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二点，方南山刚走出办公室，欢欢电话就进来了，欢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老梁要和我分手，我不想活了。

电梯里信号很不好，但方南山不敢挂欢欢电话，只是在心里想，欢欢又开始了。

欢欢和老梁一年能分八百次手，都是小作怡情。老梁商场尔虞我诈扮多了老狐狸，其实很乐意小女友给他换个戏路。

好些年前，第一次接到欢欢的求救电话的时候，方南山可当真了。当时欢欢在电话那头一言不发许久，然后声音很轻地说，南山，老梁要跟我分手，我觉得我撑不过今晚了。我刚写了遗嘱，我的包都留给你。以后你也好有个念想。

方南山吓得要死。丢下刚到她家的好友和刚送到的一桌子外卖，立马打车过去看“分手了脑中一片混乱蹲在路边不知道怎么回家”的欢欢。

后来狼来多了，方南山也就不当回事了。

方南山一边寻找车牌号为D999的车，一边随口安抚她说，好的，那你吃片安眠药，今天好好睡一觉。

结果到家时，方南山发现欢欢已经坐在家门口了。

欢欢嚎啕大哭：“这次是真的。老梁不要我了。”

方南山把她拎进家门，给她一听无糖可乐，问怎么回事。

跟很多中国的富豪家庭一样，老梁在国内赚钱，老婆陪儿子在美国念书，所以欢欢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二奶生活，尽情花钱、作逼，还可以为了老梁偶尔“出轨别人”大吵大闹，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二奶。

现在，老梁儿子在美国升了寄宿中学，老婆结束多年的陪读生活，即将回国。老梁对欢欢说，最近晚上不能去她家住了，可能也没空见面。

欢欢一听，慌了。在一起多年，她和老梁一周至少住在一起三天，还经常跟着出差，现在不见面，约等于分手。欢欢不干。

老梁说，欢欢，你不是刚搬家吗，你自己软装一下，你想搞成什么水平都可以。

欢欢两眼含泪：“我不要钱。我要你。”

老梁说，你理解我一下，她这么多年为了家庭牺牲很大，我现在得尽一下做丈夫的责任。她人在国内，我晚上不回家不好。最近可能也得带她转转。

欢欢哇哇大哭。

老梁下楼，从车里拿来一个Tumi黑色旅行箱，说这一百万你拿着，你审美好，你喜欢的家具尽管买。把这里装舒服点，有空了我再来看你。

这么多年，老梁一直给欢欢现金。老梁的老婆帮公司管了很多年的财务，直到六七年前，公司快要上市了，老梁才找到信得过的CFO来替代老婆。虽然现在老婆人在国外，也早就不再过问公司财务，但老梁还是很注意不要留下可疑的转账记录。

老梁一走，欢欢先是自己抽完了一包烟，等到晚上12点，估计方南山下班了，这才敢哭着给她打电话。

方南山说别哭了，最多一个月的事，老梁就来找你了。他们夫妻分居这么多年，基本上就等于亲人，跟你没有冲突的。你不要担心。

方南山讲完这话，自己也想笑。

上周末她跟父母摊牌跟Eric玩完的事情，父亲把她从头到脚羞辱了一通。这礼拜母亲一直想找她谈谈，她都躲着不见，结果二奶找她谈心，她倒是好言好语安慰着。母亲一定觉得她价值观歪到了骨子里。

方南山刚通过老梁认识欢欢的时候，也对她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欢欢那时候在微博上发自拍说，做了鼻子，感觉还没有原来的好。

方南山就会腹诽说，你上一个鼻子不也是做的吗……

但欢欢永远软软的。她小时候家里七个兄弟姐妹，她排行老六，又是女孩，父母真的顾不上她。她十七岁读高中，成绩垫底，网上打游戏认识了老梁，很快辍学来北京，然后给家里大笔大笔打钱。她父母只要不是白痴都会知道这钱来路不正，可是他们就假装自己是白痴，从不发问，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把钱给儿子们。

方南山想欢欢也许不傻。傻只不过是她的自我保护手段，别人攻击她，她就假装听不懂，几次以后人家也就觉得没意思了。每思及此，方南山就不想吐槽欢欢了。

人长大的过程，可能是评价体系越来越“自我”的过程。刚毕业时的时候，方南山看人很宏观，在乎别人的学历职业社会评价，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想起欢欢首先是一个“对她很好相处起来很舒服的朋友”。她觉得春秋大义都是假的，而人跟人之间给的温情到底是真的。

况且……方南山已经到了不爱追究别人的私德的年龄。

周六一觉醒来。方南山发现欢欢已经醒了，趴在枕头上眼巴巴看着她。

欢欢哭丧着脸说，我失眠了一晚上，今天陪我去逛街看家具吧，我要把老梁给的钱都花了，然后自力更生。

方南山笑笑，说，我们公司跟你这么大的女孩子，那种真的自力更生的小女孩，都还跟人合租五环外的房子。

欢欢说，可是她们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爱人。我羡慕她们。我如果遇到年轻时的老梁就好了，哪怕他一无所有，我也会爱上他的。

欢欢说，我其实尝试过约会别人，但我觉得那些年轻男孩都浅薄、自大，言之无物。

方南山心里想，废话，成功男性本来就自带光环。比如她认识的一个CEO巨爱吃螺蛳粉，天天在朋友圈里晒螺蛳粉配文说“请大家吃”，一群小姑娘觉得他超有个性，不装逼。换个普通直男这么干，她们只觉得这人好屌丝。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逐成功呢。

但她只是跟欢欢说，行行行，你失恋你说的都对，走吧。

两人开车前往金宝汇，这里有一堆几乎不打广告的进口奢侈品牌家具。上了三层，整层都是一个代理商，各种品牌打通，两人走进，却找不到一个销售。

进门有个单人扶手椅，椅面是一种带着暗暗绿光的丝绒材料。方南山对欢欢说，真好看啊。欢欢一屁股坐下，说你给我拍张照吧。

方南山暗笑，说，你又要拍照半小时P图一小时，然后发朋友圈等老梁看到来找你嘛。每次你的“分手”，都是这个流程。幸运的老梁，从来不知道你这边百转千回，也不知道自己又被分了一次手。

正拍着，来了一个销售小哥，冷淡地说，小姐，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让拍照。

欢欢略带娇憨地问：为啥不让？我喜欢这个椅子，我要买。

销售小哥表情微霁，说：好的，minotti的家具有九五折，三十万以上九折，一百万以上八五折。你就买这件还是再看看。

欢欢说，还有折扣，太好了！

方南山赶紧补充：我们看完一起谈折扣。这个单人椅原价多少？

“六万七。这是minotti最经典的款式之一，所以放在门口。”

“我喜欢这个，有没摆出来的吗？”

“不好意思，这层楼大部分品牌订制的话，都要六个月。”

“算了，我就要这个吧，你给我清理一下。”

方南山看着欢欢，想，环境对人的影响真的太大。谁能想到，一个父母月收入两三千的家庭，小孩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一天班没上，只凭直觉进入社会，本能地识别谁会对她好，有一天能毫不犹豫地用六万多买个单人椅。

往前走几步，方南山看到一张木制餐桌，她刚看了一眼，此刻态度已大变的销售小哥赶紧上前，说，这个餐桌是用一整块木头做的，跟这个餐椅蛮搭的。

没打算在这里买任何东西的方南山，漫不经心地问多少钱。

“二十六万。”

方南山因为知道这些东西都跟自己没关系，所以面无表情。欢欢已经说出口：“怎么这个这么贵？”

小哥很耐心：“这个是一整张木头做成，比较稀有。如果是两块拼成，是十四万。还有四块拼的。”

“四块木头的多少？”

“十万。”

方南山想让欢欢开心，就故意感叹说，哎真的太贵了，我都不知道要哪天才买得起。羡慕你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家具都是宜家的。

欢欢说其实我不爱这些啊。我想要爱，是因为爱而不得，才退而求其次的。

方南山那一瞬间，理解了男人为什么爱年轻小姑娘。除了满脸的胶原蛋白之外，还因为她们“信”。单纯的钱和性的交易不好玩，年轻姑娘会把这一种地位强烈不对等的关系解读为不可抗拒的爱情，这让关系变得有趣百倍。

出门时，方南山留意到，感恩姐之前在微博上写装修长文，里面几次提到的品牌TOM DIXON，就摆在进门处。

感恩姐在文章里说，这是一定要买的进口奢品品牌。而方南山现在发现，它在这一整层竟然是最便宜的。

她一下子就判断出了感恩姐的老公Jason和老梁的实力差距。这是她今天的意外收获。

从金宝汇出门，欢欢又开始耷拉着脸。

她对方南山说，老梁家那位，我偷偷看过照片，不瘦噢，感觉不是老梁的审美了。

方南山沉默。

欢欢说：你说是不是嘛。

方南山被逼的没法，说，欢仔，老梁夫妻是大学同学，一起创业，这种感情叫识于微时，深度早就超越审美了。

老梁老婆在大学时候是系花。这还是欢欢以前兴致勃勃地告诉她的。那时老梁和欢欢感情正好，欢欢讲到这点背景，不免有点微妙的自豪感——系花又才女的丈夫，此刻真爱自己。

欢欢天真地问，那就说明老梁只是感激她咯？

因为欢欢给了方南山很多的慰藉，所以方南山不想告诉她，其实老梁是很尊重老婆的，尤其是老婆对他在国内的小三小四都有所耳闻，却从不吵闹，这让老梁对老婆更添几分敬意。

方南山大学的时候，宿舍里姑娘会讨论“能接受男人肉体出轨还是精神出轨”，那时大家觉得这些都是不能原谅的大事。很多年过去，方南山的许多室友都结婚，大家的一个感触是，出轨绝对不是婚姻里最大的事。

方南山有时候跟其他创始人的老婆聊天，她们说，她们的底线是不给外面女人花大额的钱，不准有私生子。

也许婚姻就是一种合伙创业。最重要是契约精神。

可惜这种逻辑，欢欢永远不懂。她的世界只有爱和作。至少看起来只有。有时方南山觉得她只是用装傻在回避一些永远解决不了的困境。

方南山觉得，欢欢并不像她表现的那么不通世俗规则，但她再通又能怎么样呢？能让富一代老房子着火，抛下发妻孩子离婚的，永远不会是欢欢这种草根美女，女明星上阵还得看有没有脑子呢。

方南山正想着，欢欢突然说，你陪我去做冷冻溶脂吧。我那天听人介绍了下，说这个就是减少脂肪细胞的数量，所以不会反弹，没有副作用，除了贵没有别的缺点，最适合我。

方南山看向欢欢，163的欢欢，只有82斤。

但她决定闭嘴。欢欢在体重控制方面近乎偏执。人就是这样的，人其实不会查漏补缺，更多的是，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就会使劲加强自己的优势。比如最喜欢做整形的常常是小美女，学霸最爱看书……

方南山想起她有阵子跟着欢欢天天喝喜茶外卖，每天两杯，两个月胖了8斤，而欢欢一点没胖。后来她才知道，欢欢只喝奶茶不吃饭，而且只喝芝士那一层，剩下的就倒掉了。

欢欢到了整形医院，医生看着她一脸为难。他们很想挣这份钱，可是……欢欢全身真的捏不出什么肉来了。欢欢突然来了灵感，说副乳！我有副乳！

医生说，我们没有这个机头，国内没有审批。

欢欢说我上次听说xx做了呢。

医生说我们这个是正规医院。国家不审批的我们真的做不了。

欢欢整个人颓得一逼。

这时她看到方南山，突然来了灵感，她说你做吧，我陪着你。还没等方南山同意，她就把方南山推到医生面前，说你帮她看下，要做几个点位。

她跟方南山说，我请你。

方南山意识到欢欢今天真的不痛快了。

她决定领这个情，虽然她知道做冷冻溶脂很贵，也在头疼不知道要怎么还这个人情，但她决定做了再说。她跟欢欢在一起有点像初中女生干坏事，常常是做了再说。

方南山躺在床上，机器嗡嗡作响，她要做六个定点，一共要六小时。方南山打算让同事去自己家帮她把电脑送过来。欢欢说算啦，我们聊天嘛，我陪你。

欢欢说你跟Eric不好了吗？

方南山说嗯。又补充说我们也没有不好，我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恋爱跟写试卷不一样，写试卷的时候，你答错和空着都是扣分。恋爱你谈不下去了，空着是没关系的，瞎答卷子才减分。所以就是Eric这张试卷我空着了。

欢欢突然说，有件事我一直也没问过，今天反正大家没事干问问你，你跟周遇桥为什么分手？

方南山说，你用体重发誓你不会告诉别人。如果说了你胖30斤。

欢欢先是发誓，然后说，你劈腿啦？你睡了谁？

说这些真的需要鼓起勇气。方南山说，我跟周遇桥在一起的时候23岁，那时候活得底气不足，所以喜欢装傻白甜，就是装出一副家庭合睦开明父母特别宠我的样子。你别笑。我看现在征婚平台上大家也上来就强调这个。我爸妈那时候拿我跟周遇桥的生辰八字去让大师看，大师说不合。刚好我爸妈又看不起周遇桥东北人……

“所以你俩就分手了？”

“不是。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周遇桥。但是我爸每天给我打电话，跟我说爸爸求你了，爸爸给你磕头，你分手好不好……有一次我接电话，周遇桥就在旁边，他听到了。”

“我自尊心特别受不了。我觉得很丢脸。就是我在周遇桥面前装得特别矜贵，然后我爸妈那么神经病，我就想分手。可是周遇桥不同意。他说宝宝这些事情只会让我更理解你，更心疼你。”

“我那时候一度觉得自己找到真爱了。我就使劲作。我们俩每次一吵架我就会说对啊我爸妈是神经病我当然也只能是神经病。”

“在一次四个小时的大吵后，周遇桥全方位拉黑了我。微信、电话、微博……乃至Instagram，都拉黑了。后来两年我都活在懊悔里。我觉得自己把他作走了。我每个月给周遇桥写一封信，怕他拒收我邮件，就每个月注册一个新的邮箱发。我特别想跟他说对不起。”

“直到四年前，一个朋友跟我说，周遇桥结婚了。新娘是个红三代。我看了结婚证上的照片，就是我们俩分手前他发在微博合照里的那一个。”

方南山注视着欢欢，她说你知道吗，我经常觉得人相信真爱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不信邪的人，凑上脸去让命运扇耳光。

欢欢没有说话。过了会她说，你要吃鸡爪煲吗，超好吃，糯糯的。

方南山翻了个白眼，说你见过谁一边做冷冻溶脂一边吃鸡爪煲，就很像那个游泳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的问题……

欢欢说没事呀。忍得住不吃鸡爪煲的人，也不会需要做冷冻溶脂了。

她欢快地点餐，又说你要加土豆吗，加牛蛙吗，加年糕吗？

然后操作师要把方南山冷冻过的部位按摩，这是要捏碎脂肪方便新陈代谢出去。方南山疼得嗷嗷叫，欢欢一边安慰她一边笑，说我感觉在陪你生孩子。

她们俩就这么在治疗室里分吃鸡爪煲吃。欢欢说，我挺开心的。

方南山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