人从见识上来说,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固守中原的道士们。蒙古人去过中亚、俄罗斯和欧洲的边境,在他们的眼里,世界要大得多,中国的汉地只是世界的一角,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他们接触到的学问也是世界性的,知道除了中国之外,还有其他伟大的皇帝和国王,也知道中国人的学问是有限的,在工程、数学、财务方面都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并不把中国文化过分看重。

但对于中国的道士来说,汉地就是世界的中心,他们所学到的那些学问,只是古代的经验而已,却并不知道蒙古铁蹄下的世界已经骤然扩大,而蒙古人宫廷之中,也聚集了全世界的学者。当把汉地,特别是道教的那点小学问放在世界学者们的聚光镜下时,那点知识就显得可怜而微不足道了。

不管是八思巴还是那摩国师,他们显然了解蒙古人的看法,所以,更容易用世界性的知识来驳斥道士,他们的辩论完全是站在不同层次上的辩论,道士们在防守时,都无法判断对方会从何处攻击。

佛道辩论的另一方面在于:历史上中国学术一直缺乏成熟的辩论技巧,而佛教专门为辩论准备的因明学却异常发达。道士们开个道场,制个符箓是可以的,但如果上升到思辨层次,则变得极其幼稚,没有章法,这样的失败也就不可避免了。

道教失败后,蒙古人下令:第一,归还道教霸占的佛寺数百所。第二,烧毁以《老子化胡经》为首的道经经版。由于经文的雕刻都是雕版的,一旦雕版被毁,很难重新制作。第三,十七位道士被迫剃度,当了和尚。

为了防止这十七位新和尚重新变成道士,忽必烈下令将他们分别安插到寺庙之中,并记入佛籍,时时刻刻看守他们防止开溜。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快乐的一批僧人。

蒙古人时期的这三次辩论,虽然表面上看只是蒙古人选择信仰时的争执,实际上却给所谓的中国本土思想敲了警钟。

不管是参与争论的道教,还是没有参与争论的儒教,这些中国本土思想大都是以组织化的方式存在的,即只允许你相信,不许不信,更不许质疑。它们的存在基础是制定教条让人遵守,而无法通过有效的论证和逻辑进行证明。

到了蒙古人时期,不管是西方的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还有非本土化的佛教体系,都已经逐渐从信仰时期过渡到了思辨时期,一条理论之所以被相信,是要经过逻辑检验的。这是为什么道教的理论在佛教的攻击下变得体无完肤。

另外,中国思想缺乏抽象的能力,使得它无法跟上世界的脚步,去理解更加思辨的概念。我们所说的宋儒理学被认为是中国思辨的高峰之一,但理学中的概念如果放在西方经院哲学体系之中,却早已经被讨论了千百遍。

缺乏思辨能力和怀疑精神,只是一味地从思想和行动上对人进行束缚,这种方法使得中国虽然在表面上仍然繁荣,却已经埋下了衰落的种子。

元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三教并存的时期,它在政府组织上尽量遵循儒教,那是为了便于管理汉人。但元代的统治者却选择了更加思辨的藏传佛教体系,他们甚至没有选择汉传佛教,实际上,汉传佛教经过唐代的发展已经逐渐放弃了思辨和逻辑,变得和儒教、道教一样更讲究束缚了。

蒙古人之所以这么选择,和他们接触过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有关,在接触这三种宗教之后,很难说中国的思想体系还有多少吸引人之处,蒙古人上层的选择也就不难理解了。

蒙古人之后,明代作为汉传思想的直接继承人,成了最保守最落后的思想代表。清代虽然统治者采纳了藏传佛教,但和元代一样,为了便于管理,仍然使用儒教原则来治理社会。明清的选择,也注定了中国思想无法走出束缚的怪圈,进入另一个思辨的体系之中。

中国原创思想的落后性从元代开始已经有所表现,并注定了最终的结局,只是,当时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也没有在意……

[1]鲁不鲁乞的观察参见他的回忆录《鲁不鲁乞东行记》。

[2]《鲁不鲁乞东行记》:我们蒙古人相信只有一个上帝(腾格里),在他保佑下我们生活,在他保佑下我们死亡,对于他我们怀着一颗正直的心。但是,正如上帝赐给手以不同的手指一样,同样地,他也赐给人们以不同的方式……上帝赐给你们《圣经》,你们并不遵守它们。另一方面,他赐给我们占卜者(萨满),我们按照他们告诉我们的行事,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3]现从《丘处机集》中摘两首:(其一)还丹要妙筑基先,筑得基牢寿命延。延寿须饮延命酒,饮将一得返童颜。(其二)月在当头星在天,阴阳妙处岂言传。人将纸上寻文字,看尽丹经也罔然。

[4]见《长春真人西游记》。

[5]以下叙述内容参见《大元至元辩伪录·卷三》。

[6]唐代胡曾《咏史诗·流沙》:“七雄戈戟乱如麻,四海无人得坐家。老氏却思天竺住,便将徐甲去流沙。”

[7]本表采自《大元至元辩伪录·卷四》。

[8]《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中的内容,被当作了老子西去化胡的证据:“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