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中，我记忆最深的一句话。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描述了主角罗纮武的生活状态，他一直沉浸在自己对过去的执念中无法自拔。

影片的前半部分穿梭在他的记忆碎片中，慢慢揭示了他无法自拔的痛苦回忆；影片的后半段通过他的梦境还原了记忆深处埋藏的真相；最后回到舞台上的烟花，这个梦戛然而止，也暗示他终于放下了自己的怀念，不再缅怀于回忆之中。

电影玄幻的长镜头，无穷尽的象征、暗示、和致敬，以及堪称古老的配乐所带给观众的压抑质感，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今天要讲的主题——怀旧。

怀旧是什么

怀旧（Nostalgia）来自希腊语词汇“nostos（回家）”和“aigos（疼痛）”，大意就是想家所带来的痛苦。这个词最早由瑞士内科医生在17世纪末发明，用于描述士兵们的某种思乡之情。但如今，它早已不再单指思乡（也不再仅仅适用于瑞士士兵）。倘若过于怀旧，可能会变得多愁善感或放纵难抑。

怀旧通常是人们对过去的憧憬，很多时候是理想化和不现实的。研究表明，许多人相信过去的岁月比现在的美好，他们愿意相信过去的生活是最佳的状态，虽然事实未必如此。所以Nostalgia，简单来说就是：“美好的旧时光”。

“怀旧是对过去的饱含情感的一种渴望感”（Wildschut, et al., 2006; Routledge, et al., 2008）

我们为什么会怀旧

——怀旧一定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吗？

一般来看，怀旧更多的是一种有选择的情感记忆，其所包含的情感结构比较复杂，既包括温暖、喜悦、感激、友爱等单纯的正面情感，也有失落、悲伤和渴望等负面情感。但总体而言，怀旧情感多是正面的，它们通过过滤掉不愉快的因素，来保持或强化个人的自我认同。

从更深的心理学层面分析，怀旧隐含着人的“退行”心理防御机制。

退行

心理防御机制的一种，也叫退化感情、倒退、回归。它指的是当人在遇到特殊的情况（如巨大的打击或严重的焦虑）的时候，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表现出与自己现阶段年龄不相符合的不恰当行为。

当我们面临矛盾和冲突的时候，我们就会通过怀旧，通过对过去的回忆，来寻求安全保护，严重的就从此活在回忆里了。这种冲突可以是内心的（如自己的本能与道德、良心之间的冲突），也可以是外界的（如自我和现实的冲突）。

但很多时候，这种退行心理防御机制的出现，与人们当下的生活状态并没有完全直接的关系。它更多地与我们心态的变化有关。比如，当我们刚刚进入到一个新的环境时，对新环境适应的恐惧和焦虑，会让我们想起在原环境的舒适，而这种焦虑会让我们美化原环境，并且在现实生活中表现得脆弱、无力、难以适应。这种怀旧与我们当下生活状态的好坏并不完全相关。

进一步说，当我们过度关注远离家乡的痛苦时，我们就会产生诸如抑郁、焦虑等消极情绪；可能会失眠、不想出门、提不起兴趣做任何事情；我们通过回忆往昔，尽力重现过往的场景，来体验快乐情绪；更有甚者，仅靠回忆度日，生活步调停滞不前。

“人类无法直面回忆，所以总是美化它、夸大它、并试图用怀念来包装疼痛，以克服过去。” ——本文作者

凡事先往好的方面想想吧

——怀旧的益处

1. 焦虑和恐惧——怀旧可以减少人们的恐惧和焦虑

“心理学家康斯坦丁·塞迪基德斯（Constantine Sedikides）认为，怀旧或许提供了一种帮助我们与其他的人或事建立联系的资源，让我们在前进的过程中减少恐惧、明确目的。”（BBC，2015）

塞迪基德斯的想法源自恐惧管理理论（TMT），这大概比多数心理学理论都要性感8000倍。它的前提假设是：人类的主要心理需求就是缓解对死亡的恐惧。这种理论的根基源自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精神分析学说，因而与许多现代心理学理论存在一些差异：后者更多地吸收了一些现代的或世俗的灵感——例如将思维视作一台电脑。

怀旧将记忆中的积极情绪存储起来，让我们可以有意识地获取这些回忆，甚至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不断利用这些回忆，来改善我们的心理感受。正是这些对过往时光的强烈感受，帮助我们以更好的心态面对未来。

2. 稳定的力量

2015年Batcho的一项研究表明，怀旧回忆可以成为一种稳定的力量。它能增强我们的人格连续性（Personal Continuity），提醒我们：我们拥有强大的记忆库，这些记忆与我们的身份（Identity）深深地交织在一起。

对于个人发展而言，怀旧记忆往往集中在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上，这可以在我们承受巨大压力或着面对困难的时候安慰我们。我们永远是父母的孩子，兄弟姐妹们的同胞亲属，以及爱人的知己等等。记住我们小时候经历过的无条件的爱可以让我们安心——尤其是在艰难时期。这些记忆可以激发我们直面恐惧、承担合理风险和应对挑战的勇气。“怀旧不是把我们困在过去，而是通过促进个人成长，把我们从逆境中解放出来。”（Batcho， 1995，1998，2007）

Batcho的研究还表明，有更强烈的怀旧倾向的人更能应对逆境，也更有可能寻求他人的情感支持、建议和实际帮助；他们也更有可能避免分心，而这些分心恰恰会妨碍他们面对困难和解决问题。

而当怀旧“上头”

——怀旧与分离

现如今，怀旧不再被视为一种严重的问题，而是一种自然、普遍、甚至积极的情感，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界限的旅行工具。但是，如果像影片中一样过度地怀旧，甚至偏执地沉迷于怀旧中的话，我们不仅会体验到积极情绪，也可能会随之产生一系列如烦躁、焦虑、易怒、抑郁等负面情绪。

你不要说：“为什么从前的日子胜过现在的呢？”

你这样问，不是出于智慧。（传道书 7:10）

当储存在大脑中的往事的印象过于深刻、令人完全无法忘怀，当我们沉迷于过于、对过去念念不忘，当我们通过回忆过去、以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和安慰时，我们还可能会因此而否认现在和将来，甚至发展成为病态的“怀旧”。那是一种不能适应当下环境的表现和结果。更糟糕的是，当我们由于过度怀旧，而造成更多的对生活的不适应的时候，我们对过去的依恋还会被进一步地强化。长此以往形成的恶性循环，会固化我们与环境的隔阂， 所以必须加以重视。当怀旧发展到令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个体与日常生活完全隔离时，要再重新回到现实中就真的很困难了。

Routledge等人（2008）编制的南安普顿怀旧量表（Southampton Nostalgia Scale，SNS），用来测量怀旧的频率、倾向等。

说到底，怀旧是一种中性的情绪，帮助我们面对困难，找到自己的归宿。但若是相思成病，就要小心影响生活了。

再或许，我们永远都无法直面自己的怀旧情节了。

不过想想，很多时候，我们不就是背负着那些未知和难以解决的问题，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的吗？毕竟这个年代，谁还没有点问题呢。

希望你，可以不只活在记忆里。

Reference

Batcho, K. I. (2016, April 12). Anticipatory nostalgia: Missing the present before it's gone. Retrieved from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191886916302446?via=ihub

Sedikides, C., Cheung, W., Wildschut, T., Hepper, E. G., Baldursson, E., & Pedersen, B. (2017). Nostalgia motivates pursuit of important goals by increasing meaning in life.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48(2), 209-216. doi:10.1002/ejsp.2318

Stafford, T. (2014, June 04). Future - Nostalgia: Why it is good for you. Retrieved from http://www.bbc.com/future/story/20140603-why-nostalgia-is-good-for-you

Wildschut, T., Sedikides, C., Arndt, J. &Routledge, C. (2006). Nostalgia: Content, trigger, function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91(5), 975-993.

编辑｜Yy.C、弋惠排版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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