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芃芃 砍柴书院专栏作者责任编辑 | 月伴星河在世人眼中,曹丕文不如曹植,武不如曹昂,智不如曹冲,除了心狠手辣,一无是处。曹植的那句“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似乎也印证了这一观点。

然而,如此“不堪”的曹丕,却能著《典论·论文》,建立魏国,成为人中龙凤。能在一片嘘声中走上人生巅峰,曹丕靠的到底是什么呢?亮相华美中平四年(187年)冬,一声啼哭划破历史的长空,一个小男孩孩脚踩祥云而来。那一天,青云笼罩,形如一副车驾的上盖,前来看吉凶的术士面色庄重地对曹家人说:“这不是人臣所配有的云气,而是至贵至尊的人主征兆。”天降吉兆,再加上父亲曹操望子成龙的宏愿,曹丕这个名字应运而生。“丕”字寓意伟大,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是大家对他共同的期待。 曹丕果然不负众望,从幼年时期便跟随曹操苦读诗书。在父亲的教导下,他8岁读遍经传诸子百家,并能自己作文,在诗歌、散文、赋等文学方面均有涉猎,后来还撰写了中国最早的文学理论与批评著作《典论·论文》。明清时期,王夫之曾赞誉读曹丕的乐府诗,有如“张乐之野,冷风善月,人世陵嚣之器淘汰俱尽。”文韬如此,武略更胜。曹丕6 岁会射箭,8岁能骑射,10岁便可以凭借自己的骑射本领独自逃离叛军。文能提笔写诗,武能征战沙场,这是多少人一生的追求,而曹丕在10岁时就已实现,天之骄子不过如此。

以这样的走势下去,曹丕登顶人生巅峰毫无悬念。然而,人生的剧本从来不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而来,尤其是被上天委以重任的人的人生。高开低走随着弟弟曹植、曹冲的出生,曹丕逐渐被挤出了父亲的视线。曹植“言出为论,下笔成章”,曹冲机智过人,他们的才华正中曹操的喜好,被亲睐成为一种必然。此时的曹丕,只能作为一个候补队员,徘徊在场外。不仅是父亲,连母亲卞夫人也没有表现出对曹丕过多的关心。她自觉和丈夫保持队形,偏爱曹植。曹丕被立为太子后,有人向卞夫人道贺,卞夫人面无表情地回道:“王自以丕为大,故用为嗣,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亦何为当重赐遗乎!”。

不被父母祝福的孩子是不幸的,但曹丕不幸的背后有着极大的幸运。曹昂战死,曹冲病逝,曹操偏爱的儿子相继去世,只留下曹植一人。为了形成权力制衡,曹操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曹丕。候补队员曹丕终于迎来了自己上台亮相的机会。只是起用是无奈之举,亮相自然不会有多风光。在台上,曹丕更像一个陪练,一个用来督促曹植发奋图强的陪练。曹植被分为平原侯,得到曹操五千户的封邑和天下名士;曹丕却只能以丞相副(曹操的助手)的身份帮助曹操打理公务。 曹植跟随父亲征战沙场,一路欢歌,一路功勋;曹丕却只能留在邺城,处理日常事务,为父解忧。太子人选早有定论,可这个定论与曹丕无关。对于这一点,曹丕了然于心。但他仍默默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半句怨言。上天给了他太多的不公,他早已习以为常。最深的失望仕途不畅的曹丕,怀着满心的委屈扑向了文学的诗意世界,可这一方天地并没有给他安慰。对曹丕来说,铜雀台应该是他最不想提及的地方,在那威严无比的亭台上,他曾体验过彻骨的寒凉。让他冷得直哆嗦的并不是来自四面八方的冷风,而是弟弟曹植出口成章的才华。

建安十五年初冬,铜雀台刚刚铸好,曹操带儿子和幕僚们登铜雀台。台上视野宽阔,丝竹动听,舞姿曼妙,此情此景,怎么能少了曹操最爱的诗词歌赋?曹植和曹丕应要邀作诗。短暂的酝酿之后,曹丕刚要把一首自认为还不错的诗递给父亲,曹植的《登台赋》已经在曹操手里。看到父亲喜不自禁的样子,曹丕对自己感到深深的失望。不管如何努力,弟弟在诗词方面的才华对他来说总是可望不可即。天道酬勤,付出就会有回报,但回报里不包括天赋这样东西。铜雀台一事后,曹丕似乎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把失望深埋心底,以一种近乎自弃的心态和文友们寄情诗词歌赋。现实有时就像弹簧一样,你越弱,它就越强,曹丕的逃避并没有换来他想要的幸福。建安二十二年,一场瘟疫摧毁了他最后的情感栖息地,文友们在这场天灾中零星凋落,曹丕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触底之后,必是反弹。同一年,在黑暗中前行的曹丕,终于迎来了黎明的曙光。恃宠而骄的曹植醉酒夜闯司马门,行驰道,彻底激怒曹操。在情感与理智之间,曹操最终选择了理智。这场旷日持久的争斗中,曹丕成了最后的赢家。他继位后,并没有上演皇室争斗中赶尽杀绝的戏码,而是将曹植发配到了远方的封地。

这一行为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已无从证明,唯一能确定的是曹丕对曹植心存愧疚。去世之前,他特意去找曹植和解,赠送衣服,像哥哥一样和曹植促膝长谈。争斗是权力之家的宿命,宿命无法改变,但曹丕用自己的方式,为冰冷的皇室增添了几分暖意。“野心”背后的文艺情结在位七年时间,曹丕东征西战,消灭北方割据势力,完成统一大业。以魏代汉,成为魏国的开国皇帝。曹丕看似痴迷于权力,其实不然。回看他短暂的一生,他最爱的是文学。在文学面前,权力不值一提。哪怕身为皇帝,国事繁忙,他依然会抽出时间撰写《典论·论文》。书中他对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等魏晋时期的名士一一点评,他们的人生经历,以及文风习惯,他都如数家珍,“建安七子”的头衔亦是由他而来。 不仅如此,他还利用手中的权力大力宣传推广《典论·论文》。在文学的自觉时代里,他仍是开启文学批评先河的鼻祖。正因为博览群书,曹丕对权力有着超越时代局限的认识,清醒而又透彻。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也。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天下没有不灭亡的国家,没有不被掘的坟墓,唯有诗歌能让人名垂千古。野心家中,曹丕是最不专业的那个。哪怕手握大权,至高无上,身上的文人气息一直没有褪去。曹丕的文艺情结绝不仅于此,他爱才,也惜才。

被誉为“建安七子”之冠的王粲喜欢听驴叫,他去世后,曹丕带着幕僚去祭奠,那响彻长空的驴叫声是对文人最大的尊重。人性复杂,每个人都有多面性。只不过曹丕皇帝的身份太过亮眼,掩盖了他的其他身份,以至于为他招来了无数骂名。梁启超曾说过,天下唯庸人无毁无誉。故誉满天下,未必不为乡愿;谤满天下,未必不为伟人。赞誉也好,指责也罢,时间最后都会还人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