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与鲍鱼二物,有天地造化之神奇,浸润了中国丰富的文化底蕴,以及先人无限想象力的加持,它们常被当做男势与女阴的类比,分别具有了补阳与滋阴的神效,事实上,这两味海物也确实拥有良好的药用价值,与干贝、鱼翅鱼肚、鱼唇、鱼籽、燕窝一起列为''海八珍''。
我国自古就有烹制食用海参的记载。历朝历代把海参视为天材地宝,与人参的功效相等同。民间有''交九食海参''习俗,即每年冬季农历冬至始,直到''九九''八十一天完毕,每天食用海参,以冬令滋补。海参出于大海的无私馈赠,以胶东和辽东近海出产最好,尤以辽东大连近海的参最佳。
三国两晋时期的''烤海参''
据说,食用海参最早可以追溯到秦汉,拥有一统华夏至伟厥功的秦始皇嬴政,疯狂痴迷于长生不老的方术秘法,为了让''万岁''二字名副其实,他下诏召集了许多方士仙客,常年聚在宫中研讨长生丹药,几十年的努力毫无收获。后来有人在《山海经》中发现了''东海蓬莱有长生不老仙方'',东海渔民进献刺参,供奉秦始皇。始皇服用精神转好,龙颜大悦。
时光追溯至三国时代,出现了首次有文献记载的海参烹制方式,在三国时期吴国左将军、丹阳太守沈莹的著述《临海水土异物志》中写道,''土肉,如小儿臂大,长五寸,中有腹,无口目,有三十足,炙食'',这里所说的''土肉''就是今天的海参。
晋代学者郭璞对此物的解释是,''食之无尽,寻复更生如旧也。此皆封类可食者,但人不知耳。''海参之所以被看做''土肉'',海中土里生长的东西,可以自生,食之无尽。古人将其归属于''太岁''一类,叫''封'',又称''视肉'',即看上去像肉的东西。当时的海参以''炙食''为主,也就是烤着吃的。从今天的角度看,这显然并非科学的食用方式。
唐宋两代是中国历史上国力强盛、民生富足的时期,那时的人们可以食用的物品丰富多样,
只有产量低、价值高的珍馐海参仍然是皇家御用的补品。
唐代玄宗时期,渤海海参(即胶东半岛出产的海参)被选定为内廷御用的进补佳品,食用三年,精神健硕,体魄强健。后招杨玉环入宫伴驾,二人两情相悦。同食土肉经年,二人容颜不减,深知乃食用土肉之功,赐名''唐廷'',并命人将烹煮技法尽数记述在《唐廷秘俎》中以传后世。
进入经济鼎盛的两宋,海参的食用方法,较唐代又有了许多新的变化,最初南方温州出产的光参(无刺海参)称为''沙噀''的,传入京师临安,成为宫廷珍品。肥厚鲜美的刺参后来居上,受到食客追捧,光参至此无人问津,并发展出干制和水发等加工手段,据宋代史学家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记载,''州桥夜市''''的四季饮馔,''麻腐''作为汴梁传统风味,被列为入夏月名馔之首。
麻腐菜由芝麻酱和绿豆淀粉为主料凝结制成,软嫩似豆腐,并有麻酱香味,故称''麻腐''。由它改进而来的麻腐菜系,有麻腐鸡皮、麻腐鸭片、麻腐菜心、麻腐茭白等等,而''麻腐海参''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下酒佐餐,颇受宫廷喜爱。
进入元代,海参的药用和食补价值受到关注,成书于十四世纪中期的《饮食须知》,是元代精擅颐养和长寿之道的贾铭关于饮食的专著,这位寿至百岁的老先生,提出了''饮食精以养生''''物性有相反相忌''的理论,从水火饮食分类为八卷,总结食物的性味、反忌、毒性、收藏,并提出''养生者未尝不害生'',告诫人们合理膳食,无受其害。
在《饮食须知》卷六''鱼类篇''中写道,''海参味甘咸,性寒滑,患泄泻痢下者勿食。''作者对海参的药性进行了探索,他认为海参属于寒性的东西,如果有腹泻和痢疾等疾病的人,最好不要使用,免得加重病情。
明代开始,海参正式作为宫廷菜品,御厨们的推动之下,海参的食用价值被深度发掘出来。做过长工、乞丐和行脚僧的明太祖,对饮食特别有研究,珍稀的海味是他餐桌上的常客,《明宫史·饮食好尚》中载,''先帝(明太祖)最爱炙蛤蜊、炒鲜虾、田鸡腿及笋鸡脯,又海参、鳆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共烩一处,名曰''三事'',恒喜用焉。''
明清是辽参大发展的阶段,在此阶段辽参作为一种贵重的滋补药物,已经在民间被广泛认可并食用,当然,这种贵重之物,普通人家是难以食用到的,现在看到的记载中,都是上流社会的宴席中才现面,但是吃不到却未必未能闻其名,对于中下层百姓而言,辽参不吃,也可以成为一种谈资。
海参的神奇,在文学作品中也有表现,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第四十九回''请巡按屈体求荣,遇胡僧现身施药''一文中,介绍了一道汤菜,''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肠滚子肉,名唤一龙戏二珠汤。''在胶辽一带,海参又称''滚子参'',如今乡俗仍有此称呼,因海参表面带刺,类似守城木制滚子而得此名。文中的花肠滚子肉,即含有参卵的雌性海参,民谚有''一花(参卵)二肠(参筋、参肠)三滚子(参肉),''花肠滚子肉即由此而来,颇有些闺房性味。
海参因其形状,明代博物学家谢肇淛在《五杂俎》中被叫做''海男子'',认为''其性温补,足敌人参,故曰海参'',中医传统有''以形补形''的说法,海参也一直都被视作壮阳之极品。明代海参稀罕难得,非平常民居所能享用。《镜花缘》一书中,记载唐敖遇到一个女子,因母有阴虚旧疾,非海参不治,家中无钱,只好冒死入海求药。穷人眼中遥不可及的救命神药,在西门大官人的府邸,却变成''高雅情调''的壮阳汤,成就一段金瓶妙事。
清代名臣梁章钜曾在《浪迹丛谈》中分享自己食用海参的经验,''自言二十许时,因纵酒得病几殆,有人教以每日空心淡吃海参两条而愈,已三十余年戒酒矣。或有效之者,以淡食艰于下咽,稍加盐酒,便不甚效。''梁章钜认为,海参应当保持原汁原味食用,如果用调味料烹制,就没有很好的效果。这与谢肇淛在《五杂俎》中所记''其壮如男子势,然淡菜之对也''的看法一致。
关于海参作为菜肴的制法和食材挑选,清代道光年间的著名医学家王士雄,在《随息居饮食谱·鳞介类》写道,''凡产虚病后,衰老尪孱,宜同火腿,或猪羊肉煨食之。种类颇多,以肥大肉厚而软者,膏多力胜。''海参参龄越大,所积累的营养也就更高,肥大肉厚的海参,饱含海参多糖和胶原蛋白,长期服用确有延缓肌体衰老,达到强身健体的功效。
清朝是封建时代的最后辉煌,海参成为各类高档筵席的开桌首菜,素有''参打头,鱼打尾''的说法,有了海参烹制的菜肴作为先锋,这道席才算有面子够分量。清代吴江破额山人《夜航船》卷八中说,曾经与好友''观荷小饮于衡山别业之四宜轩,第一品芥辣拌海参。''从菜品名称看,这一定是一味凉菜,既有高贵之名,又符合国人上菜先冷后热的程序。
清代的奢靡无可想象,公门往来、宴请成风,出现了海珍系列宴席,其中的海参席,还只是上三席之普通者,一桌置办下来也要花费十余两白银,是普通民家的半年生活费,但有公人报销,乐此不疲。这种豪华的吃请,有时候一天赶场四至五处,不去得罪人,去了折磨人,以至于''闻招则蹙额、举箸则攒眉'',成为疲于应付的精神负担。
据载,乾隆皇帝南巡至南京,地方官员精心准备了与宫廷御膳相等的丰盛宴席。乾隆出门,本就是厌倦了宫廷生活,一看桌上,还是那些菜式,顿时心生不悦。金陵的老厨师闻知,临时抱佛脚,用海参、干贝、鱼片、海米、虾仁、火腿、玉兰、笋丁八味,辅以鸡汤煨制成羹。乾隆皇帝从未见过此等做法,品之大美,啧啧称奇,当时赐名为''全家福''。
一辈子偷师学厨的袁枚老人,特别强调海参的提前发制,''大抵明日请客,则先一日要煨,海参才烂'',并且提供了三种烹制海参的方法,分别是在''钱观察家''的凉拌制法、笋丁香蔁丁的羹汤法,以及''蒋侍郎''家的煨制法,各有其妙处。只是对海参气味心有余悸,不忘记敦敦告诫说''天性浓重,断不可清汤煨也''。
如何长期保存海参,清代已经有成熟的方法。清代栖霞人、著名学者郝懿行在著作《记海错》中记载了海参脱水干制的过程,''置烈日中濡柔,如欲消尽,瀹以盐则定然,味仍不减。用炭灰腌之,即坚韧而黑,收干之,犹可长五六寸,货致远方,啖者珍之。''想是来自家乡乡民的劳动经验所得。
大文豪梁实秋先生,也会承认自己的''孤陋寡闻'',他对于海参的看法,一直以来认为外国人不吃海参,把吃这个东西的中国热看做是馋嘴的野蛮人,不仅海参不放过,就连海胡瓜(青岛方言为''茄子参''、''菜参'')都不能放过,一概大快朵颐了。后来,梁先生居然发现,外国人也是吃海参的,''他们吃我们要刮去丢掉的海参里面那一层皮,而我们吃他们所要丢掉的海参外面带刺的厚厚一层胶质'',如果很认真的看到此处,想必要一口老茶喷出几米远了。
如同许多事物一样,吃海参也是一件非常''中国化''的事情,外国人是无论如何做不到好处的。梁先生家最喜欢的,还是凉拌海参一味。将海参切丝,置于冰箱冷藏,随吃随取,用葱丝、麻酱、蒜泥、芥末、香油、酱油、醋调拌,是夏日绝妙的佳肴。而梁氏夫人的做法更加精致,水发的乌参洗净后,要滚鸡汤下料酒及姜葱出水,以冰水淘洗之,凉透后切丝,置冰箱,后取出垫以黄瓜丝,拌之调料,并和以嫩姜丝与陈皮丝,再滴太仓糟油少许,即可食用。很显然,夫人的做法更加清淡怡人。
《清稗类钞》中,论述京城酒楼名馔时,提到光绪年间的''福兴居、义胜居、广和居之葱烧海参'',除了皇城,更有天津的登瀛楼,大连的群英楼,上海的丰泽楼等,也都把鲁菜精品''葱烧海参''作为招牌名菜,可见海参的受欢迎程度。
说是海上珍馐,其实也有大跌眼镜的时候,据说在解放前最艰难的岁月,粮食成为社会民众最为紧缺的东西。没有吃食如何了得,有些人就开始想办法,比如有上海的乡民,到附近的河里去捕捞野食,运气不好时,打不到鱼,只好吃野生甲鱼度荒年,最后吃到一看就要吐。如今的非野生甲鱼,也要不菲的价格。
另有辽东半岛的渔民,年景歉收的时候,也只好到海中求食,捕捞近海海参果腹过活,居然也能熬过荒年,只是日日食用吃到厌烦,闻味皱眉。论及现在的美好生活,往往会说,我们那时候清苦得很,每天只能吃海参,现在都有米饭白面,可知是幸福得很了。
人生之回寰变化实在奇妙,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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