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芾对李邕书法的态度褒贬不一,带有一定的感情色彩。很多人没有很好的还原米芾品评时的背景,断章取义,引用于自身的观点之中,以支持个人所持论点,是不可取的。

查阅相关资料及米芾年谱可知,记载了很多米芾有关于李邕书法的事情和关于李书的品评。

唐李邕麓山寺碑

“字之八面惟尚真楷见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面,已少锺法。丁道护、欧、虞笔始匀,而古法亡矣。栁公权师欧,不及远甚,为丑怪恶札之祖,世始为俗书。

欧、虞、褚、柳、颜,皆一笔书也。安排费工,岂能垂世。李邕脱子敬体,乏纤浓。徐浩晚年力过,更无气骨。皆不如作郎官时《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恶札,全无妍媚,此自有识者知之。沈传师变格,自有超世真趣,徐不及也。御史萧诚书太原题名,唐人无出其右。为司马系《南岳真君观碑》,极有锺王趣,余皆不及矣。”(北宋米芾《海岳名言》)

北宋米芾葛君德忱帖

米芾在讨论唐至本朝书法时,可谓费尽笔墨。列举十四家,鲜有完全肯定的评价,基本是一分为二的看法。从米芾对李邕书法的措辞中,又能看到对李书的肯定。“脱子敬体,乏纤秾”明确指出李邕师法王献之(王献之字子敬),这是对欧阳修所言学习李邕可通魏晋的肯定,出于子敬,未被其所困,又可脱之,实乃学书真谛。其次,才言少了些许“纤秾”。

唐李邕云麾将军碑局部

何谓“纤秾”,曹植《洛神赋》“秾纤得衷,修短合度”,刘勰《文心雕龙·隐秀》“深浅而各奇,秾纤而俱妙”,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纤,文过于质曰纤;秾,五味皆足曰秾”,到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在《文心雕龙》基础上整理阐述,其中第三品为此,“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司空图的进一步规范下,唐人文学作品中广泛践行着“纤秾”之格。

宋米芾致景文隰公尺牍

最初,在曹植作品中仅是描写体态肥瘦得衷,到刘勰将其归入“隐秀”,烟霭或深或浅各显奇景,容貌的或胖或瘦都各有妙处,即含蓄之中藏天趣。窦蒙将其进一步具体规范,乏妍多质为纤,完备为秾。司空图则将其上升到更为意象化的层面,借自然的“声”与“色”的各种对立互衬之象来体现“韵外之致”,越是深入玩味便越觉有真骨,得“纤秾”乃可明常理而得常新。当代著名学者郭绍虞先生则精炼概括为“于幽杳之境,而睹绰约之姿”,即“纤秾”意态。

唐李邕云麾将军碑局部

由此,我们可以清楚了解米芾在践行自己书学品评观念下的精准用词,“乏纤秾”指出了李邕书法受碑制影响产生的弊端,“匀”成为他抨击的主要问题,米芾提倡“纤秾合度”,合度并非“匀”,而是在字中有丰富变化,同时又恰到好处,如,笔画轻重、提按、迟速、偃仰要寓于“合度”之中,开阖张弛变幻莫测皆在“幽杳之境”中完成。冯班在《钝吟书要》中指出“晋人尽理,唐人尽法,宋人多用意。用理则从心所欲不逾矩”,如此看来,米芾所提“纤秾”应有此层含义,宋人欲跨过唐人以追晋韵,司空图以自然之“声”“色”形容“纤秾”,存“纤秾”即可得“生动”,存“生动”则得“气韵”。

唐李邕云麾将军碑局部

明“纤秾”之常理可得常新便可达晋人境界,“乏”为缺少,而非“无”,更何况米芾肯定李邕书出王献之,必是明理,但却相较之王献之欠缺了些许变幻,“气韵生动”不及子敬。导致米芾对李邕书法这般评价,曹宝麟先生指出是米芾批评唐碑楷则之弊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