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已过了退休年龄,董馥生和老伴鲁婕,还是会每天8点多来到普利街15号草包包子铺。他开车,老伴坐副驾。老两口谈不上是来上班的,50年了,来店里已经成习惯。"不来这里去哪?"董馥生是共和国同龄人,稍小的鲁婕下了车,手里马上捏出十八褶菊花顶,手麻利得让年轻人看得发呆。
大女儿董姗姗几乎同时来到店里,曾经在心里"发誓"说"干什么都不干这个"的她,现在是草包的总经理。她1998年从擀面开始,前几年接了父亲的班。
5月4日是五一小长假的最后一天。还不到10点,楼下桌子已经坐满了人,搞不清楚满屋子的人是吃来早饭还是中午饭。
董姗姗的手机响起微信来消息的声音。信息是草包包子泰安高速服务区店负责人发过来的。5月1日,他们正式在这个"网红"服务区开了家店。信息说,前一天卖了9000多块钱。董姗姗打开手机计算器,按20块钱的套餐算,有接近500人一天吃了3000多个包子。
有些兴奋的董姗姗扭头和父亲"通报"这事。董馥生的表情没大起伏,说挺好,你别把草包包子弄没了就行。董馥生和董姗姗对了一下眼神,话多的董姗姗和少语的董馥生都没再说什么。
都说传承是神似而不是形似,可能就是老董小董爷俩这样。
草包起源:从外号到字号
草包包子铺是济南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董馥生是第二代传承人。
他和"草包"创始人张文汉没有见过面。1948年张文汉意外在炮火中去世,第二年,董馥生才出生。
其实,草包包子铺也比董馥生要年长一轮,国家商务部评出的"中华老字号",正式的起点是1937年。不过,张老先生卖包子的时间可追溯到更久远。所以,草包包子铺说自己是百年老店,是大约数,讲得过去。
年轻时,张文汉就在在泺口"继镇园"饭庄学艺。泺口当年是繁忙的渡口,车来船往很热闹。人流密集的地方,商贾会自动聚集,历来如此。
张文汉为人憨厚,生性木讷,不苟言笑,终日只知道闷头烧火、择菜、干杂活,但他是有心人,慢慢掌握了做包子。后来自己摆起一个小摊卖包子。慢慢地街坊四邻送了个外号--草包,张文汉对此毫不介意。包子摊没字号,街坊们当时经常的对话可能是:"老哥,上哪儿去呀?""上草包家买包子去!"
这和天津的"狗不理"很相似。
包子是一种古老的传统面食。据说是三国诸葛亮发明的。他攻打南蛮、七擒七纵孟获后,班师回朝要渡过泸水时,突然狂风大作,浪击千尺,鬼哭狼嚎。诸葛亮问孟获什么原因,孟说是因为阵亡将士无法返回故里与家人团聚,故阻挠众将士回程。要渡江,得用49颗蛮军的人头祭江。诸葛亮不想再杀人,就命厨子以米面为皮,内包黑牛白羊之肉,捏塑出49颗人头,代替人头祭江。后来有人做出没馅的包子,就成了现在的馒头。馒头其实是"蛮头"的讹传。
历史上,很多文人骚客写过金樽美酒、玉盘珍羞,但很少有人提过包子。可见,包子从来算不了能摆上台面的"大餐",是平民的口中食。
卖给平民的包子,草包、狗不理连名字都起得这么"平民"。
不过,地摊时期的草包包子,只是有名无号。
1937年卢沟桥事变,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为躲避战乱,张文汉一家从泺口迁入济南城内。他仍想干老本行养活一家老小,但没本钱,又人生地不熟。
草包算不上是一个好词,但有实诚憨厚的意思。实诚人不仅天助,人也爱助。
济南当时有一位有名的中医叫张文斋。董馥生听张文汉后人回忆,说张文斋是张文汉的表哥。张文斋资助了张文汉五袋面粉,还发动乡亲及友人帮助张文汉。张文汉就在太平寺街南段路西,租了两间门面房准备开店卖包子。
张文汉请张文斋给起个字号。老中医不仅医术高明,品牌意识也相当强:"要什么响亮字号,'草包'就很响亮!"
草包就这样从外号变成了字号。
工龄50:草包的一号员工
从那时算起,"草包"字号到今天已经82年。
30多年后,董馥生才和"草包"产生交集,然后就是漫长的50年。董馥生1970年就到草包当学徒,是草包历史上最长工龄的员工,没有之一。这个纪录还在一天天刷新。
他说,他一辈子做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把"草包包子"这个字号保存了下来。
有人说,他和张文汉很像,是神似。以董馥生的性格,他不会自己说,但做法确实像。他给草包包子定下"三不":一不以次充好;二不偷工减料;三不弄虚作假。他说,几十年来,他们没有主动开除一位员工,除了造成重大事故或违反企业规定的。其中一个厨师,还是小青年时就在草包,现在孩子都已经上大学,快30年了。
这是后话。
张文汉后来把包子铺挪到普利街冉家巷口,就是现在总店的位置,仍用"草包"字号。
被喊作"草包"的张文汉确实有点"迂",但是聪明人,他潜心研究,逐渐创出了自己的风味。草包包子铺很快在济南府叫响,来吃的人络绎不绝,交口称赞,包子铺生意越来越兴隆。
意外的不幸10年后发生。1948年9月,济南解放第二天,国民党用飞机狂轰滥炸济南,一颗炸弹落在草包包子铺隔壁一家食品店--泰康食物店里。泰康食物店是济南另一家著名老字号,名气不小于"草包"。泰康食物店的山墙倾倒后砸向包子铺,张文汉一家五口及其内兄全部遇难,好在身怀六甲的妻子和腹中的胎儿幸免遇难。
一年之后,董馥生出生。
张文汉去世后,妻子和他的生前好友何俊岭收拾整理,照料复业,但生意大不如前,仅可维持。1956年公私合营,草包包子铺归入济南饮食公司。
对于中国的很多老字号来说,公私合营是灾难性的,很多因此中断。从公司合营到1984年,中国企业家作为一个群体几近消失。所以,1984年又被称为中国的企业家元年。曾有统计,目前全球26000多家百年企业,22000多家在日本,中国屈指可数,超过200年的企业,全球有5586家,日本有3146家,中国只有2家。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公私合营让很多老字号消失了。
草包包子铺的字号也曾被中断过。公私合营后店名改成"城丰包子铺",文革时又改成"安源包子铺"。
1970年董馥生到草包包子铺当学徒时,店名就叫"安源包子铺"。一看就知道,"安源"名号有着浓郁的政治和历史色彩,和董馥生也有着一份离奇的缘分。
"画家"老董:字号不能砸在我手上
包包子,原本不是董馥生的梦想。
现在在普利街的总店,很多包间里挂着书画,画的作者就是董馥生。
他从小学过画画,后来还报考过艺专,但没考上。1969年,他还去泰安肥城画"毛主席去安源",还拿到了50元。第二年,他就来到"安源包子铺"当学徒。
高中毕业时,正是"上山下乡"的火热年代,按说董馥生应该成为一名知青。但他是家中独子,母亲又有病,组织照顾,他进入了"草包"当学徒,一起来的还有他后来的老伴鲁婕。
那个年代,工人阶级是一个荣耀的群体,工人才是年轻人的梦想。即使放弃了画画,餐饮也不是董馥生的理想选择。"后来一想,组织分配我到饭店工作已经是特别照顾了,咱干活得下力气。"
一个人的命运不是完全能自己支配的,尤其在那个年代。
刚到"草包"当学徒时,董馥生师从济南另一家著名老字号燕喜堂来支援草包的厨师王玉明。学徒工资是21元。董馥生很勤快,每天早上6点就来上班,把炉灰掏干净、点燃炉子,还要烧好开火,倒好茶,等着师傅来上班。
不知道这时候的董馥生,有没有想到同样从当学徒入门的张文汉?但有一点很相似,他和老掌柜一样忠厚老实,是有心人,肯动脑子。
和张文汉不一样的是,出徒后,董馥生成为"草包"的正式员工,那时是国企,属于国家工作人员,不像张文汉那样摆摊卖包子讨生计。1980年代,包子铺用回"草包"老字号,董馥生是第一任经理。
整个1980年代到1990年代初,是中国又一个历史性大时代--改革开放。
那个年代的企业,其实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企业,更像一个工厂。不知道董馥生当年有没有看到当时的一则大新闻--1984年福建55位厂长、经理联名"上书",请求给企业"松绑"放权。全文先在《福建日报》刊登,后《人民日报》加按语转发,该事成为国企改革标志性事件。不管看没看到,董馥生肯定面临着和这些的经理、厂长一样的困境。
那个年代的国有企业员工没病请病假,就像现在的互联网企业996一样是一种"潮流"。当时英雄山下有一个市场,"草包"的很多员工请"病假"去给店主包包子,每天可以挣10块钱。到草包包子铺上班反而成了副业,人人无精打彩,出工不出力。
作为经理的董馥生看着不着急才怪。
几乎同时,济南的几家餐饮老字号,燕喜堂、聚丰楼、汇泉楼等,都经营困难,难以维持。
当时有人给国有企业开了一个"药方",一度相当灵。这个人是石家庄纸厂的马胜利,"药方"是承包。1984年,马胜利毛遂自荐承包石家庄造纸厂,率先在国有企业打破"铁饭碗、铁工资"制度。后称"马承包"的马厂长因此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历史上一位标志性的时代人物。国内一度流行语是"一包就灵"。
董馥生也想到了承包。他拿出6万元作为承包费--这是包括了父母积蓄和自己积蓄的全部家底,开始当"老板"。严格意义上说,这才是他成为草包包子铺掌门人的开始——有权能说了算。
妻子鲁婕和他一起进店就在面案上工作。承包经营后,两口子一个管蒸包子,一个管后厨,还得兼顾前厅的经营和食材的采购,恨不得分身。他注册了"草包"和"草包包子铺"商标;在原来只有传统的猪肉灌汤包基础上,推出御膳包、虾仁包、素包等多个品种,在炒菜的制作上突出鲁菜特色。2002年,在中国烹饪协会举办的"中国首届鲁菜文化节"上,草包包子铺被评为"中国鲁菜名店"。董馥生和上级公司一起筹资,把包子铺由原来的300平方米扩展到1000平方米,增设了雅间,全部更新餐饮用具。
也正是在这时期间,董馥生和鲁婕把从馅料必须腌制12小时,到不添泡打粉老面发酵发面,再到要捏十八褶成菊花顶状的包包子流程,等等,固化成一套草包包子的配方和工艺。
董馥生说,"那时候,倾家荡产去承包包子铺,没抱着干买卖、挣大钱的心态,没有想过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就想'草包包子'这个字号不能砸了。"一句话,不仅是把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包子铺上,董馥生和妻子把身家都搭上了。直到几年前,董馥生才又拾起被搁置几十年的画笔。
不敢说他是被包子耽误的画家,但说他是草包包子的灵魂,不算过分。
2006年4月份,国家商务部启动"振兴老字号工程",在全国评定2000家"中华老字号"。山东省确定申报的首批51个老字号中,就有草包包子。4年之后,2010年,草包包子成为第二批"中华老字号"。两批加起来,济南也仅有12家。
董馥生单纯的"字号不能砸了",为济南保留下来一个"中华老字号”。
"网红"小董:“草包”需要老树生枝
董姗姗和妹妹却苦了。
董姗姗1975年出生,开始懂事的时候,正是董馥生当经理和承包草包包子铺的时候。初中的时候,父母就没顾得上姐妹俩,高一的时候,一放假,她得先去打工。
董姗姗说,当时真的"痛恨"包子,还曾在心里发誓今后"干什么也不能干这个(包包子)"。一个小小的包子,带给她的心理阴影面积就是这么大。
很多年以后,母亲一次在接受中央电视台采访时,很自然地说"草包就是她的亲孩子"。旁人听来没什么,很多创业者都会这么说,但真正的"亲孩子"董姗姗听着体会不一样。
董姗姗大学专业学的会计。她以为学会计可以不包包子了,但最终她还是女承父业,成为草包的第三代传承人。
看来,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命运,是不分年代的。
大学毕业,董姗姗去了山东省政府驻广州办事处。那时还没有公务员的概念,但也算是看得见的铁饭碗。但不到2年,她就辞职了。当时的办事处主任问她:"你不想转正了?"
她说,一方面自己不喜欢那种环境,另一方面父母年纪不小了,看着他们整天扑在店里,太操劳辛苦,不忍心,想帮他们。
辞职后董姗姗1998年来到店里,董馥生和鲁婕要求她带头干,她就从擀面开始,把做包子卖包子的所有事都干了一遍,包括会计。现在很多老员工都不叫她董总或董经理,而是"姗姗"。
有人做过研究,日本的老字号数量之所以能占到全球百年企业80%以上,有两点很重要,一是接班人不是离开学校就到家族企业工作,而是要到其他单位打几年工,然后再回到家族企业,还必须从基层员工干起,并干过所有工种;二是很多家族企业是和中国人不一样的传女不传子。这两点都符合董姗姗。
董馥生说,刚开始也想看看她行不行,看着看着,觉得可以。在包子铺干了十几年后,董姗姗也开始逐渐理解当年的父母。
"草包包子铺已经成为了一些老人们聚会的固定场所。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每个月的18日,有一帮老人会约在包子铺,老人们很早就会来店里,聊天打牌吃包子。还有一位老人因为爱吃草包包子,每年的家庭聚会都定在草包包子铺,吃完饭后还要全家一起在店里拍全家福留念,"这可能是董姗姗最能理解董馥生的时候,这时她觉得对于自己和草包,都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守"从来不是董馥生和董姗姗担心的问题。无论是董馥生定下的"三不",还是馅料、发面、包包子的配方和工艺,董姗姗都从父亲那里完好无缺地"接"了过来。
但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时代特征,每一代人也有每一代人的生活方式。董馥生是"顾大家舍小家"的"革命一代",70后是"黄牛一代"。董姗姗可以一到店戴上围裙,和大妈们一起包包子,但她每天仍要留出固定的时间来陪上小学的女儿,"我不能像我爸妈那样,为了工作忽略掉孩子,可能是自己小时候缺的亲情太多,不想再让孩子孤单,在她身上补回来。"
这就是新的一代不同于董馥生一代的地方。不同当然不仅限于"顾大家舍小家"。董馥生几十年抱的是"不能让字号砸了"的信念,董姗姗已经不需要考虑这些,她要考虑"老树生枝"。
2017年,普利街总店迎来近20年来的一次重装,安装了中央空调,桌、椅等设施全面更换,店面的形象设计、员工服装也做了改变。
2017年底以来,董姗姗主持陆续开了十多家分店,今年五一又开进"网红"泰安高速服务区。这是董姗姗的另一种思路--一方面充分利用草包的知名度和产品能力,另一方面通过开店扩展草包的知名度。他们已在青岛机场和济南机场签下店址,这是山东最重要的两个窗口。她正在运作和另一个全国网红合作的事,准备推出一个全新的产品和子品牌,这都需要借助于董馥生相对陌生的互联网。
董姗姗说,"草包"的品牌影响力和产品积淀等等,已经可以支撑她做这些事了。
"传到我这一代手里,我不能把草包包子做没了。应该比我父母这一代做得更好一点,不然都对不起他们,"话风和董馥生高度相似,憨厚朴实,带着80多年前张文汉的"草包"味儿。
所谓传承,从第一代到第二代再传到第三代,最关键的是这"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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