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鲁(Lukas Nickel)教授,2001年受聘于瑞士苏黎世大学(Zurich University),主讲中国考古学。2004年起,他先后在英国伦敦大学学院(UCL)、伦敦大学亚非研究学院(SOAS,University of London)执教。2016年至今,任教于奥地利维也纳大学(Vienna University),兼任东亚艺术史系主任。其研究着重于秦汉、南北朝考古与物质文化研究,丝绸之路考古艺术史。本期人物专栏有幸采访到倪克鲁教授,带领读者了解其学习经历、教育理念以及学术研究。

1. 倪克鲁教授在秦始皇陵兵马俑一号坑

学习经历

请谈谈您的学习历程。

我受训于传统的德国大学体系,在这个体系下,学生可以自主决定学习的期限和领域,所以我可以自由地选择修习本专业以外的课程。我非常享受学习这些课程的过程,并且受益良多。在柏林洪堡大学(The Humboldt University of Berlin)修习完汉学硕士课程后,我进入哈勒大学(Universityof Halle)东方考古系,随后前往海德堡大学东亚艺术史系继续深造。可以说,我的学生生涯前后修习了三个不同的专业,这给了我三个领域(汉学、考古、艺术史)的基础,并使我可以顺利开展对东亚,特别是中国艺术史的研究。

除了传统的德国大学学术体系的培养,我的博士生导师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教授对我的学术研究影响也颇多。他是一位极富启发性的老师,非常注重训练学生挑战传统艺术史观念。此外,还有柯律格(Craig Clunas)老师,他是一个思想非常自由开放的学者,总能以不同的角度分析已经被探讨过很多次的事物。那时我初到伦敦工作,有幸与他共事。在和他的交往中,我得到很多学术上的启发。

2. 倪克鲁教授与学生在法国巴黎吉美博物馆(Musée Guimet)

教育理念

您是在什么机缘下进入维也纳大学艺术史系工作?能请您简介下它的历史吗?

2016年,我被维也纳大学聘为教授兼亚洲艺术史系主任,并开展相关研究与教学工作。维也纳大学艺术史学院是全欧洲,甚至世界范围内最早建立的,也是规模最大的艺术史学系之一。它的历史可追溯到19世纪,当时还没有多少学院开展艺术史的教学,所以它可谓声名显赫。学院的第一位教授是艾特尔贝格尔(Rudolf Eitelberger von Edelberg,1817—1885),主讲艺术与考古史。而另一位教授斯齐戈夫斯基(Joseph Strzygowski,1862—1941)在其任教期间将欧洲以外地域的艺术史(尤其是中国艺术史)纳入教学课程,为学院带来了突破性的发展。最近十年,学院继续扩展规模,在欧洲艺术史(分晚期古代与拜占庭艺术史、中世纪艺术史、文艺复兴艺术史、巴洛克艺术史)、现当代艺术史之外,2012年增设伊斯兰艺术史研究,2016年成立亚洲美术史系。

在院系设置上,本科(BA)学生的学习以艺术通史为主要课程,旨在培养学生全面的艺术史基础。而硕士研究生(MA)课程则可在此基础上,根据自己的兴趣自由地选择特定的研究方向,如中国或东亚艺术,目前本系已经有四位老师负责此领域的教学。当然,硕士生的学习也不局限于本专业,他们依然要修习其他美术史课程为辅助,例如东亚艺术史系的学生要辅修欧洲艺术史研究。

此外,在维也纳大学,中国和东亚艺术史被设定在世界艺术史教学框架中,而在其他很多大学,中国、东亚艺术史都被归于中国、亚洲研究。我认为这个设置很重要,因为如果你有意从事亚洲艺术的研究,那了解艺术史理论的起源会有很大的帮助。你可以通过学习欧洲艺术史,来充实自身的理论知识,拓展研究视野和思维。

您教学的理念和方法是什么?

我的教学理念和方法可归为两点。第一,是我刚才已经提到的,我希望学生要打好全面的基础知识。第二,大学教育必须培养学生的批判性思维,首先要掌握已有的学术观点,然后尝试超越,即发掘研究领域的空白,发现未被充分讨论的议题,发展新的学术理论等。训练学生的学术批判性思维,是大学与中学教育的分界点,这也是我在教学中着重督促学生去做的事情。

3. 倪克鲁教授与学生在伦敦亚洲艺术周

此外,在维也纳大学,我的学生基本来自奥地利本土和欧洲其他国家,对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而言,东亚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区域。我常常对他们展示并强调,无论这个文化对你们有多遥远与陌生,这都不重要,通过平静地学习与分析,你最终会理解它。

学术研究

您的研究(秦始皇陵陶俑与中亚希腊化时代的雕塑)进一步揭示了早期中国文明与希腊文化的交流历史,能谈谈您最早做这项课题的原因吗?

早在学生时代,我便对这项课题产生浓厚的兴趣。1987年,柏林举办了一次秦始皇陵兵马俑的展览,当时还在读硕士的我瞬间被这些雕塑迷住了。在随后的博士阶段研究中,我对它们的着迷转变成惊叹,因为兵马俑在中国艺术史上是如此特别。而最令我惊奇的是,它们在中国艺术史上是孤例。这些雕塑空前绝后,同时期没有任何可比较的例子,这使我开始思索如何解读它们。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孤例是非常奇特的,需要深入研究。

4. 秦始皇陵兵马俑一号坑。摄影/ 陈杰

这些雕塑的独特还体现在写实性。秦代以前,人像雕塑不受关注,并且写实性的雕塑方法更不为人所知。突然间,秦始皇陵中发掘出成千上万制作精良、模件生产、写实如生的雕塑,这着实令人惊叹!这就是学生时代的我开始研究这项课题的全部因由。我花费了数年的时间,方形成关于秦始皇陵兵马俑与希腊文化的论述,并出版相关著作。

5. 秦中级军吏俑之一,陶器,通高189 厘米,秦兵马俑一号坑出土,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藏

您参与了德国电视二台(ZDF)和英国广播公司(BBC)中国艺术纪录片的制作。其中BBC关于兵马俑的纪录片,在中国引发了一些争议。您如何看待将学术研究融入艺术科普类纪录片的利弊呢?

这些年我参与了一些纪录片的拍摄,除了ZDF和BBC,还有国家地理。首先我想说,我认为参与这些大众科普类纪录片的拍摄很重要,因为无论你从事何种研究,让学术界以外的人能够理解你的观点是非常必要的。当学术研究不仅可使专业研究者,还能让领域外的人理解,它便具有了深刻的意义。我很喜欢参与这些纪录片的制作,但如你所提,它们引起了一些争议。这不仅发生在中国,在世界其他国家也有类似情况。有些观众持反对意见,并论述他们的观点,我认为这些是非常正面的反馈,并十分高兴看到这些讨论的出现。

当然,作为一个学术研究者,参与纪录片的制作时常面临艰难的问题。这些纪录片由制作公司出品,他们往往倾向宏大的风格和制造头条宣传点,这是超出学术研究控制的。你可以尝试去影响他们,但这非常困难。学术研究参与纪录片的另一个弊端是,有时学术观点被简化,呈现给观众的时候已不再完整、清晰。

我认为制片方可以在发行前,将剪辑好的纪录片发给参与的学术研究者,但很可惜他们没有这样做。所以BBC制作的纪录片上映前,我并没有机会看到最后的成片。如果你撰写一篇学术文章或一本著作,那么它可以完全在你的控制内;但如果你参与一部纪录片拍摄,你则无法让它完全按照你的规划制作。只有制片方才可以决定如何剪辑,以便增强作品的传播力和影响力。但总而言之,我认为参与艺术科普片制作是一件利大于弊的好事,学术研究应该走向大众,得到更多的讨论。如果有的观众对我的研究感兴趣,想要进一步了解我的观点,他们自然会去翻阅我的文章或专著。

6. 倪克鲁教授在洛阳龙门石窟宾阳中洞

您曾多次前往中国调研,有哪些经历给您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和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曾共同主持了临朐白龙寺遗址的发掘工作。这是一项持续数年的工程,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当时我们需要住在山东的一个小村庄内,在这个游客罕至的地方一住数月,对我来说是一段非常有意思的生活。我特别喜欢和当地协助发掘的村民一起工作。当然他们都说当地的方言,我不太能听懂,通常考古工作人员通过一位来自济南的翻译和村民沟通。第二年,我们返回村庄继续工作,见到了之前协助发掘的村民,我们向其中一位女士打招呼,她看着我们,对其他的村民喊道:“哎,我居然能听懂他们说话!”原来过了一年的时间,他们才相信我们确实能说汉语。和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一起工作也让我非常难忘,他们严肃认真,非常专业。

7. 倪克鲁教授在北京参加古代墓葬美术研究国际学术会议

另外,我还想说这次发掘对推动宗教考古研究具有重要的意义。它使我们可以了解中国早期佛教的发展状况。当时(2003年左右),中国考古专注于青铜时代与秦汉阶段,关于南北朝时期的考古,尤其是这一时期佛寺的发掘和研究比较少。当时我们组织白龙寺的发掘,希望激励更多对宗教考古的关注。幸运的是,现在这一情况已经得到彻底改变,越来越多的考古学家关注这一课题。

北朝唐宋佛教与社会——临朐白龙寺遗址

《临朐白龙寺遗址发掘报告》封面

龙寺(原名小时家庄)遗址位于临朐县石家河乡小时家庄村西北的山前台地上,前有东西向山间小河向东注入弥河。遗址地处东西向深山沟内,北为太平崮,南有大崮山。2003至2004年,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与瑞士苏黎世大学东亚美术史系等单位联合对临朐白龙寺遗址进行了发掘,发掘面积1160平方米,清理佛寺建筑基址一处、陶窑两座,并发现大量造像残件、陶片、瓷片及建筑构件等。佛寺建造年代为北魏末年或东魏时期,沿用至北宋中晚期,而兴盛的佛事活动主要发生在北朝时期。遗址出土的造像为佛教造像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

您目前的研究项目是什么?

我将继续研究秦帝国与外来文明的交流,这是一项长期的研究课题。除兵马俑之外,我同时也开始研究金属器的制作技术等其他秦代物质文化,来进一步探索秦帝国与中亚、西亚和印度的交往。

此外,我和维也纳大学的三位同事正在进行一项名为“中国与奥地利”的研究课题。这项课题规模较大,它致力于研究17至18世纪发生在奥地利的对中国艺术的收藏与改造。这一时期,中国风格在欧洲十分盛行。奥地利皇室与贵族开始纷纷建立中国艺术品收藏,并对中国艺术进行改造与重新设计,用以装饰建筑内部,修建中国风格的房间、会客厅等。目前这项研究已经全面展开,2018年6月已举办相关主题的学术研讨会。我和同事们现在正在奥地利境内城堡和收藏机构中收集数据,建立奥地利中国艺术品基础数据库(未来将对所有相关研究者开放),以便更好地推动下一步研究。

8.The Return of the Buddha: BuddhistSculptures of the 6th Century from Quingzhou, China 封面(Lukas Nickel et al, Royal Academy of Arts, 2002)

20年前,17至18世纪欧洲对中国风的迷恋被认为只是贵族阶层对异国情调的追求,亚洲艺术品被其用作富贵、奢华,甚至权力的象征。直到现在,这一段历史仍未得到充分的审视,它背后承载着的更多的文化因素一直未被深入研究。维也纳大学的这项课题旨在通过研究奥地利对中国风格的诠释与改造风潮,理解17至18世纪欧洲出现的多样的艺术交流,以及探索当时欧洲知识阶层想象的中国对欧洲本土文化带来的刺激与影响。在17至18世纪,中国文化是欧洲学术话语(discourse)的核心部分。在欧洲知识阶层眼中,中国没有基督教对社会发展影响的困扰,是一个制度完善的理想国家。所以这一时期中国风格在欧洲的流行,并不仅仅是艺术的浪潮,也是精英阶层的一种政治宣言(political statement)。

您未来的研究项目、调研与出版计划是什么?

未来我的研究工作重点是北魏考古。我很高兴这一历史阶段现在已经开始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与讨论。我将会和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的同事合作,共同探索北魏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的社会文化。北魏时期,平城是当时全亚洲规模最大的城市,多样的文化在此交融汇聚。我们的工作项目内容包含对北魏时期墓葬与城址的考古发掘、对佛教遗址的调研,以及对相关历史文献的整理。我们希望通过对以上四个方面的考察,深入解析平城的社会文化,如城市建筑风貌、日常生活、城市形象认知(identity)的发展等。

9. 倪克鲁教授与张建林老师在探讨文物

#影视作品与学术研究#

倪克鲁教授认为纪录片有利于宣传学术研究,普通人可以更轻松地了解学术成果。然而有些网友认为影视作品的形式不够严谨,尤其是某些用学术作宣传的古装剧却有巨大的历史bug,因此招致非议。

你认为影视作品有利于宣传学术研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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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欧阳碧晴

图∣倪克鲁

欧阳碧晴,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艺术考古史系博士,现为浙江大学人文学院博士后研究员

本文刊载于《典藏·古美术》2019年5月刊。原标题:《出入中西:维也纳大学倪克鲁教授访谈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