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日凌晨,“厌倦了开口唱歌”的窦仙发歌了,《送别2017》,旧曲新编,史辞重唱。这首让窦唯开口的《送别》来自弘一法师李叔同。唐朝乐队、韩磊、朴树、李志、陈绮贞等人都翻唱过这首歌……

有魅力的人很多,可是能让很多有魅力的人竞相追逐的人不多…——为什么人人都爱他?为什么人人都爱这位半世浪子,半世僧的李叔同。

01

1880年,李叔同出生在天津一个巨富之家,世代经营盐业与银钱业——这是当时利润最高的两种生意。其父李世珍去世时,李鸿章亲自登门为丧仪“点主”。他的母亲王氏是家中的第三房姨太,十九岁生下他时,父亲已经六十八岁。

老父亲在他5岁那年病重,家人笃信佛教,请来一众高僧念诵《往生咒》。老人在诵声中离世,大批和尚日夜超度。可能在那时,空寂悠远的佛音就在李叔同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他经常在家与三弟一起学僧人作法,“两个人都用夹被或床罩当袈裟,在屋里或炕上念佛玩”。

后半生的与佛结缘,这时已经有了预告。

父亲去世后,年方17的二哥李文熙挑起了家族生意的重担,而年幼的李叔同,则被寄予了光耀门楣的期许。他由长房郭氏带大的,跟着兄长文熙读书,后来拜常云庄先生为师,“年十三,辄以篆刻和书法名于乡。”

1901年,年方21岁的李叔同从天津来到上海,以第十二名的佳绩考入南洋公学,师从蔡元培先生。他加入新学组织“沪学会”,文章屡屡被评为第一,以 “才子”之名而驰名。

书画篆刻也是他的长处。他和上海书画名家一起办《书画报》,成立“书画公会”。

在音乐上,他中西结合,将《诗经》等古文填词在西洋音乐里,成为流传广泛的歌曲。在诗词上,他加入文人社团“城南文社”,和许幻园、张小楼、蔡小香、袁希濂结拜金兰,称为“天涯五友”。在戏曲方面,他开设讲习班,走到台上,亲自表演。在新思想上,为宣传婚姻自由,曾自编自导自演过《文野婚姻》。

做出这么多贡献,这时他还不满25岁。年少有为,他总是把头抬得老高,眉宇间充满英俊之气。

02

才子通常多情,多情亦无情。李叔同的一生有两个身份,一个是风流才子,一个是世外高僧。关于第一段恋情,还要追溯到他在老家天津那会儿。

当时16、7岁的李叔同已然是资深票友,常流连于各大戏曲院。福仙戏楼推出了一个新星,杨翠喜,天生一副好嗓,十四五岁就出落得花容月貌。李叔同几乎每晚都去捧场。女孩在台上一展歌喉,笑靥如花,男孩儿在台下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表演结束后,少爷在门外等着,亲自提着灯笼送女孩儿回家,时间长了,两人的心越走越近。

有一次临别前,少爷支支吾吾,半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给你,你到屋里了再拆开!

女孩儿回到家中,展开信纸——浓情蜜意的两首《菩萨蛮》。

然而这偶像剧般的初恋很快便无疾而终。女星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京城的高官巨贾来到天津,都会去福仙戏院一睹这位名伶的风采,其中就包括庆亲王奕劻(kuāng)和他的儿子载振。天津的地方官员段芝贵听说京城的庆亲王竟对一个戏子感兴趣,连忙巴结,重金把杨翠喜从戏院里赎出来,亲自护送到北京庆亲王父子的府上。

一连几天等不到女孩,李叔同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家后茶不思饭不想。

母亲和二哥看到李叔同因为失恋郁郁寡欢,非常焦急,恰好李叔同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于是给他找了一个富家茶商的女儿——俞氏。俞氏比李叔同大两岁,知书达礼,贤惠端庄,两家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但是李叔同却是一万个不同意。

二哥李文熙提议,只要你娶俞氏为妻,我就给你30万家产出去自立门户。因为生母是妾室,大家族的生活又礼仪繁琐,气氛压抑,李叔同早就想搬出去涂个逍遥自在,于是他答应了下来。

坦白说,李叔同那一代文人,几乎没人喜欢原配的,大多数是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俞氏也是空有原配的名分,虽为他生下三个孩子,却始终没有得到过他的心。

后来,因为公开支持康梁,李叔同携妻带母的搬迁至上海躲避祸害。

在上海的这段时间,他与名妓李苹香、谢秋云等都有过那么一段风花雪月。

之后,因为母亲王氏的去世,李叔同彻底解放,他将妻儿托付给天津二哥照料,心安理得的跑到日本留学,希望学习先进的理念,回来建设祖国。

03

1918年春,西子湖上烟雨迷蒙,一南一北划来两艘木舟,一名僧人一名日本女子各立船头。两艘船缓缓靠近,女子盯着那僧人凝视许久,开口道:明天,我就要回国了。僧人道:好。

女子含泪:叔同……

僧人答:请叫我弘一。

这位日本女子便是李叔同在日本留学期间结识的日本妻子,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段姻缘。

当时李叔同在日本学习油画,需要人体模特,那时候的日本风气也不够开化,模特儿不好找,女模特更是可遇不可求。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问房东的女儿福基: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模特?没想到对方一口就答应了。这位房东的女儿后来成了他的妻子。李叔同没有向她隐瞒自己已婚有子的事实,但她仍不在意,死心塌地。

在日本成婚不久,李叔同得了肺病,回到天津养病。老家的热闹和妻子无微不至的照料让这个游子突然对俞氏产生了愧疚之情,提出离婚的话语多次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对于俞氏而言,生活终于有了盼头:可能是玩够了想回家了吧!

快乐总是稀有。大病痊愈,李叔同毅然决然地去了日本。再次回国的时候,还带回了日本夫人福基……

回国后,他在杭州、南京两地教书,将临摹裸体模特纳入美术教学,生活紧巴巴的还慷慨的资助日后成为音乐教育家的刘志平读书……那个一掷千金的阔少爷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不论是福基还是俞氏,都没有留住这个浪子的心。也可以说,李叔同从不认为这是他的最终归宿。

04

李叔同出家的消息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和诸般猜测,新闻的爆炸性远远超过同年段祺瑞当上国务总理、孙中山辞去大元帅一职。

关于为什么出家,他只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提到,1918年某日,夏丏(miǎn)尊看见李叔同住在寺庙里,就随口道:你不如出家得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杭州与南京自古就是佛土,杭州的寺庙则更多了,大小两千余所。作家郁达夫就说过,杭州最多的东西有两样,蚊子跟和尚。李叔同常年在两地工作,佛寺自然都没少逛。

1918年春天,福基从日本赶来想要阻止他。这是两人相爱的第11年,李叔同曾为她抛弃发妻,定居日本,如今削发为僧,却连门都不让她进。

原配俞氏更是早已冷透了心,也看穿了这个男人。当二哥让她去寺院把丈夫寻回来,她只是平静的说,不去,他是不会再回头的了。

弘一法师用了大约半年的时间整理自己的财产和私物,书籍、字画、折扇、金表全都赠送给了友人,天津的祖产,上海的房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妥当。在出家前,他将存着的三个月薪水,分为三份,其中一份连同一绺(liǔ)胡须托老友转交日籍妻子,并拜托朋友把她送回日本。李叔同的子孙曾到日本寻找福基,但最后也是无果。

原配俞氏在45岁——并不算大的年纪撒手人寰,那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更寒冷一些,但是她熬不过去了。

后半生,弘一法师常居厦门南普陀及泉州承天、天元等寺,立志复兴南山律宗,整理律宗著述,曾创设“南山律学院”。日本入侵时,他曾提出“念佛不忘救国,救国不忘念佛”,多本佛学著作传世。

1942年秋,出家24年的弘一法师或许是感知到了自己大限将至,提前写好了遗嘱,从容不迫地与刘质平、夏丏尊等人道别,然后断食,谢绝医疗探视,口诵佛号,写下“悲欣交集”四字。最终病逝于福建泉州开元寺,被尊为重兴南山律宗第十一祖。

05

入世时,他是翩翩公子哥,演话剧的时候又是最一流的演员;出世时,他是得道高僧,有《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南山律在家备览要略》等佛学著述传世……他的传奇之处就在于做什么都能做得出类拔萃,成为各个细分专业里杰出的人才。他的迷人之处就在于,红粉知己良多,临了还抛妻遁入空门,但是大家都还是爱他。

在专辑《送别2017》的介绍里,有这么一句话,“此《送别》,本土圆满”。真是有意思!

李叔同和窦唯的人生又太多重叠的地方。21岁时,前辈李叔同就以“才子”的姿态名震上海滩,23、4岁在异国他乡,又上演一场惊世骇俗的男扮女装的戏码……西装、油头、尖头皮鞋,轻断食……这个人真是时髦、闹腾得很。

窦唯19岁时加入黑豹,作摇滚乐,22岁离开如日中天的乐队,24岁登上香港红磡体育馆,25岁发表《艳阳天》,风格急转,毅然决然的远离大众审美……破洞牛仔裤,爆炸头,chocker,骚紫碎花紧身短裤、水手帽……这些当下年轻人追逐的时髦物件,都是他玩剩下的。他还是内地第一个戴上英伦潮牌鼻祖Boy London的人,领先我们三十多年。

所以有很多人不解,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出家的人呀!

其实故事一早就有了暗示:“人生犹似西山日,富贵终如草上霜”这是李叔同十五岁时写的;“矛盾/虚伪/贪婪/欺骗/……自私/无聊/变态/冒险……哦,我的天,高级动物”这是窦唯25岁时写的。太通透了!

每个人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总有那么一两个浪花跳出海面,于是大家记住了他们,跟着他们跑。可是跑着跑着,可能是累了,可能是看透了,但生命力还旺盛,他们必须要去探索灵魂生活,所以他们一拐弯,上了岸,一个成了律宗祖师,一个成了音乐神仙。

“奔走天涯无一事。何如声色将情寄,休怒骂,且游戏”,上了岸,他们站在世界的另一边,不悲,不喜,不声张,不可怜,日夜修炼。

诚如一位乐评人所言,“窦唯的《送别》可能最符合李叔同的本意”,只不过李叔同比他“走得更远更彻底”。

图·文 | 典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