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见面的那个上午,来到宝洲路湖内社区群众戏院三楼俞新生的家。门虚掩着,往里望去,年久破旧的屋子有些杂乱,估计整套房子100平米不到。敲门后,一位老者迎了出来,满脸笑意。花白的络腮胡,一副大框黑边眼镜挂在鼻梁上,大口大口的吸烟。要不是散挂在杂乱屋子里那十数幅充满年代感的精美字画,以及里间裱褙室那一堆杂放着的宣纸、书画,还有他随意套在身上那件沾着浆糊和纸屑的早已褪色的灰色T恤衫,你怎么也难把眼前这位老伯与裱褙大师联系上。可站在眼前的着实就是名震泉州书画界的裱褙大师俞新生。
并非所有的大师都是天生的,俞新生就属于无心插柳型的。
1973年,俞新生17岁,刚念完初中。那是一个填饱肚子就是幸福的年代,如果能有一份稳定的公家工作,便是有面子又有里子的美事了。巧的是那一年母亲所在的泉州纸品厂扩员招家属工,沾着母亲的光,俞新生顺利成为纸品厂下属的书画装裱门市部员工,跟了一个叫武荣的师傅当学徒。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师父武荣就是民国时期泉州赫赫有名的复古斋斋主。可那个年纪的俞新生哪能理解复古斋和武荣先生当时在裱褙行业的江湖地位,更不懂得能成为武荣的贴身徒弟是何等的幸运。反倒因为裱褙工作单调又复杂,生意也较冷清,而令俞新生觉得无趣,甚至想找机会调整岗位。
让俞新生改变想法,决定潜心学好这门技艺源于一次与师父的外出。那年,一香港华侨收藏家倾慕武荣的书画修复技术,专程邀请上门装裱、修复一批名贵字画。三个月下来,在他们的努力下,装裱修复的每一幅字画,主人都特别满意。出于对武荣的尊敬,主人家对他们一行生活起居很是客气,好茶好烟好伙食伺侯着,临行除了正常的工资还给每人一个红包。这是第一次因为这个技艺让俞新生产生了强烈的自豪感。虽然他知道,一切都是沾师父的光。这次经历让他下定决心,要在裱褙行当干出名堂,像师父那样受人尊敬。
回来后,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师父,武荣很是欣慰。告诉他,要学好这门技艺,必须要有过硬的基本功,而基本功就是熟练掌握每一个小细节。他让武荣从煮浆湖开始。“煮浆糊看起来是书画裱褙中最简单最基础的环节,但你别小看,浆糊制作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后面字画裱褙的质量。”俞新生听懂了师父的教诲。接下来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一心专注制作浆糊。从选粉、配水、生火、搅拌等这些细微之处入手,反复操练。俞新生说,要做好每一个细节真的不简单,就像水与面粉的配比,时间火候、搅拌时间的掌握,都不能用简单的称和钟表这些器具能衡量的。你必须用眼睛去观察,用心去感受,把刻尺融在心里、融在眼里,融在手中,做到心手眼相通。而这还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工序。比如单绫绢装裱法,就有托心、方裁、刺配镶料、镶、四裁、转边、粘串、配背、扶活、砑光、批串、配杆、钉圈条、包头、上杆、系绦、封箍、扎带等近20道工序,更不用说把所有的装裱法细节全部学精。
一年又一年,门市部门前的梧桐叶黄了又绿了。时光流转间,他终于熟练掌握了各种裱褙法近百个技术环节,用他的话说是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学成后的俞新生在师父武荣的支持下有了自己的裱褙工作室,书法家林坚璋还帮他取名“裁云斋”,他希望自己“裱画如裁云”,能把字画裱出行云流水之意境。
因为技艺出众,越来越多的客人将字画交由他装裱,生意很是红火。但他发现很多人手中时代久远的古字画因长时间的岁月浸蚀,或保管不善,破旧损坏失去了本来的光彩,很是惋惜,这让俞新生决定学习古画修复。古画修复更为复杂,除了要把处理画芯,揭命纸、托命纸、画面补洞,贴断纹、全色、接笔这些细节学好,还需要掌握一定的书法功底,便于全色,接笔。俞新生依然从基础学起,很快掌握了各种修复手法,还硬是把自己学成了半个书画家,他的字画也颇有神韵。
古画修复的神奇在于一幅幅破败不堪的古字旧画,经过修复师的修复祯裱,又焕然一新,让人有一种置身于古人挥毫泼墨抒情发意之现场的错觉。2017年,俞新生的古画修复手艺为泉州的文物保护立了一功。那时,政府相关部门回购了后城一幢古大厝,整理中发现了一张清代的财神古画,可惜画已经破旧不堪,很多地方断片缺失。文管部门寻遍了泉州各大装裱行,大家一致推举俞新生担任此修复重任。俞新生爽快地应承下来,为了最大程度的减少文物破损程度,俞新生使用了“润平展视”法。两个星期以后,当一幅恢复一新的财神古画呈现在大家面前时,大伙都给俞新生坚起了大拇指。此时的俞新生满心欣慰,他终于像师父一样受人尊敬,把装裱修复技术做到了赵朴初先生名题“书画赖有装裱助,乃能挂壁增光辉”的境界。
修艺还须修心修德,“无品无德走不远。”俞新生如是说。
俞新生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对于师兄弟和同行,俞新生从来没有和他们红过脸,他认为同行之间不应相斥相轻,而应相扶相助,用技艺相互促进。对于晚生后辈,能扶一把就扶一把。有时,后辈同行偶尔给人家裱坏了字画,求助于他,他总是及时帮忙、补救,而且都是义务帮忙。只是事后他都要教诲他们“裱褙这行马虎不行,一定得严谨。万一裱坏了,客人损失,自己也损失,要是文物就更不得了。”说这话的同时,他还会拿自己经历的一个小故事警示大家。
2000年初,有一次客户将四张林剑仆等当地名家的字画交由他装裱,去取的时候,俞新生随手把一袋字画挂在摩托车后架,到家后要取字画时,发现全丢了,俞新生赶紧原路追寻,可哪里还有字画的踪影。主人要求赔偿,他只好找到字画的作者求购,好友林剑仆知道后免费为他画了一幅,可另外三张,俞新生还得花钱购买。那次大意,让俞新生赔了不小一笔钱,“要是在当学徒那会,那点工资还不得赔到倾家荡产。”俞新生幽默的说道。
对同行如此,对客户亦然。直到如今,俞新生依然保持着一个习惯,半夜工作。我们以为这是裱褙行业的特性,深聊后才知道,半夜开工更多的是为了给一些名字画的客人保密。俞新生说,在以前的年代,很多来裱褙名贵字画的客人都会要求给予保密。而后半夜工作是避开人群最好的方式。有时一夜下来还没裱完,他会找来宣纸将字画封罩起来。“人家把这样名贵的字画交给我裱褙,是信任我,我就得无条件帮他们保密。”俞新生坚定的说。
如今,俞新生已经是书画装裱界的人物。可成名后的俞新生依然低调质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工作和生活在一套又旧又小的老房子里,那房子老旧得与他的身份有点格格不入。论积蓄,不用说俞老几十年的积累,单凭他一辈子收藏的名家字画,随便卖几张,置一套过得去的住所,弄上一处上得了台面的工作室并非难事,可在俞新生的眼里,与书画相比,这些都微不足道。那一幅幅“看一眼便能静下心来”的字画,就是最雅致的风景,就是最豪华的装饰。
因为俞新生的技艺与人品,书画界的很多名家都和他私交甚深。钱绍武、周焜民、林剑仆、林汉宗、林坚璋等都是他泡茶聊天的好友。
掐指算来,俞新生已经在装裱业坚守了47年。在这接近一个甲子的岁月里,俞新生用心手践行着一个手艺人的责任与担当。年近古稀的他技艺依旧精湛,娴熟得如同一位弹曲的世外高人,优雅得如同一位挥洒自如的书画名家。甚至在书画鉴赏上也已到了“看一眼绫边、宣纸的年代,瞧一瞧接笔的墨痕”就能大致判断出字画的年代。可是俞新生对待裱褙,对待古画修复依然严谨认真地像个初学者,“我早已不把裱褙看成是一份工作,它已经融入到我的生命里,大家信任我把好字画交给我装裱,我肯定要做到让他们满意。同时,还能免费欣赏一番。”说这话的时候俞新生笑出了声,满足得像个孩子。听着他的笑声,再看他裱褙时那一招一式,突然发觉他裁的是纸,裱的是画,行的是人品,传承的是技艺,留下的却是一帧帧无价的文化瑰宝。而俞新生也早已融入画中,化身为别人心目中的文化之宝,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名家佳作。
吴日锦 林良标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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