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夏元瑜,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是,他生前总爱说自己老,信口七十、八十随他高兴。

有一次到大学演讲,那几年里正巧他都宣称“八八高龄”(其实最后他“只”活了八十六岁),讲台底下同学看到这么一位发不苍、视不茫而口齿流利,模样肯定不够老的老先生,脸上未免露出惊讶之色。“元老”心中有数,顺水推舟,干脆说:“我是夏元瑜的儿子,今天我爸爸不能来,由我代表。”

台下一片哄堂,有人却信以为真,辗转相传,竟有人急忙打电话问候他怎么啦。——这是典型的老盖仙式幽默,上个世纪七〇年代中期起的二十年里,“元老”纵横台湾文坛,写了二十多本书,百多万言,算得上是著作等身了。

(夏元瑜)

夏元瑜是在北京出生的杭州人,父亲夏曾佑中过进士,点过翰林,还跟清末五大臣出洋考察过,是位开明人士,如今大家还记得的,当是他所编的中国历史教科书了。

夏元瑜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姊妹,仅有猫狗为伴。小时候家里墙上挂了两幅图:《百美图》跟《百兽图》。他一哭,看美人无用,一看到野兽便止啼了。日后会念生物,学做标本,早有征兆。此乃老盖仙自述,真假无从考证。

但他确实自小与动物有缘,念高中时,为了自学做标本,一个暑假剥过上百只鸟尸。大学念北师大生物系,如鱼得水,毕业后,当上了北京动物园园长,成天与鸟兽为伍,其乐融融。

上个世纪六〇年代,来到台湾后的夏元瑜,躲在小小的新竹动物园里任职,闲暇则为各博物馆、大中小学制作标本赚外快,钱未必多,却忙得起劲,自得其乐。

七〇年代后,他的老同学、老哥儿们,也是当时台湾文坛最受欢迎的何凡、林海音夫妇劝他到台北:“你就这么窝在新竹,等着玩新竹动物园那几头死尸啦?北京人有句话:‘人挪活,树挪死’,凭你这两下子,到台北折腾折腾,路子宽多了!”这一劝,竟把夏元瑜劝成了老盖仙,举家北迁,大大折腾了起来。

来到台北的夏元瑜,早已年过花甲,却仿佛梦笔生花,突然文思泉涌,厚积了几十年的存货,一下子都喷薄出来,三天两头便在报纸发表文章。

当时台湾仍处戒严时代,报纸没几家,想在副刊上登文章,其难几如上青天。但一来有老朋友推荐奖 掖,二来他那两下子还真的很能折腾,举凡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地下挖出的,人间活着的,他都能谈得头头是道,文体自成一格,轻松幽默,读者大悦。

在“科普文章”相对匮乏的时代里,一整代的台湾年轻读者经由他的文章启蒙,甚至还有立志终身与动物为伍的。我的一位同学因此成了兽医,九〇年代 大发利市之余,犹念念不忘“老盖仙惠我良多!”

人们多称夏元瑜为“幽默作家”。他的幽默,来自西洋的少,北京产出的多。

“盖仙”一词,是六〇年代后逐渐出现的台湾流行语,“盖”的意思,与其说“胡诌”,毋宁更接近大陆常用的“侃”字,也就是摆龙门阵,上天下地闲聊。

“仙”这个字,一般解成“赤脚大仙”的“仙”字,表示其道行高深。但在台湾,这字还是个尊称,那是来自日语“先生”(せんせい,sen sei)的首音。年高德劭之人,往往被称为“某某仙”。这个“仙”字用在曾留学日本,“侃”起“大山”来无远弗届无涯限的夏元瑜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百无一能,没有专门的学问,可是东鳞西爪,竹头木屑的杂学知道不少。东抓把鸡丝,西抓把木耳,凑上几片瘦肉和腰花,勾点太白粉,一炒就是盘‘全家福’,不论哪位也能夹上两筷子。谈不上文艺,更扯不到作家。菜中原料全是别人的,我不过是太白粉而已。这就叫‘盖’,把若干不同的原料加上点太白粉‘盖’在一块儿。”

老盖仙是这样自报家门的,谦虚中不无一丝得意。

读夏元瑜的文章,不时可见类如北京传统相声段子的嬉笑自嘲,底层则有一种冬阳的温暖,让人感受到某种醇厚的遗韵。这种遗韵,尽管笔路大不相同,在张中行、唐鲁孙等人的文章里也常闪现,大约就是逐渐消逝的一种北京人情吧。

有位朋友客居北京,某次夜里在胡同里迷了路。请教一位路过的大婶路怎么走,大婶仔细说完路线,再三叮咛怎么转如何绕。朋友感激地往前走,却发觉大婶伫立原地静静看着她,直到她转对了方向,方才才安心地离开了。

——我想,老盖仙夏元瑜一定也是属于这一种的老派北京人吧!

本文选摘自《一心惟尔:生涯散蠹鱼笔记》作者:傅月庵,出版:九州出版社2019年出版

内容简介:

一心惟尔。爱在心里口难开。爱什么?爱这些书那些书、这些人那些人、这些事那些事,以及其他种种。

有人有书,还有贯穿其中的浓浓情义,从周梦蝶、唐德刚、李敖、张大春到竹久梦二、司马辽太郎、陈舜臣、梦枕貘;从阿城、贾平凹、毕飞宇、刘震云到泰勒、艾柯、卡里耶尔、本雅明……他朝雨锄瓜夜读书,边读边写,笔带感情,语多温暖,让人看到了白纸黑字里一个广阔无垠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