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承认,题目是吓唬人用的。
本篇带您进入寄生蜂的微观世界,一起寻找隐藏于细节中的秘密。
暑假里天气炎热,对杭州植物园的采风转到夜间。整个假期进行了9次夜拍,收集到了大量新种类(对我而言)的照片。
8月19日这天,我例行扫荡南门和北门之间的区域。今晚的虫子分布很不均匀,有时候连走几百米都没有值得拍摄的,有时候各种门类和行为却又集中爆发于小范围内,比如路边一棵并不高大的亮叶桦。它把枝叶铺展到小路上方,我在远处就看见其中一片叶子上有堆白花花的蝽卵,当我走近站在树下端详,又发现上面还有几只小蜂在转悠。
这堆饱满的蝽卵由12粒组成,单粒卵直径约2毫米,个头很大,按照经典的2/3/4/3排列成4行。卵呈奶白色,但是有四粒卵的表面出现了黑色短线,就像其内部要孵化的某个生命把黑色的腿贴近到卵壁上。我看过不少这样的画面,黑线经常呈辐射状分布,不过我还没有仔细地思考过。
四五只小蜂在卵堆爬上爬下,非常活跃,但是肉眼并不能判断它们在干什么;同样,在现场的相机屏幕上也不如在回家的电脑前那样心平气和地审视照片,会漏掉一些重要的信息。当时我并未发现,始终躲在右上角缝隙里的家伙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寄生蜂。
为了描述方便,我按照从左往右的4列给这些卵排序。颜色的深浅和数字的不同位置所代表的含义其实不难猜到。
拍完这些卵,我在树冠的另一面发现了两只产卵中的斜纹夜蛾,它们向我揭示了另外一个重要的秘密(这其实是个预告)。
20分钟后,我回到蝽卵所在的这一侧,发现原本在隔壁几片叶子之外休息的一只树蟋不知何时寻了过来,并且赶走了所有的小蜂。
树蟋发现了我的靠近,但不打算撤退。它守在蝽卵一边,就好像这些是它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一样。于是我沿着原定路线继续前进。
几十米外的桂花树上我遇到另外的蝽卵和另外的小蜂。树叶沾满灰尘,但28粒卵是整洁新鲜的,尺寸要小很多,直径大约1mm左右。一只头部超宽的金小蜂(科)在不慌不忙地检查自己未来孩子的食品罐。——寄生蜂无所不在。
一小时后我原路返回。树蟋不知去向,一众喧闹的小蜂也各奔西东了。只有那只粗壮但安静的蜂执着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8月22日,三天后。我特意回来查看卵内的发育情况。那棵亮叶桦的位置很好记,我不费力气就找到了它们。大多数蝽卵内都出现了黑色的短线,而最早四粒卵中的12号,黑色已经消失,隔着半透明的卵盖,下面是拥挤的白色幼虫。这次是在现场,看到相机屏幕的那一瞬间,我此前的疑惑一下子打通了。
像蚕宝宝一样,黑色的短线是寄生蜂的一龄幼虫。从二龄开始它们可能就变成了浅色,不容易看到。蜕下的皮可能会缩小成一个不起眼的黑点,或者被幼虫吃掉。母虫在卵壁上钻孔,然后产下数粒卵,蝽卵内的少量营养物质通过伤口流出,在外面形成黄色的结痂。卵在入口处孵化,然后一龄幼虫向着远处边吃边前进,就像挖洞比赛一样,形成辐射状的黑色短线。
下图于19日拍摄,箭头标注产卵位置和结痂。
但是,电脑前的我无意中发现,在树蟋离开后,所有的结痂都不见了!我又重新审视了树蟋和蝽卵在一起的照片,除了10号卵,其它的结痂还在。也就是说,树蟋把那些东西吃掉了!它趁我在树冠另一侧的时候吃掉了10号卵上的结痂,在我返程前吃掉了其余三粒卵上的结痂并且离开了。
蝽卵无疑是营养极高的食物,但它被坚硬的卵壳保护,就像铁皮罐头一样,树蟋的口器无能为力。现在,姬小蜂们用自己的产卵管当作开罐器,凿出小孔,树蟋便有机会把溢出的美味一扫而光啦!
今天的照片上可以看到,四粒卵上又渗出一点点液体,连同其余的卵新形成的结痂都干缩变暗,无虫问津。可见当天的树蟋只是偶然发现了路边的零食,并不打算靠这个填饱肚皮。
观察、分析、推理,也许会有谬误,但这个过程快乐无比!
8月26日。这时候全部的卵里都装满了肥肥的幼虫,看不出什么先后顺序了。第一天就在的蜂依然孤独地停在这里,不知道在守护什么。我决定观察小蜂的羽化,于是把这片亮叶桦的叶子摘下来,连同不离不弃的守护者装到大号离心管里带回家。
这个神秘的守护者在八月的最后一天死了,这时候我只打听到它是广腹细蜂科的种类。真菌迅速行动,侵蚀它的尸体。菌丝从各个角落长出来,像绳索一样把它固定在离心管壁上。
大型昆虫,特别是甲虫标本,我们可以根据必要的知识给它整姿,模拟生前活灵活现的样子。毫米级别的昆虫,如果拍摄标本是很难做到栩栩如生的,因为没有这么小的整姿工具,它们的附肢又很容易断掉;空气中数十到数百微米的可见灰尘,操作时产生的静电吸附力都是很大的障碍。
9月3日。卵内小蜂的发育程度从外观上再次拉开了差距,落后的那些还是肉色,应当在末龄幼虫或者刚刚化蛹的状态。而第一梯队已经变黑,处于蛹期的尾声。寄生蜂们呼之欲出。
9月6日,羽化开始了。
10到12号卵首先启动,二三十只黑色小虫充满了离心管。它们大部分呆在管壁上,有四五只守在卵堆上。我忙着把它们装到别的管子,以方便计数。转移过程比我想象的容易,它们虽然是飞虫,但飞行意愿并不高,每次也就是在空中移动几厘米,和跳跃差不多。而且它们有往上爬的习惯,我只要用离心管扣住它们轻轻移动,它们碰到管壁就会上来,在封闭的顶端集结。
呆在卵堆上的那几只,虽然会爬来爬去,但不会离开卵堆和叶子,这样就方便我在开敞的环境下直接拍摄了。
1号卵内的小蜂们也一直在努力。卵壁对于它们细小的牙齿来说太过坚硬,它们可能需要接力啃咬才能打开一个容自己钻出的羽化孔。这粒卵里面的小蜂们显然没有协商好,它们就开孔的位置产生了意见分歧,争吵不休,最后决定分成两队各自行动。于是它们在蝽卵的顶端和侧面各开了一个小洞。由于力量分散,这两个洞都不足以让它们钻出去,进度远远落后了。
从卵里出来的寄生蜂和我第一天晚上看到的卵上那一群是同一种类,属于姬小蜂科。它们把破孔过程中咬下的白色卵壁颗粒弄得到处都是,现场有些杂乱。然而我发现了另外一些数目不小的东西,像一些断掉的附肢,可出来的姬小蜂都很健全。这些东西仅凭照片可猜不出来,必须看到羽化过程才行。
前面所有照片均由采风用的1:1镜头拍摄,对焦迅速,但是放大率只是微距镜头的起步水平,于是我换上了2:1的手动头,并放了个蓝色的本子在后面改变一下背景色。在手上没有资料支持的情况下,我想知道雌雄姬小蜂在外观上是否存在显著区别,第二支镜头的放大率可以让我看到更多的细节。经过仔细的观察和找茬,我激动地发现它们的触角形态略有不同。
于是我索性换上了5:1的镜头,它从买来就一直躺在抽屉里。这时候,1号卵的侧面羽化孔终于扩大成功,里面被憋坏了的小蜂们纷纷钻出,每只所用时间从几分钟到十几秒不等。几只在卵堆上装作无所事事的雄性小蜂马上围拢过来看热闹。姬小蜂触角第1节略膨大,第2节很小,这是共性。从第3节开始,雌性触角偏褐色,并且密布短刚毛;而对于雄性,每一节基部都有一簇发达的刚毛(栉状),当它们兴奋的时候,刚毛会竖起来,区别非常明显。但平时它们像伞骨一样收拢,这时候雌雄就很难区分了。按照身体的比例换算,这些刚毛的直径只有几个微米。
触角是重要的感觉器官,雄性需要用它感知雌性,而雌性需要感知寄主。因此一大堆姬小蜂在一粒卵里面推推搡搡的时候很容易损坏触角上的刚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它们居然进化出了一个“触角套”,在从蝽卵出来之前,触角和刚毛都被小心地收在一副伞套一样的口袋里。所以当新生姬小蜂刚从羽化孔中现身的时候,我不能在镜头中判断它的性别,但守在外面的雄性姬小蜂们显然有别的办法。新生雌蜂一露头,它们就迅速围拢过来,嘘寒问暖,触角上打开的刚毛在光线的干涉作用下产生彩虹斑,就像海生生物的鳍一样。
雌蜂出来以后,它们还会帮忙蹭掉其头顶的触角套,这就是几个小时前让我感到困惑的那些东西。奇怪的是,雌蜂出来后并没有雄蜂追上去求偶,这帮单身汉依然守在羽化孔周围,满心幻想,期待着下一个出来的妹子更漂亮。如果出来的是一只雄蜂,围观者则爱搭不理的,甚至一哄而散,由它自己拆套。
9月7日,今天轮到7号和8号卵内的姬小蜂羽化。所以你就知道,示意图中颜色的深浅代表羽化的天数,而数字代表羽化孔位置。全部的12粒卵在4天内羽化完毕,假如8月19号是这两只卵被寄生的日子,那么它们完成从卵到成虫的一个生命周期是19天左右。
从结痂和黑线的分布判断,剩下的8粒蝽卵可能是同一天被寄生的。然而它们的发育过程却不是均匀的。一个卵堆内的姬小蜂幼虫们必定有某种沟通渠道来协调发育进度,既可以趋于一致,又能彼此错开羽化时间。
如果把代表高度的z轴坐标替换为时间坐标,我们就得到一个三维模型,这也许能给数量更多,时间分布更长的某些生物种类的羽化或孵化提供一个直观的参考。
我用相机追逐这些活泼小虫时,忽然发现在貌似空洞的1号卵底部,有一只暗红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偶尔的姿势调整显露出它有生命迹象。但是它的室友已经出来一整天了,它在等待什么呢?不知道它要讲一个夭折的故事还是自然醒的故事,总之我先给它起名“赖床君”。
眼神犀利的赖床君成就了我一张颇为得意的摄影作品。
9月8日。我把雌性姬小蜂引到A4纸上,拍摄灰白背景的侧面标准照。昆虫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梳理自己,扫掉讨厌的灰尘,让刚毛保持最自然的方向,并且足部的各个关节都显示出肌肉的控制,一般不会用足以外的部位(比如头和躯干)来支撑体重。
有时我们也需要拍摄翅膀的细部。我发现姬小蜂在飞行前有一个类似于甲虫的亮相动作,即先把翅膀举到最高,停顿半秒后才起飞。配合其他的小设备(比如更强的光源和合适的小转台)这半秒钟使得拍摄者有足够的机会在一张生态照上展示更多的信息。
傍晚,赖床君开始了它的表演。
它无数次做出即将出壳的动作,又一次次缩回去,搔首弄姿,顾盼左右。把我的耐心,连同相机和闪光灯的电池消耗殆尽。
“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跃跃欲试?”
“其实我只是开个玩笑!”
“注意!历史最好成绩——整个头加一条腿!”
“算了,还是窝里舒服。”
“从侧窗出来还是从天窗出来?这是个问题。”
就在赖床君犹豫不决,把拖延症和选择恐惧症发挥到极致的时候,与它相邻的4号卵内,新一批姬小蜂们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羽化孔的开掘工作。
从卵壳外面,能看到它们弱小的大颚在内部留下的咬痕。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到这一天结束时,这项工作看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9月9日。距离上一张照片大约12个小时以后,这项辛苦的劳作终于取得了突破。卵壁被凿穿,姬小蜂们可以使劲呼吸新鲜空气了。但接下来还有另外一项工作:把洞口扩大到它们可以钻出来的程度。
第二项工作可能耗费了6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然后它们在很短的时间内陆续出来了。综合各项任务,从第一只姬小蜂开始啃咬卵壁,到全体撤离,可能需要长达24小时的时间。
根据我的统计,每粒蝽卵可以出蜂10头左右,平均体长1.5mm,雌雄体型相当,雌性略大。但是几乎每粒卵里都会有一只个头很小的雄性,体长在1.2mm以下,我想可能是受卵内营养物质总量的限制,只好委屈小儿子了。羽化后的姬小蜂们并没有表现出强烈的交配愿望。离心管里偶尔会出现一两对,雌性把雄性背在身上爬来爬去,但在有进一步行为之前它们就分开了。雄性的体型差异对它们的求偶也没有什么影响。并且,它们非常害羞,稍有打扰便立即分开,想把它们从朦胧的离心管转移到开敞的纸张上是不可能的。
难得有一对安静呆在离心管的橙色盖子里,我小心翼翼地把管体旋开,进行无遮挡拍摄。可惜环境色太过强烈,只剩下两个黑影(为什么不买白色盖子 T.T)。
我稍微处理了一下后期,无意中得到一个轮廓强烈的效果,色彩当然失真了,但旨在把注意力引到雌雄两种性别的触角差异上。雄性姬小蜂靠中足抓住雌性的翅基来固定自己,它的外表虽然十分平静,但触角上张开的刚毛反映出此刻内心的澎湃。
我最关心的9号卵,也就是广腹细蜂持续守护的那一粒,依然全部出来的是姬小蜂。那么在长达10天的时间里,它在姬小蜂的地盘上做了些什么呢?
赖床君居然还在探头探脑。不过它的两只眼睛都瘪进去了,这可能是脱水造成的。我想到它并非不愿意出来,而应该是身体的某个部分被死死粘在卵底了。这在昆虫羽化的过程中并不罕见。卵壳成了囚笼,它每一次冒头都是为了希望而挣扎,而它退回卵内也只是为了积蓄力量。
我不该嘲讽它为生存所做的努力。至少它在头部已经严重变形的时候仍然没有放弃。
群落中最后一只姬小蜂,在杨小峰的注视下,幻想,飞向星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