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欢
来源:《传播与社会学刊》,(总)第28期(2014):63-93
摘要
通过分析具备了虚拟社区特征的老年门户网站——“老小孩”,本文旨在探索虚拟社区内人际关系的特点。在线上和线下进行参与式观察的过程中,笔者探索了虚拟社区内的人际关系在时空、情感、界限和形态这四方面所显现的特征;并发现虚拟社区的人际关系并非是对现实人际关系的复制,它比现实的人际关系更富有灵活性;在带给成员有意义的情感联结的同时给予他们选择的权利和进退的自由。老年网民在线上和线下的互动反映出他们寻求稳定人际联结的心态和为适应社会个体化趋势所做的努力。
关键词: 虚拟社区、人际关系、老小孩网站、老年网民
引言
卡斯特(Castells, 2001)曾提到在我们所生活的网络社会,信息技术重组着社会的方方面面。这其中就包括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模式和情感形态,近年来,随着社交网络在全球范围内的兴起以及相关研究的深入,学者们揭示出社交网络与现实世界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指出在线的人际关系的样貌在很大程度上是网民在现实生活中人际关系形态的投影(黄厚铭,2000;林玉婷,2007)。但还较少有研究者对在线人际关系的相关特点与当下社会形态之间的关联进行系统的探索与归纳。学者阎云翔(2011)在研究中曾提到在中国社会呈现出个体化发展趋势的社会生态下,社会关系趋向于工具化和碎片化。本文思考的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个体是否可以到虚拟社区(virtual community)里寻求有意义的人际联结并获得归属感(即实现对社会组织的“再嵌入”)?
由于有关网络社区的任何想法都是基于我们所生活的现实世界(Robin, 2000),因此本文在探索虚拟社区内人际关系的特点时,所选取的角度也和考察现实人际关系时相似,主要是围绕时空关系、亲密程度、关系的界限以及开放程度来展开。本文选择以老年网民为研究对象来探索虚拟社区里人际关系的特点,不仅仅是因为作为网络文化的建构者,他们长期以来被学术研究者所忽略;还因为出生于20世纪30至60年代的他们,完整经历了中国社会从计划经济体制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型,在生活形态上同时受到第一现代性(稳固地嵌入到某个社会组织)和第二现代性(以个体化为特征)的影响。探索和归纳这一群体在网络上所构筑的人际关系的特点,或能给现实以关照。
研究对象
具体来说,本文研究的是老小孩网站成员之间的人际关系。老小孩网站(www.oldkids.cn)(在文中简称为老小孩)于2000年8月在上海试运营。它是中国大陆最早的老年门户网站之一。老小孩的网友在地域分布上以上海为中心,以长江三角洲为联结点,辐射中国20多个省市自治区。截止至2013年1月1日,老小孩注册用户超过5万人,日均访问量为10万人次。网站成立初期,参与者主要是受教育程度较高(高中及以上)且家庭收入水平较高的老年人。随着计算机和互联网的普及和计算机学习费用的降低,当前的老小孩成员来自更广泛的社会阶层,包括普通退休职工和家庭主妇。与中国大陆其他面向老年用户的网站相比,老小孩最大的特点在于它将网站和线下组织作为社区来建设,并将线上社区(网站)和线下社区(老小孩俱乐部和老小孩沙龙)有机结合在一起。
虚拟社区与当前最为流行的社交网站也存在区别。具有公开展示的用户主页和人际联结是社交网站区别于其他社会化媒体的重要特征(Boyd & Ellision, 2007),虽然老小孩具备了社交网站的上述特征,但笔者将其归类为虚拟社区,这是因为它具备了社交网站不必然拥有的,但却是成为社区最重要的特征——大多数成员对网站的认可。这即是学者们所说的“社区意识”(Blanchard & Markus,2004)。 最早提出虚拟社区(virtual community)这一称谓的学者是Rheingold(1993),但他所给出的界定比较模糊,更接近于对一个形成中的虚拟社区的描述。本研究采取Blanchard(2004)对虚拟社区所下的定义——虚拟社区是一群主要通过计算机网络进行沟通和互动的人,他们互相认识,并且发展出对彼此的归属感和依赖感。这个定义虽存在不完善之处,但它的优点在于明确地指出了虚拟社区的核心“社区意识”(成员对社区的归属感)之所在。
作为线上社区的延伸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老小孩俱乐部和沙龙也享有大部分成员对它们的认同;在本研究中也被视为共同体意义上的社区。对老小孩网站及其线下组织的性质进行界定很重要,因为它们是老年网民之间发生互动的情境(context),会影响到网友间人际关系的形态。
文献综述
网络人际关系的虚与实
王依玲(2011)在其研究网络人际交往的论文中提到:虚拟社区只是存在于网民的想象之中的社区(p.90),在作出上述判断的同时她也坦承研究中的不足是未考察现实社区与虚拟社区的关系。有学者在通过问卷对网络人际互动进行研究后发现:网民在网络上和他人互动的活跃程度等特点与其在现实生活中的人际互动的模式是相似的,网络人际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可被视为现实人际互动的映射(叶勇助、罗家德,2001)。事实上,早在2000年时,学者黄厚铭就在探讨网络人际关系特征的论文中提到:虚拟这个词在指涉上并没有虚幻的意思,而是指有力量的,有效的,虚拟社区描述了“一种不直接面对面,而经由媒介中介(media-mediated)所形成的人际关系”(黄厚铭,2000:118)。在对经由MSN Messenger的沟通和昵称呈现进行研究时,研究者发现MSN是连结真实身份的网络工具,对用户暱称的解读最终需要依靠用户在线下关系中的自我呈现和互动经验(林玉婷,2007)。还有学者提出:网络不再是人的主观意识和客观现实之间的中介,它自己本身就是现实,是对现实生活的再现、模拟、替代和复制。在虚拟时空里,参与者的情感和欲望的满足是真实的(孟建、祁林,2002)。学者杜骏飞(2004)也提到虚拟社区的根本属性是实在性,这是因为虚拟社区里所发生的互动以及充斥的情感关系都和现实世界有紧密的关联。根据美国传播学者罗洛夫(1991)的理论,人际关系的建立来自于双方资源的交换。纯然匿名互不交换资源的网友之间难以建立起人际联结。本研究将分析在虚拟社区内,成员在建立和发展人际关系的过程中交换资源的情形。
网络人际关系对现实人际关系的影响
学者们对虚拟社区人际关系的探讨,最初的焦点集中在网络人际关系的形成和发展对现实人际关系(特别是亲密的关系,如家人、好友)会造成怎样的影响(Fernback, 1999; Valenzuela, Park & Kee, 2009;Baker& Moore, 2008)。有学者在研究中发现:上网时间的增多会挤占和家人朋友交流的时间,从而导致社会原子化(Nie & Erbring, 2000);持相似观点的学者提出网络会让人变得更孤僻,更容易沮丧(Kraut et al.,1998)。Nie(2001)还指出互联网在占用了现实生活中人际交往时间的同时并没有提升网民的社交性,因为网络使用者本身的特征(受过更好的教育,有更佳的经济条件且通常还未步入老年)已经让他们比其他群体拥有更广泛的社会联系。
持相反观点的学者则指出网络并不会取代个体正常的社会交往,它能够补充和延伸现实的沟通手段:如电子邮件能够增加家庭内部的交流(Rainie & Kohut, 2000);上网经验越丰富的人越能够和家人朋友保持较紧密的联系,并更多地通过其他媒介来与他人沟通(Katz &Aspden, 1997; Katz et al., 2001)。近期,一份基于美国网民的调查则显示出网络的重度使用者不仅相较于其他类型使用者拥有更多的网友,也更倾向于把网友变成现实生活中的朋友(Wang & Wellman, 2010)。本文的关注重点虽然不在于网络交往对网民的现实人际关系的影响,但在探索网络人际关系的特点时会将虚拟社区内的人际关系与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进行比较。
网络人际关系与虚拟社区的关联
在有关虚拟社区对其成员社会资本影响的研究中,研究者都会考察作为社会资本的重要构成要素,网络上的人际互动与虚拟社区的特征之间的关联(Blanchard & Horan, 1998; Blanchard, 2004);也有学者把对网络人际交往的考察与对网络社区成员归属感的探究联系到一起。有研究发现大多数网民对网络社区的参与只停留在消遣娱乐或获知资讯,网络上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是浅层次的,大部分人对网络社区的归属感不强;并发现网民个体所拥有的在线社会关系的规模(即通过网络来联系的社会关系类型的多少)与网络社区归属感之间存在正向的关系(王依玲,2011)。但也有研究发现网民通过在网络社区里互动,会形成对于该社区的集体记忆,网友之间以及网民对社区能够形成较为强烈的认同(曾武清,2004;黄少华,2008);即网友之间的关系不仅影响到个体之间的认同,也会影响到对其所归属的网络社区的认同;而这份认同感建立的基础是网友间深层次的交流(如分享思想或交流情感)。为了更好地探索网络人际关系的特征,本文在分析网络人际关系时会对网民间互动的情境——虚拟社区,以及网友对社区的认同度进行考察。由于老小孩虚拟社区与其线下社区联系紧密,笔者观察了网民在线上和线下的互动情况。
总的来说,目前把网络人际关系作为一个变量来探索其与网民个体特征及网络行为相互关系的量化研究较为丰富,从社会学、传播学以及哲学层面来探索网络人际关系的本质和特性的研究较为缺乏。黄厚铭(2000)曾探索了网络人际关系与网民自我认同之间的互动,并通过归纳区分出网络社区里存在的四种距离(物理距离、互动距离、社会距离和心理距离)来阐明网络上陌生人之间人际关系的特征,得出的研究发现具有启示意义:网络人际关系并非落脚于大多数研究所强调的匿名性上,而是根植于其化名的性质;网络既隔离又连结的功能使得网友之间在发展人际关系时具有弹性,他们通过隐匿部分或者全部真实世界的身份来探索多元的自我,并掌控着网络上人际距离的亲疏远近。
基于对网络人际关系是真实的社会建构的认同,本文聚焦的研究问题是:在一个拥有大部分成员认同的虚拟社区里,网友间的人际关系呈现出怎样的特点?
研究方法
本文主要采用的研究方法是:线上和线下的参与式观察、半结构化的深度访谈以及文本分析。笔者在老小孩网上开设了自己的博客,介绍了自己作为研究者的身份,并且通过发布博文和回覆留言与老小孩网友交流。线上的参与式观察集中进行的时间是从2007年7月到2010年9月,笔者每天早中晚三个时段在老小孩网站搜集阅读网络文本,每次观察的时间平均为60分钟;之后则是每天不定时上线浏览网页。线下的田野调查曾在2008年9月至2009年7月分三次进行,并于2010年12月、2011年11月至12月以及2012年的2月至2012年6月进行了后续的资料搜集和采访。笔者先后对老小孩网站的39名网友进行了深度访谈(采访的平均时间为65分钟)。受访者年龄跨度从52岁到81岁(平均年龄为64.8岁,其中男性有19人、女性有20人);其中的9人拥有大专以上的学历。在接受访谈的老小孩网友中,11名网友来自上海以外的省市(如安徽、无锡、北京和武汉),其余均生活在上海。访谈对象中的38人都已经退休。笔者还采访了老小孩网站的三位创办者。
文本分析的材料主要来自于网友们在老小孩网站上的发帖,还包括网友们在聊天室里留下的文本或语音资料,共计1,600多个文本。
研究发现
对于老小孩虚拟社区里的老年网民来说,虚拟社区里的社会关系网络和人际关系并不是对现实情况的全盘复制;而是有其自身的特色。由于老小孩发展出了延伸到线下的组织——老小孩俱乐部和老小孩沙龙,因此,是否同时参与虚拟社区和线下社区以及对不同社区的介入程度,均会影响到老年网民间的人际关系。
时空特征:不在场的在场感
Harvey(2003)在《后现代的状况》一书中提出后现代社会具有“时空压缩”的特征,这一特点在经由互联网为中介的沟通中表现得最为明显:空间可在瞬时被跨越,达成了时空同步的效果;另一方面,互联网的存储功能使得在线留言可以在异地异时被提取,异步的沟通得以实现。由于发生在虚拟社区的沟通具有时空同步和时空异步共存的特点,因此网友的“在线”状态能够给网民,尤其是那些把和网友交往的重心放在虚拟社区内的网民,营造一种不在场的“在场感”。这种在场感用老小孩网友若空的话来说,是一种“独而不孤”的感觉。
事实上,虚拟社区的在场感有两层含义。其一是心里或象征意义上的在场。网友的头像在线是其在网络空间里“在场”的象征符号。但网友们心里都明白头像在线并非代表可以随时被激发起来的交流,因为对方可能也和自己一样只是习惯了挂在网上,然后在一旁忙碌家务。但当某几位网友已经相互熟识、形成了亲近感后,这种象征意义的在场也能给个体带来心理上的慰藉,感觉到“自己并非一个人”。而由于在线信息可以随时提取,所以即便网友不在计算机前,也能接收信息。另一个层次的“在场感”指的是虚拟空间和现实空间的同时在场。这时的在场代表着网友间一种潜在的随时可以被激发起来的交流,经过长时间的在线交流,网友间会了解到在某个时间段某位网友正等在计算机屏幕的另一端,期待着有人与其互动。这种在场感来源于网友间经过长期的在线互动所形成的默契,并可能发展为一种守候,这既是网友们对社区的守候(如论坛版主每天在固定时间上线值班),也是网友彼此之间的守候。
值得一提的是,在某些情形下,“不在场”是一种主动的选择。经由网络进行人际沟通时,信息收发的异步性让老年人在与网友交流时能够根据自己的生活节奏来掌控交流的时机,使得交流过程更从容;这适应了老年网民的心理(不追求人际交往的高效率)和生理特点(一些老人眼睛退化不宜长时间注视计算机屏幕)。在职场上,人们大多希望利用网络来提升交流的效率和可监控性(一些公司会对员工的QQ或GoogleTalk等聊天工具进行监控);而在老年网民所组成的社区里,由于大部分成员的人际交往是非功利的(好似Simmel [1971]所描述的那种排除物质因素干扰的“纯粹的互动”),所以他们更看重在线交流的便捷性和灵活性,不希望承担及时回覆的压力。卡斯特(2001)就曾提到相较于电话,计算机中介的通信不仅提供了交流的立即感,并且弹性更大。
情感特征:熟悉的陌生人
在大多数情况下,网友们在互动的初始阶段彼此都是现实的生活圈完全没有交集的陌生人。而通过小范围的调查,笔者发现:相比老年网民,大学生网民在网络上交往的对象多为自己现实生活中的家人和朋友,网络只是被用于维系现实中的熟人关系。以上发现并不说明老年网民较之于年轻网民在交友观上更开放。年轻人在现实世界里的人际交往范围会随着他们成长阶段的变化(如升学、就业或恋爱)而不断得到拓展和更新;但对于老年网民而言,由于在现实世界里缺少拓展人际关系的资源(既有的人际资源还会随着子女搬出、配偶或老朋友离世而不断萎缩),所以他们在加入虚拟社区后会主动与陌生人互动。在老年网民最初的互动中(彼此间还是陌生人),虚拟社区的优越性(较之于社交网络和实时通讯工具)更充分地显现了出来;因为成员们会基于他们对虚拟社区的认同而愿意与同属一个社区的陌生网友展开互动。
在老小孩虚拟社区里,网友之间经由互动而形成的情感特征可以用“熟悉的陌生人”来概括。用这个词来形容网友之间情感联系的紧密程度恰恰是由网络既隔离又连结的特性所决定的。在这里,“熟悉”指代的是情感上的贴近:即有的网友之间可深入了解对方的内心世界,分享深层次的情感;而“陌生”是指已经熟稔起来的网友,其人际关系多建立在化名的基础之上,交往的双方难以知晓对方全部的身份信息。黄厚铭(2000)指出网友隐藏自己的一部分真实身份,在网络上重塑一个新身份的做法可被称为化名(pseudonymity),化名与完全隐匿身份戴着面具和他人交往的“匿名”不同——化名的网民之间发生碰触的虽不是各自全面的人格,但仍然带有其真实人格的部分特征。
在老小孩虚拟社区里,由于老年网民对真实性的倚重(会在网上展示本人相片、生日和居住地等信息)以及线上社区与线下社区之间紧密的联结;在很多情形下,网名只是一个网络代号,失去了匿名的意义;老小孩网友呈现在彼此面前的人格比起相互匿名的网友之间要丰富得多。在大多数情况下,在网站上互动的老年网民们对其个人信息的公开程度以及是否参与线下互动拥有选择权;他们中的不少人仍然会和网友保持一定的距离;彼此间的关系接近于Simmel(1971)所描述的那种与他人发生接触,却又保留着离去自由的陌生人。
界限特征:跨越虚拟与现实
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成为网络弄潮儿,老小孩网友在线下见面也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甚至是常规的事。作为老小孩网站的延伸,由网站管理者创办的老小孩俱乐部以及由老小孩网友自发成立的19个老小孩沙龙都会组织定期或不定期的线下活动;它们共同为成员提供了在线下创建或维护社会关系网络的平台。老年网民也逐渐习惯了穿梭于线上和线下的社区,利用其不同的特性来搭建社会关系网络和交换资源。
笔者在之前引用罗洛夫(1991)的研究提到:人际关系的建立来自于双方资源的交换。在老小孩网站,当互动的双方倚重于在线的交往,集中在网络上建立和维护人际关系时,他们交换的主要是彼此的兴趣爱好和对事物的看法;而这种看似虚拟的关系最吸引他们的是能够从中获得似远实近的亲密感、精神层次的认同和情感上的相互慰藉。网友山泉在描述她和网友之间的关系时说道:“主要是谈心,从心理上的这种安慰比较多。”(采访时间:2009年6月22日)
在虚拟社区里,网友间亲密感的建立与现实生活中朋友间亲密感的建立有一个重要的差异,即它往往是在对个体外在条件的评判缺席的情况下产生的,也就是说无关个人的外貌、口音和体型;也较少涉及到其在现实生活中的政治经济地位;但却与网民透过文字来表达思想的方式、通过网络获取和分析信息的能力以及与网友互动的频率和时机有紧密的联系。
虽然完全依托虚拟社区来建立的网友关系能够在精神层面给老年网民以慰藉。但值得注意的是,完全建立在虚拟社区上的人际关系缺乏稳定性。这是因为虚拟社区内进出自由,成员流失现象一直存在。网络上的亲密朋友会由于一方离开虚拟社区(或其他网络平台)而关系中断,重新变成陌路人。而网友间在线下的接触有助于彼此增进了解与互信,并增加彼此间的联结点(有助于增强人际关系的稳定性)。在线下,网友间所交换的资源在形式上也更多样。老小孩网站上流传着很多网友们在现实生活中互帮互助的故事:如在网友生病时陪伴其左右、为经济困难的网友捐款捐物等。
在线下,随着老小孩沙龙、老小孩俱乐部所举办的活动日益丰富,特别是当老小孩全国网友年会和迎新春聚会等活动的举办成为常规,老小孩虚拟社区里逐渐涌现出了一批热衷于在网下活动的老年网民。相比于在网上通过发布帖子和博客文章等方式与网友互动,他们更钟情于在线下活动里与网友面对面地交流。有的网友会把经由网络结成的人际关系转移到网下发展,并慢慢“抛弃”网站这个最初的互动平台。
当网民进行线下参与时,对物质利益的考虑就会渗透到网友的人际关系中,如活动经费的筹措、活动中网友之间的分工以及网民个体在现实中的身份地位和所拥有的社会资源等等。于是乎,本来在在线隐形的政治经济地位在线下为网友们划出了一条界线。然而,网络并非网友人际关系庸俗化的来源;网络与现实的紧密联结使得网友关系也难以脱俗。当网络人际关系全面向线下延伸后,网友在现实的政治经济地位上的差异会更容易显现出来。
对于老小孩网友来说,他们能够采取一定的策略来防止网友间的关系过分地庸俗化:他们可以调整自己参与虚拟社区和线下社区的程度,选择倚重其中一类平台;也可以在需要时从某一类社区或某一个人际交往圈中全身而退。而拿捏好在线参与和线下参与的度(既发挥网友关系在情感支持方面的作用,不让物质利益过多地介入;又利用线下的互动来帮助自己确认网友的可信度和扩大资源交换的范围)对于老年网民积累以人际关系为要素之一的社会资本具有重要意义。
形态特征:开放与封闭并存
在韦伯(2005)的论述中,只要一种社会关系的秩序体系不排斥任何人的加入(通常发出要求的人也具备了加入的能力),便可被视为对外开放。老小孩对注册没有限制条件,网站的各项设置和蕴含其中的资源也可以免费利用;因此网站可被视为开放的组织。老小孩的开放性加上网络技术在老年人群体中的普及还带来了社区成员身份的多元化;如从以高级知识分子为主逐渐转变为来自社会不同的阶层(拥有迥异的受教育程度)。虽然老小孩成员的主体是老年人,但即便在老年人群体中间,也可分出低龄老人、中龄老人和高龄老人;并且他们来自中国不同的城市(有的还旅居海外),退休前从事不同的工作,家庭环境也不尽相同。多元化的背景下,网友间的互动大多基于共同的兴趣爱好或相似的人生经历而展开。总体而言,老小孩网友之间的关系是开放且平等的。
作为开放的对立面,封闭的社会关系指的是特定的人对于组织的加入会依据行动者的主观意愿或具有约束力的规则而遭到排除、限制或限定(韦伯,2005)。较之于虚拟社区“有条件的开放”,在线下,老小孩沙龙不同程度地呈现出封闭的特征。沙龙的封闭性一方面是由资源的有限性造成。对于老年人自发组织的沙龙来说,缺少资金、场地等资源一直是困扰沙龙发展的重要因素;特别是难以找到适合沙龙开展活动的场地。当沙龙的领导者通过发动组内成员或依靠其他社会组织为所在沙龙争取到相关资源后,他们会通过对新加入的成员提出限制条件或拒绝新会员的方式防止组织内的资源因人员扩张而出现不足。
沙龙的封闭性还来自于成员在现实生活中所拥有的不同的政治经济地位。网友露西曾提道:老小孩沙龙有不同的级别。在“高级”的沙龙里,参与者的社会经济地位较高;例如主要由居住在上海市徐汇区田林街道的网友所组织的“点点沙龙”,其成员退休前大都是经理、厂长、工程师或高校教师。而所谓级别较低的社区,指的是参与者的社会经济地位较低。
老年网民从网络人际互动中总结出的感受呼应了学者们对网络社会的判断。在网络社会中,网络媒体不再具有强制性,使用者有了选择的自由(卡斯特,2001)。而正是由于网络吸纳了众多迥异的个体和个体背后所代表的文化,而个体差异又会带来个人选择的千差万别;虚拟社区及其所包含的线下组织才得以在融合与分裂、开放与封闭的矛盾激荡中发展。值得关注的是,虚拟社区中的个体在互动的过程中,虽拥有了选择权,但却也无法逃避被选择的情形。个体化时代给人际互动带来的并非是对个人意志的无限高扬,因为那样会导致社会关系的极度工具化;个体化是推动个体在认清自身需求的基础上去掌握对社会关系进行重新建构的能力与权力,这其中就包括寻求新型的纯粹关系(purerelationship)。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对于在现实生活中缺少人际关系等社会资源的老年人来说,虚拟社区不失为一个较为理想的重新编织社会关系网络的场域。
小结与讨论
在研究虚拟社区内人际关系的初始,笔者曾希望挖掘出在线人际互动迥异于线下人际互动的特点。随着研究的推进,笔者发现:在线的人际关系和线下的人际关相互影响、相互塑造;无法截然分开。因此,本文在对虚拟社区内人际关系的特点进行归纳时也考察了网友在线下互动中所形成的关系。当前,无论是虚拟社区的参与者还是关注虚拟社区的研究者,都对这类社区投入了沉甸甸的期待,期待虚拟社区成为充满平等、尊重、互助和友爱的“飞地”,期待人们能够通过虚拟社区重新嵌入到有意义的稳定的社会关系网络中。这些期望的背后,凸显了现代人的孤独以及由于现实人际关系的功利化所带来的人际疏离。在高度流动的现代社会里,基于利益关系联结的人际关系缺少人们在传统共同体中所能感受到的温暖和安全感,因此人们转而盼望在虚拟世界里得到来自于社群的抚慰。
对于本文所研究的当代中国老年网民来说,其人生历程完整地经历了从对家庭、传统和宗族关系的依存到对社会组织(单位)的高度嵌入直到脱嵌走向个体化(追求自我实现与自我认同)的全过程。在当前,随着社会形态的变化和生活环境的转变(如退休、置身于空巢家庭),老年人(特别是那些衣食无忧、行动无碍的老年人)需要重新找到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因此,从表面上看,老年网民上网与网友互动只是为了排遣孤独、打发时间;但其背后蕴含着更深层次的意义,他们是籍此找到自己的人生定位——通过被团体接纳以及被他人需要来寻找自身的价值;并通过获取社区成员的身份和建立有意义的社会关系网络来实现对社会的重新融入。
透过分析老年网民所拥有的与虚拟社区相联结的人际关系,笔者还发现:生活在个体化时代中的老年网民们在寻求集体归属感(重新嵌入)的同时并不希望被新的社会组织和社会关系所束缚。更何况,在虚拟社区里,他们拥有选择权。因此,有关“虚拟社区内的人际互动给老年网民带来了什么?”的问题就被转化为“老年网民希望借助虚拟社区塑造何种形态的人际关系?”。于是,在老小孩网站的发展历程和老年网民的故事里,我们看到:老年网民掌控着人际互动中的“在场”与“不在场”,行走在虚拟与现实、封闭与开放之间,有选择地向“熟悉的陌生人”敞开心扉。借助网络沟通所具有的时空同步特征,网民们几乎可以随时随地在虚拟社区里发起一场互动;另一方面,借助网络的时空异步特征,他们能够按照自己的生活步调来回应其他社区成员的互动邀约。对于那些期待和网友形成松散的人际联系,保持来去自由的老年网民来说,他们可以选择以虚拟社区作为主要的人际互动平台并以化名的形式使个人信息不被全面知晓;至于那些希望和网友形成紧密联结的老年网民,他们会更积极地参加虚拟社区所组织的线下活动,更多地向网友展现自己的个人信息。
如果把老小孩虚拟社区和其线下社区视为一个生物体,那么其已经具有的开放性使得它能够不断地吐故纳新,保持机体的活力;也使得老年网民之间能够基于对社区资源的分享和在线/线下活动的参与而对社区、对无私提供资源的网友产生认同(人际关系的基石)。而在老小孩网站上和线下组织里存在的族群分类现象(虽在一定程度上压抑了社群的成长),既是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不可分割的证明;又给那些寻求紧密人际联结的老年网民带来相对稳定的人际资源和归属感。
最后,本文所获得的研究发现都是基于对老小孩网站这一个案的观察和分析,其中既包含了虚拟社区上人际互动的共性特征,也有属于老小孩和其成员的个性特征,并受到网站所置身的社会环境的影响。在这个以老年网民为主体的虚拟社区里,成员彼此间相似的人生经历和集体记忆推动了人际交流的展开和关系的纵深发展。现实生活中人际关系来源的萎缩也使得老年网民格外珍视在网络上所建立的友谊。后续的研究可以对以老年人为主要成员的虚拟社区与以青年人为主要成员的虚拟社区进行比较,以深化人们对虚拟社区内人际关系特征的认识以及成员的特征对虚拟社区文化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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