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潇湘溪缘

前言 我不是一个健忘者,但现如今要我回老家去指认一下曾有过亲密接触的“大棉花田”“十厢地”“长坟园”“上堰”“下堰”“北上堰”,还有“杨树塘”“藕塘”“观鱼塘”,我却不知方向。不是我真的健忘,只是一切变了模样。

无论是在我酣眠的梦中,还是在我白昼的遐思里,都有成片成片的水域在脑海浩荡,还有一块块绸布似的田野轻轻飘荡。一个依势筑起的高台宛如城墙般,耸立在我的记忆里,无形地垫高了我记忆塔的高度,尽管那个高台不过三四米高。

这是我们习惯称之为“抽水机台子”的土坡,是一个稍加修筑的高出地面的“小山”,为夏季农田抽水之用。它的下面有几个不大的水塘。

我的老家不是层峦叠嶂的山区,也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大概只能算是丘陵吧。凹凸不平的土地种植着各色各样的庄稼,随时节的不同变幻着花样,宛如布匹被织入一块块花花绿绿的图案。

以种植水稻为主的农田是需要灌溉的,特别是炎热的夏季。若碰上老天不下雨的时候,这个抽水机台子,简直是启动生命的血泵,那些大大小小的沟沟渠渠俨然成了延续生命的大动脉。

或许是因为那些芝麻花油菜花棉花麦浪稻穗豆荚理所当然地成为农人全年饱暖的保障,所以在我们的记忆中并没有郑重其事给她们留一席之地,而河堤上田埂间地沟里不起眼的野花,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带有荆棘的枝枝叶叶,才叫我们流连忘返呢!

尤其是那些藤花蔓草中长出的酸甜可口的“乌李”(有人称其“秧泡”,也许该叫野生覆盆子,有点像草莓,并且只有指头大小。虽然藤蔓有刺,丝毫不影响大人和孩子垂涎采摘的脚步),实在叫人难忘。如今回味起来,依然垂涎欲滴。

田野上随着季节轮番上场的庄稼,千般花样地供应我们营养,呵护我们的健康,宛如百般宠爱孩童的母亲,提供给我们最平实最不起眼的爱,不明事理的我们总是心安理得地消受,常常忘记感恩。而那些田埂上的风景犹如爱情,却深深地刻在我们心里,让我们久久注视不肯稍离。

有人说亲情总是输给爱情,似乎有几分道理。

农事最繁忙的时候要数夏秋相交的“双抢”了。在酷热难熬的溽夏里,又是毒日高照的中午,赤脚踩在烂泥田里,犹如身陷水深火热之中。这般劳作之余,突然发现一串串红玛瑙似的“乌李”,是不是有点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大概心生的清凉和口中的甘冽并非“望梅止渴”可比拟吧。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可以用来解渴又可以解乏的“乌李”,让人欣喜若狂的感觉一直持续了几十年。恍惚于这种臆想,有时竟分辨不出那是在我的梦中,还是我年少时亲身经历的。

我常常想,为什么那些称之为塘或堰的半亩不方不圆的水域会在我脑海中流过?大概源于她们如戏法般地变出荷花菱角高苞(茭白)和其他水生植物吧!她们像极了关照活泼孩童撒娇嬉闹的温存的母亲,她们亦如充满乳汁的宽厚的母怀。

相反,老家那些远处的大湖我并没有什么印象,他们粗犷如不轻易表达温情的父亲,时而怒吼时而沉默,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读出的多是惊惧和疏离。也许如同千千万万个农村父亲一样,要读懂其背后隐藏的情感和爱意,则是日后几十年的必修之课。

水源启迪着我们最初的天真和纯净,土壤给我们送来饱暖和安康,高高的土坡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求索和挑战自我的平台。在我的老家,没有大山可攀登没有小丘可徒步,这个人造的山丘——“抽水机台子”自然成了孩子们唯一可以“仰止”的高山了。

它依傍着高高的地势而筑,两面是陡峭的斜坡,正面用来搁置抽水管,另一侧面便成了孩子们的竞技乐园。抽水管延伸到达的顶端就是挖有沟渠的水平台面,从这里,水被引向需要灌溉的田地。

筑在高台上的土壤,依然不放弃孕育生命的理责。野花野草并不计较人们是否精心“款待”,落脚在任何地方也生长不殆。在打猪草摘棉桃溜号的当儿,特别是大人忙着抽水放水的时候,孩子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这里,庆祝一个属于自己的节日。

小孩们一边享受着水的清澈和清凉,一边嬉闹地拨弄四溅的水花。欢呼声雀跃声伴随着水泵发出的“轰隆隆”的有节奏的响声,还有哗啦啦的流水声,孩子们攀上爬下的比赛也就开始了。野花蔓草丛生的斜坡奔跑着欢天喜地的孩子,似乎这样上上下下奔跑是我们永远也玩不厌的游戏。

即使生活再艰苦物质再贫乏,也阻止不了人们对快乐和美好的追求和向往。

“没有伞的孩子,务必努力奔跑!”好在没有伞的孩子,已练就了奔跑的本领。

奔跑的路上不止有艰辛,更有欢喜。

后记 “抽水机台子”,这个叫法实在拗口得很,我想叫它“抽水台子”,但那不是它的真名。生活中,我愿意做个风风火火的参与者,更愿意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此生我注定不能守望故园,做她日新月异的见证者,但对她的过去,我愿意做一些粗糙的梳理,以慰藉那些同我一样漂泊的心。

本文作者潇湘溪缘授权印象黄陂发布

关于作者 潇湘溪缘,六零后写作新人,籍贯黄陂,现供职于武汉市某企业内的一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