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胡豫教授为外国白血病患者做检查
图为：胡豫教授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
楚天都市报记者刘迅 聂丽娟 统筹：严珑 通讯员协宣 摄影：楚天都市报记者王永胜 邹斌
从几乎与死亡画等号，到越来越多患者重获新生，过去困扰医患的血液疾病治疗难关，在武汉协和医院血液科被一一攻克。（见本报近日连续报道）这项了不起的成就背后，离不开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血液病学研究所（以下简称“血研所”）数代医学工作者的艰辛付出。
今日，由中国医师协会、中国医师协会血液科医师分会、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血液学分会主办，由华中科技大学协和医院血液病学研究所与北京大学血液病研究所承办的“2019中国血液病大会”在武汉国际博览中心召开，全国血液病学大咖云集江城。与此同时，协和血研所也将迎来30岁生日。值此之际，楚天都市报记者深入该所了解到，秉持“创新以承，进取以恒”的精神，30年来该所一代代血液病专家勇于打破医学常规、挑战不可能，为我国血液疾病治疗水平的提高做出了巨大贡献。
A
上世纪60年代
组织病人开会交流疗效摸索出白血病诊治规范
据了解，过去白血病诊断难、治疗更难。因为治愈率低，医生没有成就感，很多医院不敢冒风险收治白血病患者。上世纪60年代初，做了几十年内科医生的王辨明选择了血液病研究，在他的努力下，协和医院于1961年成立了血液病专科，这是国内最早开展血液病专科研究的机构之一。
当时一切都在摸索中，对白血病医生与患者都没有信心。但王辨明教授相信，随着医学技术的发展，一定会有更多新的治疗方法诞生，从而大幅提高治疗效果。
为把自己的信念传递给病人，王辨明教授会定期组织病人相互鼓劲，让大家看到治好病的希望。那时，白血病的诊治没有统一标准，主观性非常强，不同医生的诊断结果不尽相同，治疗方案也不一样。于是，王辨明在血液科立下一个规矩：与病人一起“开会”，医生与病人面对面交流治疗效果。
在王辨明教授的主持下，国内最早的血液学专著之一《白血病》印刷出版，这本书相当于当时白血病的“诊治指南”，而其中很多诊治规范都是从与病人“开会”中摸索出来的。
沈迪教授也是协和血液科的创始人之一，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重点研究出血性疾病。上世纪80年代初，沈迪教授在一种新药临床试验中，发现有两例病人出现血小板不聚集的现象。获知病人常有腿上瘀斑、牙龈出血等症状，他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来寻找、研究了70多例相同的病例，从而发现了一种新病种——新型血小板聚集功能缺陷症。该病种引起国内外专家们的关注，后来被其他学者证实，医学界称之为“沈迪氏病”。
沈迪教授的学生、现任协和医院院长胡豫教授曾参与该项研究。他回忆说，沈迪教授在科研上发现了问题就盯住不放，他研究“沈迪氏病”时许多人不以为然，觉得是个小问题，然而他硬是坚持下去并获得了成功，找到血小板受体以及发病机制，为临床很多不明原因的粘膜出血等患者找到了治疗途径。
沈迪教授不仅对待学问严谨，对待医学有一股奉献精神。上世纪70年代，沈迪教授为研究一种中草药商陆的药用价值，不顾风险将商陆粗提取物在自己身上做注射试验，令人敬佩。
B
上世纪70年代
动物实验推翻传统思路制定DIC诊治全国标准
如今，血栓性疾病已成为人类健康一大“杀手”，也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但其实早在50多年前，协和医院血液科专家就已经开始着手研究，并挽救了一大批危重患者。
“我们发现临床接诊的一些病人中，皮肤、脏器等部位大出血，甚至休克丢命。”协和医院血液病专家宋善俊教授说，按照传统输血或药物止血等治疗方法，这些患者病情没有得到控制，甚至愈发严重。为什么会这样？疾病背后隐藏了什么？实际上这种疾病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是一组严重的临床综合征。国外于上世纪70年代中期认识到该病并开始研究，但国内对该症一直没有系统认识。
上世纪70年代初，宋善俊团队率先将目光聚焦到该病。正因为凝血过度，以至于“产量”固定的凝血因子在身体里大量被内耗，其他部位出血又没法止住，从临床上看各个科室都可能遇到，如皮肤、脏器出血等。
“若按输血、药物止血等传统治疗思路，对病情只能雪上加霜，应该是反向治疗——先抗凝。”宋善俊说，出血患者还要抗凝的治疗观念，在当时是不被患者甚至大多医护人员理解的。他和团队在广泛查阅有关文献后，决定从制造该病的动物模型入手，研究该病的发病机制。
“大家一头扎进实验室、动物房，将兔子进行分组、对照做实验。”宋善俊说，专家把药物注射动物体内，模拟血栓时状态。经过专家团队一次次对照研究、多次反复试验，协和医院血液科首先在国内制出了DIC动物（兔）模型，并进行了病理生理研究，并将结论转化至临床研究，打破常规，在全国首先将肝素用于DIC抢救。据悉，协和医院血液科制定的DIC诊断、治疗流程一直是全国金标准，挽救了一大批垂危患者生命。
宋善俊回忆，当年有一位洪湖产妇大出血，接到求助后他和血液科医生赶到现场，产妇已奄奄一息。专家查看血象指标并结合出血症状，诊断产妇已发生羊水栓塞，并合并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羊水进入人体血液，它携带的物质很容易引起血液凝固，引起肺部大量血栓形成，可以引发惊厥、休克。”宋善俊立即使用肝素、补充凝血因子等抢救治疗，在病床边守了24小时，终于将患者抢救回来，“如果再晚一点，性命难保。”
C
上世纪80-90年代
中西南首例造血干细胞移植帮助更多患者重燃生命之火
上世纪80年代初，日本电视剧《血疑》热播，无数人因为这部电视剧第一次听说白血病，并形成了白血病等同于绝症的印象。
“早年国内血液病研究水平较低，可供治疗使用的药物极少，治疗白血病可谓是‘摸着石头过河’。”协和医院血液病专家邹萍教授回忆，当时一些患者拿到诊断结果后，一听说是白血病掉头就走。随着医疗水平不断提高，造血干细胞移植成为治愈白血病的“救命稻草”。
1993年，协和医院在中西南地区成功开展了第一例造血干细胞移植，这背后凝结着血液科全体医护人员的心血。移植手术前，科室医护人员们进行大量细致的工作，术后观察期内，血液科全部医护人员通力合作，不眠不休，对移植患者进行24小时跟踪观察，生怕丝毫变化导致骨髓移植失败。
“可以说，每一次成功的骨髓移植手术，都为后面的病人积累了更多的经验。”邹萍还记得，刚开始做骨髓移植手术不久，有一名年轻的警察被诊断为慢性髓系白血病，骨髓移植供体是他的妹妹。第一次移植失败1个月后，女孩很坚决地要给哥哥再次供髓。因为两个人个头相差很大，这就意味着采集量更大，对妹妹而言是不小的考验。那次手术共采集了1000多毫升骨髓血（自体备血回输支持），是这么多年几百例手术中采集量最多的一次。遗憾的是哥哥还是发生了排斥反应，最后不幸去世。
“当时大家都很伤感，对我的触动也很大，其实如果放在今天，很可能就不会是这个结果。”邹萍说，目前成人白血病通过造血干细胞移植，约一半可治愈。
令邹萍教授感到欣慰的是，现在白血病患者坚持治疗的越来越多。她分析说，一方面是因为确诊率高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医保、新农合等政策让更多的病人有能力接受治疗了，此外最重要的原因是现在白血病的治疗效果比以往更好了。
据介绍，协和医院血液科从刚开始的一年十余例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已发展到如今一年近200例移植量。目前，造血干细胞移植已经成为血液科发展的一个重要亚专科。随着探索脚步不断前进，武汉协和医院最近还牵头建立了湖北省造血干细胞移植协作组，通过协作组，省内各地市级的移植中心将进行规范化管理和技术上的合作交流，共同推进移植工作在湖北省的发展，保证患者的疗效。
D
上世纪90年代至今
搜集8000例标本建库20年研究破解国人血栓之谜
20多年前，一位在其它医院多次诊断，经两次手术后仍然复发的血栓病患者来到协和医院血液科求医，检测发现其“抗凝血酶”指标不足正常人的1/4，进一步检测显示该患者先天性基因缺陷，需长期接受抗凝治疗。因为前期的误诊，病人身心已经遭受了极大损伤。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提早确定病因，从而减轻他们的病痛？”当时，还是协和医院血液科一名普通医生的胡豫琢磨，欧洲人形成血栓有大约30%的病例可以归结到同一个蛋白的缺陷，那么中国人会不会也是类似情况呢？然而通过对大量标本进行检测，发现这个蛋白缺陷并不适用于中国人。
那么，中国人血栓的根源在哪里？思考之后，胡豫教授决定从基础做起，寻找中国人自己的遗传规律。考虑到基因研究需要大量标本，胡豫开始与医院相关科室以及外地医院合作，建立血栓病例标本库。截至目前，已经搜集了8000例标本，而这也是亚洲目前最大的同类型标本库。
协和医院血液科研究发现，中国血栓形成的主要因素在于抗凝蛋白缺陷，包括蛋白C、蛋白S及抗凝血酶的基因改变，而这3个凝血蛋白的基因改变，在导致中国人发生血栓的因素中占了70%以上。据此研究成果，专家团队建立了适合我国人群的易栓症基因诊断系统，为千余例易栓症患者实现基因诊断，明确了血栓根本病因，并协助临床医师为患者制订个体化抗凝措施，成功地预防血栓再发生。
发现了血栓背后原因，又如何消灭？当前针对血栓病的临床手段，无论溶栓还是抗凝靶向性都不强。与此同时，绝大多数血栓病都是一个局部事件，而药物进入人体后却是广泛分布，药量有时很难精确把握。如果能像制导弹一样，把药物直接送到血栓形成的局部，这个问题是不是就能得到解决？由此，胡豫教授和他的团队将目光投向了血栓的靶向治疗方法，科研人员用纳米材料包裹能够阻断组织因子活性的药物，表面则用肽进行装饰，“将抑制组织因子表达的药物运到局部，控制组织因子的表达，控制血栓的形成。”
从一例病人的诊治，到建立血栓性疾病系统诊治体系的探索，武汉协和医院血液病研究所与多学科“强强联手”，攻克了无数疑难血栓病，挽救了分布在不同科室的危重血栓性疾病患者的生命。
学科大事记
1961
建立血液病学科，是全国最早设置血液病学科的单位之一
1985
成为我国首批血液病学博士授权学科
1989
由卫生部批准成立血液病学研究所
2002
成立湖北省干细胞研究与应用中心
2007
建立湖北省血栓与止血医学临床研究中心
2008
晋升教育部国家重点学科，成立国际血友病联盟中国血友病诊疗中心
2009
生物靶向治疗实验室被批准为教育部重点实验室
2010
获批教育部创新团队
2011
卫生部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启动亚专科建设，获批重大新药创制专项
2012
在国内建立首个血液病重症监护病房（HCU）
2013
成立湖北省血液科医疗质量控制中心，建立血液病门诊综合检测平台，胡豫教授当选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2014
胡豫教授当选中国医师协会血液科医师分会副会长，血液科被共青团中央、国家卫健委授予全国青年文明号
2015
建立湖北省肿瘤疾病细胞治疗临床研究中心，胡豫教授当选中国病理生理学会实验血液学会副主任委员
2016
7月成立中国健康促进基金会血栓防治示范基地，胡豫教授获教育部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开设血液病学研究所协和西院病区
2017
李克强总理视察协和医院血研所，看望白血病患儿
2018
胡豫教授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欧洲血液和骨髓移植协会“圣安东尼成就奖”
创新以承 进取以恒
血研所30年发展彰显“协和智慧”
武汉协和医院血液病学科创建于1961年，是全国少数几个最早设置的血液病学专科之一，其创始人为全国著名血液病学家王辨明教授、沈迪教授。协和医院血研所现任所长为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协和医院院长胡豫教授。
承载着发展血液病学事业、服务人类健康的梦想，挂靠武汉协和医院的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的血研所从无到有，由小到大，悄然迎来30华诞，逐步发展成为我国中西南地区规模最大、设施最全的血液病诊治中心之一。
创新技术探索真知征程中孜孜不倦
过去30年，血研所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在创新技术、探究真知的征程中孜孜不倦。上世纪80年代，发现了国际上罕见的以中国医生命名的“沈迪氏病”；90年代，开展中部地区首例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新世纪以来，完善DIC诊疗指南和积分体系，国际同步开展CAR-T治疗难治复发性白血病临床研究；近年来，深入研究血栓性疾病基因变异和诊断体系。血研所荣获多项国家级、省部级科技进步奖，为推动我国血液病学事业的发展贡献了“协和智慧”。
过去30年，血研所始终坚持“以人为本”的理念与追求，在人文关怀上不懈追求。面向白血病患儿组建了“爱心学校”，十七年如一日提供志愿者服务；面向移植后患者开展健康宣教与健康促进，面向血友病患者开展患血友病日系列活动……“有温度的医疗”不仅收获了“全国青年文明号”等殊荣，李克强总理也曾亲临科室视察。
过去30年，血研所始终履行“教书育人”的责任与担当，作为全国首批博士学位授权点之一，组织编写了《临床细胞学图谱》、《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白血病》、《血液内科疾病临床诊疗思维》等一系列教材或专著，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医学人才，很多已成长为业界精英和中坚骨干。
过去30年，血研所积极开展同行交流、国际协作、携手并进，赋予持续发展新动能。从建所之初争取海外考察和讲学机会，到参与国际期刊的副主编，再到搭建国际知名院校合作平台、主办国际性学术会议，血研所的朋友圈越来越大，影响越来越广，开展多中心联合研究、发表高质量论文、收获“圣安东尼成就奖”、众多专家学者登上国际讲坛……
中西南地区血液疑难重症救治中心
目前，协和医院血液病学科拥有8个临床病区 (包括4个普通病区、重症病房HCU、骨髓移植部、协和西院血液科病区，小儿血液病病房)，开放床位320张，移植无菌层流病床30张。其中，血液重症病房（HCU）为全国率先设立，能对各种血液系统的重症患者进行及时有效的救治和集中、监护式管理，已成为中西南地区的血液重症疑难病救治中心。
据介绍，血液科目前设立了出凝血疾病、造血干细胞移植、白血病、多发性骨髓瘤、淋巴瘤、红细胞疾病、细胞治疗等七个血液病亚专科。此外，以细胞形态学研究室、血液免疫研究室、血栓与止血研究室、分子生物学实验室、HLA配型室、溶血性贫血实验室这6个研究室及实验室为平台，建立了与国际一流水平同步发展的分子与遗传诊断中心，采用与国际最新技术同步的规范治疗手段，对血液疾病的诊治全面提升到分子基因水平。在布局上，上述研究室均集中于门诊一个地点，为患者提供一站式服务，以方便患者就诊。
在团队建设上，血液科目前拥有193名医护技人员，其中高级职称31人，博士生导师14人、硕士生导师13人，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1人，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2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者4人。80%以上的医师具有出国学习经历，具有博士学位的医师超过90%。
回首过往，砥砺前行。自半个世纪前组建血液病专科，到30年前成立国内最早的四大研究所之一；从一间简陋的实验室，到教育部创新团队和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从功能单一的诊治单元，到亚专科齐全、医教研协同发展的国家重点学科和临床重点专科，一路走来，协和血研所历经艰辛，但矢志不渝、创新不辍，谱写了一曲与祖国同行、与时代共鸣的奋斗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