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夫/文

01

就像了解一个人的历史需要翻阅其海量的家谱和族谱一样，要说清楚今天成都的来龙去脉，首先得了解历史过往……从汉代一路看过来，那一册册关于成都的档案和史志太过厚重，我们只能从几个小小的切口——比如“说唱俑”，比如“汉画像砖”……去管窥以见全豹。

具有“国宝”和“中国汉代第一俑”之称的“击鼓说唱俑”，其正宗老家就在离成都15公里——新都三河街道办事处——生于汉代的“说唱俑”，就是从那儿出土现世的。

关于“说唱俑”的分量，权威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如是记载——

国宝东汉说唱俑，三河崖墓出土，泥质红陶，高55厘米，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人物动作及面部表情的刻画极为生动，以动态丰富的表情展现古代说书人的幽默神态，体态矮胖，缩颈耸肩，头扎巾帻，额佩花饰，上身赤裸，袒胸露乳，右手握鼓捶高举，左臂环抱一小鼓，动作诙谐，活泼欢快，表现古代民间艺人说唱俑得意神态，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为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精品，在中国美术史上有重要地位，多次到国内外展出。誉为“中国汉代第一俑”。

一手抱着鼓，一手握着的鼓捶已经不知去向，但仍满脸堆笑，笑容可掬。是为自己的表现而傻笑？还是故弄玄虚而逗乐？我们不得而知，或许兼而有之。虽然身材看似矮小，但却在人们心中形象高大，他就是那位生于东汉典型的“成都艺人”，后来的专家学者都不认识他，于是给他取了个精彩的名字——说唱俑。

席地而坐，头部硕大，裹着头巾，前额布满皱纹，赤膊跣足，左臂环抱一个圆鼓，右手做高扬鼓锤状……说唱俑的表演仿佛已经进入了高潮，他得意忘形，他神情激动，他表情夸张，他竟不自觉地手舞足蹈起来……这是多么一幅令人激动的场面。

虽然人们并不了解他说唱的具体内容，但一看到这位热情、乐观、充满生命活力和幽默感的艺人，都会发出会心的微笑，甚至可以想象到，在这个说唱俑的面前，正有一群兴致勃勃的听众在倾听着他出色的表演……可见，汉代的雕塑家们是多么富有创造力和想象力。他们并非简单地模仿生活中的场景，而是采用了极其大胆夸张的手法，着重表现说唱者那种特殊的神气。

他的穿着很朴素，从他的表情和动作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很知足、很乐观、很豁达、也很高兴的说唱艺人，举手投足间，无不看出他的憨厚、淳朴和幸福感。

说唱俑——是成都人乐于面对生活的象征，更是2800年成都最佳的“形象大使”。

02

坐在我面前的邱弟恩，曾经就是一位标准的“说唱艺人”。当周围人都要他再“表演一段”时，他略显羞涩而又自豪地透露：“年轻时我可是个全才：金钱板、二胡、快板等都会。”他常常在茶馆里表演，以挣些钱补贴家用。

虽然年届古稀，但他说话时羞涩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天真可爱，与那尊博物馆的“说唱俑”极为神似……因为现在有退休养老金了，他也就很少表演了。后来，每到逢年过节，也有这样的表演，社区里的腰鼓队等文艺团体也十分活跃。

我以为，那个出土的“说唱俑”就是长年穿梭在茶馆等休闲娱乐场所那些艺人们的集中体现，只是作为三河街道办事处这个新都第一大社区，这里所有的农民都不再种祖祖辈辈的庄稼了，他们住进了漂亮的居民楼房，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们，改变了形式上的“说唱模式”：经常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交流一些生活上的经验，或琢磨一些新的手工艺品的做法……

看着现在的富裕生活，社区党总支书记李文康笑着介绍说，以前的老人生活状况都不是太好，一些儿女认为老人是负担，都不愿意供养他们。现在不同了，儿女们都抢着供养老人，因为老人不但每个月有丰厚的养老金，一般都分有一套住房……站在一边的一位老人也笑着过来凑话：“现在当然好了，吃穿不愁，生活无忧。只是原来的生活方式一时还改变不过来，原来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蹲，都可以坐，现在连吐痰都不方便了。”说完之后，老人便哈哈大笑起来，缺掉的门牙洞口大开着。

三河街道办事处的百姓每逢大凡小事，都有吃“坝坝宴”的习惯，而住进楼房当然就不像原先那样随便有地方摆“坝坝宴”了。这里的基层组织显然想到了这一点，为了方便百姓继承传统的办红白喜事习俗，社区专门花数十万元修了一处“家宴点”。我专门实地观察，修的还十分讲究，就像一个农贸市场，还专门设有放鞭炮的池子。

“根据小区议事会讨论表决，大家都认为有必要修起来，就优先考虑，现在已经修了两个家宴点，大家都很高兴。”社区工作人员介绍说。

行文至此时，我甚至在想，这里延续开来的一代又一代的“坝坝宴”前，是不是也一直活跃着“说唱俑”们滑稽而搞笑的身影？就像今天成都市区各大饭馆、茶楼里那些背着电吉他的年轻男女们，只要你看着他们，他们就会意地凑过来，把歌单送到你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地响起琴声和歌声。

不管唱得水平怎样，一曲终了，你会不好意思地点上一两首，以回报他们的劳动，那样，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当这笔简单的交易完成之后，他们会心满意足地转往下一个目标……他们就是活跃在我们眼前的今天的“说唱俑”——所不同的，是他们拿着标志时代的带“电”的乐器，而他们的祖先（准确地说，是我们的祖先），手里拿着的，是一面小鼓和短短的鼓槌，还有那满脸堆笑的可以讨好顾客，可以赢得买主，可以卖钱的表情……

03

跷腿挥臂，活力如芒

眉眼间开心得意的笑容

取一缕，便可激活万古洪荒

说吧，说汉武帝把第一舞娘娶了

歌手李延年被宠得溢彩流光

唱吧，唱东村西社的奇人异事

铁血沙场的骠骑悍将……

夹在臂弯的一面小鼓

装着风声雨声马蹄声

人间烟火与乡歌村谣

被你拍打得世代飘香

穷有穷的鼓乐，贱有贱的粗放

一尊活力四射的泥俑

胜过无数富丽堂皇

附耳过来：明天随我去见

曲艺家协会的秘书长

申请书上的签名无所谓

你高抬的赤脚是陶制精品

到时正好以足代章

这首专为“说唱俑”量身定做的诗，活灵活现地刻画了“幸福指数”极高的汉代新都生活图景，其诗作者是我所尊崇的四川著名诗人张新泉先生。

成都人的生活为什么巴适富裕？成都的百姓为何怡然自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从说唱俑那里，我们似乎不难找到答案。

话说清代翰林院编修、“甲骨文之父”王懿荣到新繁龙藏寺访友时，偶然间发现了一块神似一玉玺的汉砖，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十分工整的篆字，无论是艺术价值还是文物价值都极高，他像见了宝贝一样，爱不释手，仔细一看，正好24字。其文曰：“富贵昌，宜宫堂；意气扬，宜弟兄；长相思，勿相忘；爵禄尊，寿万年。”

据此，《新繁县志》遂将此砖命名为“二十四砖”，抗战时来川执教的南京中央大学教授卢前也有幸一见此砖，不禁发出感叹——

相思毋忘题在纸，廿四砖中字。精严吉祥，绝胜唐碑志。怜他世间痴汉子！

并留下自注，曰：“二十四字砖，殆砖文之最长者，直似唐志，可供讽读。而吉祥之语盈幅，丁宁嘱咐，想亦痴人之所以也。”

与说唱俑一样，“二十四砖”也告诉我们同样的信息：汉代时的新都已经是一个“富贵昌”、“意气扬”、“爵禄尊”的盛世。

04

“说唱俑”的形象我很早就看到过，但真正置身于新都博物馆那个特别容纳“说唱俑”的展厅，我却两眼发直，神情严肃，久久凝神，望着那几尊石像出神……从头到脚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那种随意而成，那种立意高远的创意，那种对幽默特别的注脚……只有在汉代艺术中才能如此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这是我第六次走进博物馆与“说唱俑”相遇。直奔博物馆二楼，专注着那尊矮矮的说唱俑，百遍千遍也看不够。于是乎，我专门抽时间，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在“他”的面前，接受“他们的”洗礼……是想接收“他”的艺术灵气？还是想洞穿“他”时代的生活真谛？或许都兼而有之，三尊“说唱俑”的形象定格在我脑海里，一度久久挥之不去……随时都复活过来，看着他们表演，与他们对话，常常在深夜里把我逗笑……

我深深被吸引了，以至时间凝固……有时让人捧腹，有时令人沉思，总想从他那忍俊不禁的周身笑料里悟出点什么……另外还有几尊舞蹈俑、抚琴俑……手之，足之，舞之，蹈之……那神情，那手势，那姿态，那气质……活脱脱一尊尊“新都标签”的“兵马俑”——它们就是2000多年前成都人的再版。

它们就在陈列大厅的正中央，这么大的位置留给它，满屋子的文物便生色起来，都齐聚四周，聚精会神，听它的说那古老而新鲜的成都故事……

说了两千多年，还一直歇不下来，越说越动听，越说越起劲……那声音在桂湖幽静的上空荡漾，一直穿越千年，荡漾到悠远以外的空间……

05

有意思的是，近年来，就在“二台子”辖区，一年一度的热波音乐节引得无数年轻人心向往之，他们跳啊，他们唱啊，他们废寝忘食，他们名声渐渐远播……他们也应该成为新都这座“说唱之都”今天最为形象的“说唱俑”。

也难怪，国内外十分出名的那些快男超女，都与成都有关——排名前三者，大多从坐落于新都的四川音乐学院走出来……那位上了美国《时代周刊》封面的“超女”李宇春，也是咱们地地道道的新都妹子。

无疑，他们的“说唱环境”和“说唱时空”，与汉代的“说唱俑”都不可同日而语。但有一点是共通的：虽然相隔千年，他们的心境应该是一样的——快乐，是他们永恒的主题词。

于是乎，已经走进历史2000多年前的新都，又一下子活泼起来，满屋生香……

博物馆陈列室可谓精心布局，匠心独具，说唱俑的不远处，便是一排排画像砖。画像砖的主题，无一例外不与“闲适”和“富裕”相连，养老、习经、出行、舂米、捕鱼、谒车、农事、赶集、拾芋……全是两千多年前，成都人生活的美好写照。

古语云：“衣食足而知礼仪”。那时的成都，何止是“衣食足”，简直是小康生活的真实再现。

“说唱俑”的时代该是怎样一种可视的时代？从汉画像砖的点滴了解，我似乎找到了答案……

战国时期的兵器，汉代的画像砖，说唱俑、陶三轮马车。文物重地，藏着多少未解之谜，密封着千秋故事。一尊活力四射的陶俑，胜过无数富丽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