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西川口，近年来成为继横滨、池袋两个著名唐人街的后起之秀，聚集了很多中华料理店，享有“小中华街”的美誉。去年3月份，当在西川口开麻辣烫小店的中国姑娘唐雅，被日本一家电视台的记者举着镜头追问如何看待西川口的环境卫生问题时，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句话冲口而出：“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马上就要去清扫、捡垃圾”。看起来冒着火气的一句话，在唐雅却并非冲动，她早就想做些改变。

媒体后来多次到西川口来探访。起初半年，是唐雅自己一个人默默坚持捡垃圾。再后来，人们会看到一群戴着熊猫口罩的中国人，自发在街头清扫。不管是什么垃圾，不管是谁扔的。他们不放过每个小角落，夹子夹、弯腰捡。街道变得一尘不染。越来越多的日本人也加入捡垃圾小分队，他们在社交平台、雅虎网上的传播，吸引到NHK等日本主流媒体来专访。

最近，西川口唐雅的这家小店有点火，不光CCTV中文国际发声报道，连驻日大使詹孔朝总领事也来到西川口，参与到小分队行动中，专程为“ピカピカ隊”手动点赞。很多日本民众写来明信片，还有很多人登门造访，对店主表达感谢和鼓励。从“平成”来到“令和”，唐雅有信心把这项平凡的“捡垃圾”行动一直坚持下去。

01

问题在哪里，就从哪里解决它

唐雅从家乡浙江到日本，已经待了12年，她一边继续上学一边创业，非常忙，感觉时间都无法调配，而“捡垃圾”是唐雅唯一一件“每次都会去做”的事情。

进入6月，日本西川口的天气热起来，唐雅的朋友圈却简约清爽，不时地为行动小分队呼唤——“池袋要开始同时进行ピカピカ隊活動，有没有设计师呀？优化熊猫logo呀”……自从ピカピカ隊的捡垃圾行动小分队得到各界关注以来，唐雅投入了更多精力来组织，累并快乐着。她自己设计的logo文案是一只可爱的大熊猫，标志性特别强。

还有很多人也在为这个行动付出努力，譬如从事海外事业的杨嵘、日本上市公司角川、微博大咖“这里是日本”的秋山燿平、东京大学法学部的宫关贵臣、社会活动家羅春華……唐雅数出一大串的人，他们不光坚持参加，还特别热心于默默地解决问题，这让唐雅非常感动。

唐雅在日本一个人留学、工作、生活，感觉日本人在日常生活中是比较礼貌、有素质的，不会说什么露骨的话。但她也能够感受到那种本地人对外来者的不了解和抵触。但是，越往高层次的人群中去，这种问题就越少，“譬如说日本的所谓‘金领’、‘白领’，他们的眼界广泛，对于事物的理解，跟很多人比是不一样的。”她身边有东大、早稻田的一些朋友，越是熟悉，就越会发现，他们对于外来者的差别化对待越少。

“我觉得遇事应当首先向内找原因，不要急于去指责对方”，唐雅说，“有人扔垃圾我改变不了，媒体曝光放大一些不好的事情，我也改变不了。但作为生活在这里规规矩矩的普通人，我愿意做一些改变社会的公益事情，那么我就把这些事情去放大千万倍，我觉得这是现在可以解决这种事情的唯一的一个点。”

问题在哪里，就从哪里解决它。“做好的事情，让更多人知道，那自然就能出现些改变”，于是，唐雅对于怎么操作“西川口维护小分队”、怎么提升曝光度，做了一番认真的思考，写出文案，然后挨家挨户找人去游说，“媒体再来采访时，让街道变干净，希望在这条街出名之前不要先让垃圾出了名。明天大家一起去捡垃圾吧”。

02

一不留神，就捡到天黑

说话容易做事难，刚开始的时候特别不容易，阻力常常来自身边的人，“我都觉得很绝望——去了几家店，毫无响应。有的是因为人家心里不愿意没事找事，还有的人就是脸上写满‘为什么要帮你做、帮你出名？’”

不过，这种绝望，反而让她有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劲头，“我就自己一个人做，做一年，总会有人来和我一起做！”她设计好，每个月一次，周六早上，在西川口捡垃圾。“我要求自己坚持，贵在坚持”，每次捡垃圾前，她都发个朋友圈，她的朋友圈通讯录有5000人，已经是上限。即便如此，“刚开始去叫人家也不过来，朋友圈也是一片沉寂，前半年都是我一个人捡垃圾。或许我一个人不能让西川口改头换面，但我深信，不去做就永远不会改变。”

正如唐雅所期望的，慢慢的，身边的人们主动参与进来。先是唐雅的中国朋友，有店铺老板、留学生、公司职员、媒体人……每月的第一个周六，他们就会自发准时出现在街头。不管是什么垃圾，不管是谁扔的，他们用夹子夹、弯腰捡，每个小角落都不肯放过。一不留神，就捡到天黑。渐渐地，更多的日本人也被感染，带着小孩子，自发参与到街头捡垃圾的行动。虽然语言交流不顺畅，但竖一个大拇指，相互都是笑脸。

最初采访唐雅的那个记者也一直在关注这个事情。后来有朋友把活动的情况写在推特中，又吸引了地方报纸来采访，文章还被雅虎两次转载。

那段时期唐雅很怕电视台又报道西川口的负面消息，“我希望，如果他们一定要报道，那就让他们来报道的时候，看到至少有人在努力。”她印象很深，“我们的西川口维护小分队第十一次行动的时候，NHK看到一篇关于我们的网文，便跑过来，那是一个新记者，京都大学刚毕业，才二十几岁。他想法很单纯，观点客观，相信人间的真、善、美。”那时候正好是西川口维护小分队行动开始一周年的日子，经过细心琢磨，唐雅把活动的时间做了调整，利于更多的人参加，同时用私信沟通、上门造访的方式，尽可能请来一些社区内的家庭带着小朋友来参与。

“一方面也许是因为他们看着我扫了半年街道了，另一方面很多妈妈对小孩的教育也蛮上心的，现在要有NHK的记者过来拍摄，大家还是非常重视的。”

那次的一周年行动，参与的有四十多人，NHK记者拍出的画面很好看，采访也做得很有意思。这条新闻在NHK的早间新闻中播了两次，“这次的曝光力度非常大，在日本电视里涉及华人的并不多，这一播出，很多人都很关注。当时我学校的教授都发邮件给我：在NHK看到你了！很多同学也对我说：你真厉害。”

本网友更是好评不断：“这是非常棒的活动！”还有日本市民特意寄来手写信和明信片，向唐雅他们表示感谢。明信片从各地飞过来，也有不少人直接到店里去，“我自己很忙，要上MBA的课，常常不在店里”，唐雅说，自己的Facebook、line的留言越来越多，“为了促进友好，去亲手做那么美好的事情，真好……”

慢慢的，西川口维护小分队的事情，也吸引了一些喜爱中国的日本人。“这些日本人来参加完捡垃圾行动，又通过社交网络加以传播，于是越来越多的日本人过来参加，挺多人还蛮坚持的，现在这个活动的参与者，可以说一半是中国人，一半是日本人，很多都是带着孩子一起来做。大家都认同的是：我们虽不能改变整个世界，却还是可以让这个世界因为我们有了一点改变。”

03

公益需要流量

国内一个公众号“艺非凡”采写了唐雅的事，那篇文章三观很正，一出来阅读量就爆火。但随之而来的，必然也有一些质疑，比如“你怎么不回国来捡垃圾？在日本做给谁看？”对于这些，唐雅笑着说，不会受影响，“这不会让我感到一丝丝挫败，反而，在这种时候才觉得，我们做的事，像金子一样，珍贵。”

CCTV播出唐雅的事之后不久，大使馆来人联络，“先是说让我邀几个小分队的代表一起见见面。可我们这里没有谁能代表谁，我更不能代表大家，每个人都只代表自己。于是，大使馆的领导就说要来见见我们所有的人。”得知大使来了，那天，小分队的很多人都来了。总领事詹孔朝说，“在媒体上看到你们的事很感动，我一直就觉得不要光说，先动起来。从我做起，从小做起。这点你们做了个榜样。我今天专门来为你们手动点赞。”说完孔领事和大家一起行动起来，提着垃圾袋，拿着长夹子走上街头捡拾垃圾，动作很快。“那天大家的行动也很给力，但都有点腼腆，可能我们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低调，出来显摆不太好’吧……”唐雅笑言。

这件事传播出的正能量，让唐雅很欣慰，“很多上市公司的高端人才、东大和早稻田大学的精英，都参与进来了。”这也正是她最初就想要表达的那样，“捡垃圾本该是一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在工作中、生活中可以谈到它，值得为此骄傲。”

刚刚过去不久的6月1日，唐雅组织了一次大的行动，有两支“闪亮小分队”在池袋、西川口分别进行。垃圾捡拾分成两队，西川口，参加人数有20人，池袋参加人数有21人，两个小队基本上中、日两国的朋友参半。为方便行动，几个组织人花费了不少时间做了详细的活动路线，反反复复确认，认真又负责。

日本的街道有很多狭小的空间，里面留存下来不少垃圾，但是成年人进入很困难，有很多地方用长夹子根本够不到。即便是这样难捡的垃圾大家也不放过，在这样窄的空间里，小朋友们起了大作用。来捡垃圾的小朋友各个热情高涨，他们钻进又细又长的空间里，用夹子把垃圾夹出来递给爸爸妈妈，像接力游戏一样。最后垃圾捡拾结束后，再跟着爸爸妈妈一起把垃圾一 一分类，投入垃圾箱。一位带着孩子参加活动的爸爸说：通过带孩子来体验活动，提高了孩子的环保意识。小朋友们过了一个很有意义的儿童节。

现在唐雅他们的捡垃圾小分队，已经成为了一个团体，唐雅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这件事不会断，无论是不是我在做，这件事都肯定会有人去坚持。其实很多人都在做对社会有贡献的事，只不过没有吸引到关注和流量，就是很寻常地在做。”

最近，日本很火的网红、有知名度的明星、公益组织，都陆续在找唐雅寻求合作，“抖音在日本也有，要炒作的都欢迎，越多越好”，她很开心地笑着，直言不讳要吸引更多的名人和电台媒体，“公益需要流量。我们队伍中的东大法学部帅哥，都被我们‘资源利用’了，拍了小视频做宣传片用。”她笑道，“我们并不是去做环卫工人，把街扫到多干净，我们的公益行动，是为了传递爱护环境的理念，这样的理念，当然是越多一个人知道，世界才会变得越美丽。”

只身一人在日本创业打拼，唐雅直言：“不容易。不过庆幸的是，现在的地域概念越来越模糊，生活越来越方便，也不觉得就是在国外。”她最感谢留在这里共同努力、一起工作、一起行动的同伴，他们“家人一样的关心”会让她一直努力下去。

文/本报记者 李喆

供图/唐雅

编辑/张楠

图文排版/张艳艳

北青天天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