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思慧是《我不是药神》的女一号。
在现实世界,她是某夜总会的钢管舞女郎;
影片对女一号的这种身份设定,使得她一出场就带有“妖艳贱货”的属性:首次亮相就是一段20秒的妖媚惹火的钢管艳舞。
有一部分女性观众对这一段的剧情设置比较反感。
既然《我不是药神》是一部商业片,那么,上述商业因素的考量在导演那里恐怕也是难以被排除的。
不过,如果我们将这20秒的钢管艳舞和后面的一系列剧情联系起来看,就会看到,其实导演自有一番苦心。
众所周知,像钢管舞女郎这样的情色边缘人群,在现实中国确确实实是存在的。作为一部批判现实主义的电影,《我不是药神》中出现钢管舞女郎这样的角色是很正常的,没有必要刻意加以回避。
真正考验导演和演员功力的地方其实在于,导演和演员究竟打算以怎样的镜头和叙事来向观众表达这样的角色:
是纯粹卖弄情色的?还是同情加批判的?
对于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根据影片的具体内容来回答。
影片中较为集中地塑造刘思慧形象的戏份,主要有四段:
(2)在夜总会的团队建设戏;
(3)在刘思慧家中,与程勇一波三折的对手戏;
第一段戏,不可否认带有一定的情色成分。如果没有后面的第二、三、四段戏的话,那么我们当然可以断定导演就是在纯粹卖弄情色了。
现在,让我们来分析最为关键的第二段戏和第三段戏。
在夜总会的团建戏里,导演有两个目标。
第一个目标是,呈现程勇成为土豪暴发户的形象和心态。这一点在程勇篇里已经讲过了。
第二个目标则更深刻,目的是批判金钱对人的异化作用,具体来说,就是揭露金钱对程勇、夜总会经理和刘思慧这三个人的异化作用。
程勇本来是谁也瞧不起的中年油腻家暴男,结果他在有钱了之后,就可以自我膨胀到拿钱砸夜总会经理,羞辱夜总会经理,让夜总会经理给他跳钢管舞。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同时也显露出了程勇人性中的阴暗一面。正如网络流行动图“抱歉,有钱是真的能为所欲为的”所表达的那样,正是在为所欲为的行动中,有钱人的人性沦丧暴露得一清二楚。
当程勇拿钱砸夜总会经理时,经理说了一句“你给我等着啊”。
这本来是男人之间激烈争吵,以致要找帮手一起来打架时的常用语。
结果,话音未落,镜头一转,经理已经在舞台上开始跳钢管舞了。
这样的一种“口嫌体正直”的极端反差,自然构成了一种让人辣眼睛的黑色幽默。
但观众在忍俊不禁时,其实也应该仔细琢磨一下,经理居然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尊,向金钱的力量屈服,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人性沦丧呢?
在经理跳舞的时候,刘思慧起哄的声音最大。她大声喊“脱裤子!脱裤子!”这其中有一种恶狠狠的发泄报复意味。
当程勇看向她的时候,镜头给了刘思慧的表情一个特写,那是一种笑中带泪的表情,在得意的笑的同时,眼睛里噙满泪水。
观众自然可以推测,曾经在这个舞台上,刘思慧一定遭受过夜总会顾客们的五花八门的性骚扰。
刘思慧这样恶狠狠的发泄,可见她并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还要做这份工作呢?
于是,导演就让观众看了第三段戏,这也是影片中情节最为一波三折,最让人拍案叫绝的一段戏。
在夜总会里进行的团建活动结束后,微有醉意的程勇有意识地主动送其他三人先上了出租车离开,然后,他拦了随后跟上来的一辆出租车并邀请刘思慧上车,说要亲自送她回家。
刘思慧这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她委婉地说,家挨得近,自己走回去就好。结果程勇还是执意再次邀请。他不停地挥手做一个请上车的动作,嘴里还不停地说“上车吧!走吧!”
这时候,镜头给了刘思慧的面部表情一个特写,她先是略带尴尬,然后眼神又归于平淡,分明已经知道程勇的小心思。于是,程勇和刘思慧就一起回了刘思慧家,大家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都心照不宣。
程勇的这种小心思,是他在拿钱砸夜总会经理跳钢管舞的时候激发的。当时,程勇大声说不让刘思慧跳舞,而刘思慧则在旁流露出一抹浅笑。那是一种女人感受到被在乎和被保护的幸福,是她的生命里许久没有出现过的温暖。
而在经理跳舞、刘思慧起哄的时候,程勇正略带情意地注视着刘思慧的笑与泪。
他发现了刘思慧这个女人的坚强和委屈,也在心里默默赞赏刘思慧在代购仿制药团队中所起的巨大作用。
在酒壮怂人胆的情况下,他突然产生了想和刘思慧来一场一夜情的冲动。
这里有两点值得观众注意:第一,程勇是个怂人;第二,他的性欲是临时起意,与爱情无关。
这两点是后面的戏份会一波三折的关键。
回到家后,刘思慧先把卧室的大灯给关了,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杯热水。她还没来得及把这杯水兑成温水,就把水杯递到了程勇手里。然后她立刻对程勇说,“你先歇会啊,我先去洗个澡”。结果程勇有点发愣,等回过神来后,他下意识地喝了一大口热水,结果却把嘴给烫到了。
这一段剧情所传达出的潜台词很丰富。
刘思慧的潜台词是:我懂游戏规则,我懂事儿。因为你给我药,给我额外的好处,我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明白这些“潜规则”,但是我不怕,来吧,速战速决!(至于为什么刘思慧要速战速决,后面的剧情很快就解释了)
程勇的潜台词是: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主动呀?算了,不管了,反正好戏就要上演了,先喝口水。哎呦,这水怎么这么烫呀!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感觉马上就要睡到美女的程勇,开始激动不已地一边脱衣服一边淫笑,还做出甩衣服的动作,显得无比兴奋。
接下来,马上就是一个神转折剧情。
一个额头上正在敷退烧膏药的小女孩,突然出现在了卧室门口。很明显,她是刘思慧的女儿。
这个小女孩,看到仅穿了内衣的程勇坐在自己妈妈的床上后,她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而是表现出了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漠和阴沉。
这个像幽灵一样出现的小女孩,把程勇吓得不轻。他显然事先不知道刘思慧家中还有一个女儿,甚至还在发烧休息的状态。
接下来镜头一转,被小女孩吓得重新穿好了外套的程勇,正在仔细端详墙壁上刘思慧家里的各种生活照。
刘思慧的家庭由此进入了观众的视线。
片刻,洗完澡的刘思慧,身穿睡衣,进了卧室。
程勇问:“孩子睡了?”刘思慧嗯了一声。
看来,刘思慧洗完澡之后,还做了一番哄女儿睡觉的工作。
程勇接着问:“你平时都怎……”
话还没说完,刘思慧就把睡衣脱了,把藏在睡衣里面的性感内衣完全暴露在了程勇面前。
程勇略带惊讶地说了句“哎呀我去”,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刘思慧就已经主动扑到程勇身上,开始帮他脱衣服了。
程勇尴尬不已,他完全被动地被刘思慧脱下外套,并被后者推坐在了沙发上。就在刘思慧大大方方地坐在程勇的大腿上继续给他脱上衣时,程勇问了她几个关键的问题。
“你平时都自己照顾她呀?”
“知道孩子有病就跑了。”
“勇哥,抓紧时间吧,要不孩子一会又醒了。”
这段对话终于交代清楚了刘思慧的家庭情况。
原来,刘思慧是一个被老公抛弃的东北单亲妈妈,女儿得了白血病,来上海赚钱给孩子治病。为了来钱快,她选择去跳钢管舞。她这样一个处境,其实有一万个理由绝望,堕落,或者一走了之。但她没有,她身处在这样一个绝境,没有去诉说哀怨,而是说,行,我自己来解决这所有的问题。
刘思慧并不是天生就是妖艳贱货,并不是天生就想做一名寡廉鲜耻出卖色相的钢管舞女郎的。
挂在墙壁上的芭蕾舞照片显示,刘思慧在女儿生病之前,本来是一个芭蕾舞者,有着十分正经的职业。
离开东北来到上海,从芭蕾舞转向钢管舞,以一己之力照料生病的女儿,这些是刘思慧被逼无奈的选择。但就算条件再困难,她也没有选择去做一个娼妓,也没有选择抛弃女儿。她依旧顽强地坚守着她那在常人看来已经低的不能再低的道德底线,坚守着她那所剩无几的尊严。
在刘思慧的身上,观众们能看到那种被生活重重碾轧,经历了极度痛苦之后的平静;能看到那种爱情和尊严被生活狠狠践踏后,默默的承受与继续坚强战斗的不屈意志。
当然,再坚强的人,也有软肋。
刘思慧的女儿就是她最大的软肋。
现在,这个软肋已经击中了程勇的内心。
当刘思慧的女儿看到程勇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那异常冷静的表情,简直让程勇觉得瘆的慌。
这就说明,程勇并不是第一个来家里的陌生男人,而她也不是第一天见到妈妈带陌生人回家过夜。
总而言之,援助交际这种事,在钢管舞女郎这种职业里,恐怕是时有发生的。刘思慧那早已准备好的性感内衣,以及她那极为麻利和套路化的主动求欢的肢体动作,都充分暗示了这一点。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成长的小女孩,究竟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妈妈?这会对她的人生观、道德观、两性观产生怎么样的负面影响?
这些问题,导演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问题留给了屏幕前的观众们思考。
刘思慧之所以主动出击,是想抓紧时间速战速决,是为了不吵醒还在发烧养病的小女儿。
但这恰恰让程勇“性”致全无。
孩子的存在,让程勇的心中充满了负罪感。
而刘思慧此时却显得特别急切,她一个劲地扯程勇的上衣,力图快点把这件该死的衣服脱掉,好赶紧办正事。
而程勇的动作却刚好相反。
他的良心促使他决意停止这场一夜情的游戏。
程勇开始拒绝思慧的进一步动作。
结果,两人在拉扯过程中,刘思慧不小心被程勇从大腿上一下子推倒在了床上。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从床上坐起来后,刘思慧一副誓不罢休的气势,说:
“你在这放不开,楼下有个宾馆,咱俩开个房去。”
程勇开始努力阻止刘思慧从衣架上找外衣穿。
当刘思慧终于停下了她手中的动作后,程勇穿上他的外套,低声说,
“要不,还是算了吧。”
程勇蹑手蹑脚走到了门口。
刘思慧追了上去,喊道,“勇哥”。
程勇回过头来,在门口说:
“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了。赶紧休息,我走了。”
刘思慧关上了门,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
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这段虽然只有三分钟,信息密度却大得惊人的戏。
在这段一波三折的戏中,一开始,程勇确实是想乘着微醉的酒劲,和刘思慧来一场激情一夜情的。
但当他看到了刘思慧的女儿,看到了刘思慧为救女儿而做出的巨大牺牲后,他那发泄性欲的念头彻底消失了。
他又恢复到了一个有良心的怂人的平常状态,拒绝了刘思慧的主动,选择主动离开,并嘱咐刘思慧“别把孩子吵醒了”。
这就证明,程勇的确是个怂人,而且是个有良心的怂人。
而刘思慧最后的微笑,则说明,她为能碰到程勇这样一个心存善良的老板而感到一丝欣慰。
刘思慧和程勇的关系,最终回到了正轨。
他俩既不是爱情关系,也不是炮友关系,而是老板和员工之间的正常关系。
这一段戏主要有三个作用。
二是,揭示了这样的一个深刻道理:通讯手段的每一次进步,都能够密切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推动社会进步。
除了上述四段重头戏,刘思慧这个人物在影片中还有两次比较出彩的表现:
一是,毫不手软拎起折凳砸张长林的手下。这一幕很明显,导演是在致敬《喜剧之王》中张柏芝的那段同类型戏;
二是,吃散伙饭得知程勇决意金盆洗手后,最后那杯拜别酒下肚,然后对程勇做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其中有感谢、有失望、有理解。
总而言之,“妖艳贱货”只是刘思慧的表面形象,而实际上,她是一位深知人情冷暖、社会艰难但却依然顽强生存、负重前行的单身妈妈。
对于刘思慧这个人物,导演始终是带着同情加批判的视角去塑造的。
所以,我们应该读出导演这样的一种批判现实主义的意图:
如果我们真的想要彻底消灭社会上的妖艳贱货现象,那么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去对妖艳贱货进行廉价的道德谴责,而是应该去改造社会环境,真正创造出一种所有女性都能够有尊严地工作和生活的社会环境。
要记住,没有哪个女人天生就是妖艳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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