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洪武三十年(公元1397年)二月,明王朝迎来了其三年一度的科举会试。朱元璋经反复斟酌,选定了78岁高龄的翰林学士刘三吾为主考。
刘三吾在当时可谓大儒,他是元朝旧臣,元末时曾担任过广西提学(相当于今天的教育厅厅长),明朝建立后更是多有建树。明朝的科举制度就是由他制订,明初的刑法《大诰》也是由他作序,此外他还主编过《寰宇通志》,这是当下中国人了解当时中国周边国家的百科全书。他与汪睿、朱善三人并称为“三老”,《明史》上更说他“为人慷慨,胸中无城府,自号坦坦翁”,可谓是人品才学俱佳的士林领袖。选择他为主考,既是朱元璋对他本人的认可,也是对这次科举的期望。
然而就是在这次科举考试中,爆发了著名的科举案,史称“南北榜案”,南北榜案又称春夏榜案、刘三吾舞弊 案 、南北榜之 争 。南北榜是明初科举考试中的重大事件。 这次科举案子深深的影响了后来的明清科举和我们今天的高考。
这件案子其实很简单,当年二月份举行科举,考生进入考场答卷,考官审理考卷,最后揭榜,也就是公布录取考生名单,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一切进展很顺利,最终选定51名贡生,在这51人中,朱元璋钦点陈为一甲头名(状元)、尹昌隆为一甲第二名(榜眼)、刘仕谔为一甲第三名(探花),放榜后,所有进士都沉浸在喜悦中,奔走庆贺,一甲学子更是受人追捧,道贺者络绎不绝,状元郎当属他们中最风光、最得意的一个,但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但是榜单公布出来后的,北方的学子们不干了,五十一名录取的进士全部都是南方的考生,这怎么可能?于是便开始闹事,借机把落榜的一肚子怨气发泄出来,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上告考官舞弊,考试不公正,凭什么北方的学子一个也没有录取呢?这时还只是北方学子发泄情绪。但放榜后的第六天,这些“最高公务员考试”的失败者开始骚动起来,要把事情闹大,以便引起皇帝的注意,于是他们跑到礼部鸣冤,甚至直接在大街上拦截官员轿子告状,闹事的原因不仅是北方学子全部落榜,更巧的是,三位主考官也都是南方人,他们认定考试存在徇私舞弊的情况,请求严查。
消息很快传到朱元璋那里,朱元璋龙颜大怒,此时的朱元璋已垂垂老矣,全力培养“皇太孙”朱允炆,要把他扶上马,再送一程才安心,这个时间段正是他高度敏感,猜忌心最厉害的时刻,再加上他历来最痛恨“贪污腐败,营私舞弊”,于是下令成立了12人的“调查小组”彻查此事,调查小组经过数日的复核,四月末做出调查结论,再次让朱元璋瞠目结舌,经复阅后上呈的试卷,以考生水平判断,所录取51人皆是凭才学录取,无任何问题。 录取的51名考生完全是靠真才实学,而北方即便最优秀学子的试卷,答题内容都空洞无理,甚至出现了一些禁忌词,因此断定不存在错判试卷的情况。
调查结论公布后,落榜的北方学子还是不死心,又找出其他的理由,认为调查人员并没有把北方优秀学子的试卷找出来,而是找了质量较差的试卷欺瞒朱元璋,朝中许多北方籍官员也纷纷支持这种说法,朝堂之上,南北方的官员也开始对立起来。朱元璋更加愤怒,重新选拔官员复核试卷,而且负责这次调查的官员都是北方人。
事情进行到这里,考试存不存在舞弊已经不再重要,朱元璋敏感的意识到,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国家的南北方之间的矛盾会进一步扩大,双方的敌视会进一步加深,这对帝国的长治久安是不利的。朱元璋要把案子扩大,利用这一次科举来扩大统治基础、笼络北方的士人。 朱元璋这时已经动了杀机,朱元璋生前最后一场大案山雨欲来。
作为深谋远虑,也可以说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朱元璋自然深懂“恩威并施”之道,缓和与北方知识分子间的矛盾,稳固统治,科举是最好的方式。然而,无论主考刘三吾,还是受命复核试卷的张信,均书生意气太重,不了解朱元璋的用意,他们的心思还在考试本身上面,自信科举无舞弊,坚持“江南本多俊才”。就这样,公正但没揣摩透朱元璋心思的考官,只好倒霉的做了替罪羊。
朱元璋五月突然下诏,指斥科举的主考刘三吾等人为“蓝玉余党”,翻出了刘三吾曾上书为胡惟庸鸣冤的旧账,认定刘三吾为“反贼”,涉案官员皆受到严惩,刘三吾年事已高,免去死刑,被发配西北。被发配戍边的还有榜眼宋琮、探花刘谔等人,状元郎陈为则被判了车裂的酷刑,他仅仅做了20天的状元,就不明不白的变成了冤魂。“调查小组”负责人张信更惨,落了个凌迟处死的悲惨下场。其余诸人也被发配流放,只有戴彝、尹昌隆二人免罪。此二人得免的原因,是他们揣摩到了朱元璋的心思,在复核试卷后,开列出的中榜名单上有北方士子。
“南北榜案”的发生一方面是因为当时南方经济繁荣、人口众多、文化昌盛,而北方经过了几十年的战乱还未恢复。另一方面则是洪武朝长达十三年之久的文字狱刚刚结束不久,北方并非无人才,朱元璋的几度文字狱,遇害者大多是北方文人,故许多名士们隐居山林,对明王朝采取“不合作”的态度。朱元璋之所以要采取极端措施,一方面是打击廷臣的反对势力体,另一方面是全国统一发展中南北政治平衡的要求,打击和限制江南地主,防止其一方独大。对于朱元璋来说笼络北方人心,换取政局稳定,换取天下太平,在杀人不眨眼的朱元璋眼中几十颗人头落地实在算不得什么,比起前面的“胡惟庸案”“蓝玉案”动辄几万人头落地,这实在是“毛毛雨”。
到了六月,朱元璋不顾身体老迈,强打精神,亲自策问,钦点韩克忠为状元﹑王恕为榜眼,焦胜为探花,是为夏榜。因所录六十一人全系北方人,故又称北榜。 矫枉必须过正,既然上一榜录取的全部都是南方学子,这一次我录取的全部都是北方学子,这一下北方学子满意了吧?
明朝的科举,经“南北榜案”这次重大的变革,从此明朝的科举录取,不再是“全国统一录取线”,相反分成了“南北榜”,即南北方的学子,按照其所处的地域进行排名,分别录取出贡生后,再统一参加殿式。这个制度不但此后沿用于整个明清两朝,与当下高考中的“分区划线”,也有异曲同工之意。
“南北分榜”制度,无论在明王朝,还是明王朝后的清王朝,以及教育已经普及的今天,从普及文化教育到平衡政治关系,乃至维护国家统一等方面,产生了积极作用。
通过洪武三十年间这场血腥的“南北榜案”,可以从侧面了解到,一个国家,尤其是我们中国这样的多民族的大国,我们的民族融合过程是多么的艰辛和漫长。在洪武三十年,明帝国已经大治,民族融合的已经差不多了,可是南北双方依然是充满着隔阂和偏见,朱元璋还不得不用如此血腥的手段,在南北方之间搞这种政治上的平衡,由此可见民族的融合是多么的艰辛和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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