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20日,伊斯兰革命卫队发表声明称,在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击落一架进入伊朗领空的美制RQ-4“全球鹰”无人机。这个说法被美方所否认,后者认为这架无人机在国际空域飞行。目前确定的事实是,美军“全球鹰”无人机的确被伊朗方所击落,这件事也在国际上引起轩然大波。
伊朗和美国之间的相关恩怨可谓“血海深仇”。31年前,1988年7月3日,对于伊朗人民而言是黑暗的一天。
一架从伊朗阿巴斯港起飞的伊朗航空655号航班,执飞的空客A300型客机在飞越波斯湾时,被处于伊朗水域内的美国海军提康德罗加级导弹巡洋舰文森尼斯号击落,空难导致290人遇难。
图1、伊朗航空655号航班被击落示意图
1988年,持续8年的两伊(伊朗和伊拉克)战争进入僵持阶段,在这场消耗战中,双方的石油资源成为各自攻击的目标。美国为了保护着过往的中立油轮,派遣30多艘军舰扼守波斯湾。其中就有装备“宙斯盾“系统的提康德罗加级导弹巡洋舰文森尼斯(Vincennes)号。
7月3日早晨,结束了军事任务的文森斯号准备驶向巴林港口。舰长威廉·罗杰斯收到了来自美国情报部门的报告,提醒他们要注意伊朗军队在近期的动作。文森斯号的战斗信息中心则收到了来自友舰的紧急信息,表示此时伊朗的炮艇正在袭击巴基斯坦商船。美军的另一艘驱逐舰蒙哥马利号在位于文森斯号以北的霍尔木兹海峡附近,这也是伊朗炮艇攻击油轮最活跃的地方。
简式舰艇指南显示,文森斯号设计用于保护航母编队,拥有GDC“战斧”巡航导弹,GDC“标准“SM-2MR防空导弹,霍尼韦尔”阿斯洛克“反潜导弹等先进的武器装备。舰载有对空搜索/火控——RCA SPY-1A 3D相控阵雷达以及雷声SPY-1B 3D相控阵雷达系统,可对目标同时进行搜索和追踪3百公里外超过1百个目标,“宙斯盾“系统在今天仍是世界顶级的防务装备。
图2、文森尼斯号在1987年的演习中,发射导弹的瞬间。一年后此发射器发射的导弹击落了伊朗航空655号
舰长罗杰斯巡视由电脑控制的战斗信息中心,若干块屏幕上的信息让他对整个战区了如指掌。海军少校维科是战术行动官,他负责海面的战况,据他介绍蒙哥马利号附近有十多艘伊朗炮艇准备袭击一艘商船。
1988年时,伊朗军队每个月都会攻击在此驶过的油轮,以阻止伊拉克出口石油。罗杰斯舰长派出了“海鹰”号直升机去调查炮艇的动向。“海鹰”号不久后便发现了炮艇,但由于飞的过于靠近伊朗船只,很快遭到了快艇炮击。根据美国的交战规则,罗杰斯舰长将以自卫的名义进行反击。舰员曾做过多次战备演练,文森斯号很快便进入了战斗状态,这也是文森斯号的首次出击。
在文森斯号向伊朗炮艇的方位急驶的时候,伊朗航空655号航班也准备从87公里外的阿巴斯机场起飞,他们要飞跃霍尔木兹海峡前往迪拜。伊朗航空公司655号航班是由伊朗阿巴斯港到阿联酋迪拜的定期航班,事发当天共搭载了275名乘客和15名机组成员。
图3、文森斯号战斗信息中心上的“宙斯盾“屏幕系统
655号航班机长为37岁的穆二新(Mohsen Rezaian),他拥有7千小时的飞行经验。由于一名乘客在入境时发生了问题,他们比预期时间晚了27分钟才起飞,这一拖延也成为伊朗航空655号被击落的注脚。
尽管舰载直升机曾遭受攻击威胁,但只有文森斯舰遭受攻击威胁时,罗杰斯舰长才能下达攻击命令。不过当罗杰斯舰长感受到敌对舰艇的挑衅威胁时,也可以做出先发制人的动作。此时伊朗炮艇也开始了飘忽不定的“迷踪步“,文森斯号开始向上级寻求开火的指令,他们很快得到了位于巴林的指挥官肯定的答复。
得到“ 尚方宝剑”的文森斯号很快进入战斗状态,早上9点43分,文森斯号发射了第一枚炮弹。伊朗炮艇也展开回击,无奈炮短艇小射程受限,对文森斯号构不成实际威胁。
图4、伊朗航空涂装的空客A300型客机
蒙哥马利号也加入了战斗当中,这时任何接近美国军舰的目标都被视为潜在的威胁,鲁斯提克少校负责提醒舰长注意来自空中的威胁目标,他刚追踪的一架飞机突然改变航道,朝文森斯号飞过来。此飞机经确认为伊朗P3“猎户座”海上巡逻机,按照演习时的程序,文森斯号以军用频率警告P3巡逻机并要求表明意图。
文思森号得到P3驾驶员不会靠近的答复,但罗杰斯舰长明白这架巡逻机依然用雷达监视文森斯号的行踪,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很担心会呼叫伊朗空军进行空袭打击,所以一直不敢掉以轻心。
另一端,伊朗航空655号航班也终于得到放行的指令准备起飞, 机长穆二新不知道的是他们将要飞往不归之地。
图5、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文森斯号
当天有预计有10个航班从阿巴斯机场起飞,不过这是军民两用机场,伊朗空军也会借用这个机场。美情报机构早已提出警告,F14战斗机在此附近活动频繁,这也表示威胁程度的加剧。
伊朗航空655号航班刚起飞便被文森斯号的雷达系统所捕获,尽管舰上拥有精密的雷达系统,却没有办法识别飞机的大小和种类。识别官安德森展开了例行程序,以确认此飞机的敌友身份。他首先利用IFF系统(敌我识别系统,IdentificationFriend or Foe,所有大型飞机都装备有IFF系统,每架飞机都拥有自己的识别码。借此获取更多资讯信息),安德森开始确认这架飞机的敌我识别码,摁下系统开关后,电子脉冲便辐射进大气中,飞机的自动应答器会传回信息,用以显示此飞机的敌友信息。
模式1、2和4表示军机,伊朗航空655号航班显示为模式3,不过军机有时也会模拟发出模式3的信号。安德森开始查询客货航班的资料用以确认是否有客机从阿巴斯机场起飞,纸质的航班信息记录册上没有显示当前时间的客货机资料。
图6、655号航班的不归途
于是文森斯号决定用军用紧急频率和伊朗航空655号航班进行联络,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更加遗憾的是文森斯号并未搭载民航用频率的无线电设备,他们能做的只有用国际民航紧急频率呼叫这架身份不明的飞机,结果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架飞机以每分钟8公里的速度靠近文森斯号,安德森却突然发现对方法的识别码发生了改变,该飞机发出了模式3和模式2下的1100,在代码表中表示这是一架伊朗F14战斗机(在上世纪70年代,美国曾将80架F14战机卖给当时的盟友伊朗),在战斗中心的屏幕上,也被明确的标示为F-14。
伊朗航空655号航班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判定为战斗机,鲁斯提克少校是文思森号的反空袭协调员,在未知飞机逐渐逼近的时候,他也向总部寻求击落目标的许可。罗杰斯舰长不仅面临空中目标的问题,此时打击伊朗炮艇的5英寸火炮也卡了壳。文森斯号只能高速转向以让位于舰后的大炮投入战斗。
图7、 伊朗航空655号被击落地点示意图
在文森斯号与炮艇缠斗的空档,穆二新机长则操控飞机爬升至既定的巡航高度,空管中心要求伊航655号航班将识别码设定为6760,这也是正确的民航机识别码。文森斯号战斗中心的威廉上尉发现IFF系统上显示的是模式3下的6760,他提醒罗杰斯舰长这可能就是一架商用客机。
罗杰斯舰长示意他听到了威廉上尉的警告信号,但他对与该机的多次沟通无效念念不忘。随着伊朗航空655号的不断迫近,文森斯号再次发出信号,警告对方驶离这个区域,否则后果自负。在20海里的临界安全距离上,罗杰斯舰长决定暂缓攻击。舰上另外一位战术资讯协调官(职责是追踪空中目标)的发现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发现监控目标高度在下降,该机以俯冲的攻击模式袭来。
炮艇和飞机同时向文森斯号靠近,这也严重考验着罗杰斯舰长。在万分火急的时刻,罗杰斯舰长转开了允许攻击的钥匙,两枚“SM-2MR“地对空导弹呼啸升空。在以军用紧急频道做出最后的警告的同时,罗杰斯舰长也将手指放在停火按钮上,以便得到正面的回应之前将导弹提前引爆。9点54分43秒,导弹精确命中目标,伊朗航空655号爆炸后坠入波斯湾,机上人员无一幸免。
图8、威廉·罗杰斯舰长
罗杰斯舰长以为他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策,事实的真相则谬以千里,文森号击落的是一架延误了时刻表的民用客机。伊朗电视台播放了尸体漂浮在波斯湾上的画面,伊朗航空655号航班被击落的消息也转瞬震惊了全球。
国际舆论更是一片哗然,大家都想知道,代表着最好科技水平的“宙斯盾”系统怎么就打下来一架民用客机?
无论怎样罗杰斯舰长难辞其咎。美国政府指派佛格提少将来调查此事,调查的程序则依照相关的军事法律。调查组得知伊朗航空655号初次出现在雷达屏幕上,时值文森斯号轰击炮艇,舰体附近1百公里的空域都受到严密监视以确保安全。
图9、时任美国国防部长弗兰克·卡卢奇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海军上将威廉·克罗
识别官安德森负责查阅客货机的航班资料,令他大惑不解的是,起飞时间表显示(他的手表和阿巴斯机场有半小时时差,航班延误时间半小时,两者相叠加1小时)在1小时内均无任何航班从此空域飞过。佛格提在情报资料中发现,伊朗航空655号航班在准备起飞时,一架伊朗的F14战斗机也在阿巴斯机场的跑道上。
虽然安德森从起飞阶段便锁定了客机(锁定时间持续约90秒),即屏幕上显示该机向文森斯号方向移动,但IFF系统接收的是来自机场的敌我识别信号,这个不良的程序缺陷直接导致了他的误判。
还有一个措施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无线电通讯,文森斯号通过无线电共发出10次警告,其中7次使用的军用频道(民航客机并无此装置,相当于无效通讯),3次使用民用频道,不过他们并未指明联络的对象。文森斯号通过无线电发送的信息包括飞机的地面速度(Gruond Speed,飞机相对地面的水平速度)、方位和距离,但穆二新机长的屏幕显示的但是飞机的空速(Airspeed,飞行器相对于空气的速度),这比文森斯号引用的地速慢了大约50节,所以穆二新机长完全忽视了这个警告。
图10、救援人员打捞上来的遇难者尸体
伊朗航空655号航班在飞行过程中会不断地发送带有自身识别的信号(6760的编码),以告诉雷达自己是哪个航班。如果文森斯号呼出这个识别码(6760),穆二新机长也能明白这是在呼叫他们,不过美国海军并没有规定操作员以这个电码和民航机通话。
在客机步步逼近的时候,罗杰斯舰长还在犹豫不决,直到另一位协调官报告飞机正在下降的情况,促使他下达了开火的命令。如同飞机上有“黑匣子”,文森斯号的电脑上也有资讯中心所有资料的备份,记录显示伊朗航空655号航班并没有下降的动作,而是一直在爬升状态。
佛格提少将派遣了包含精神科医生的医疗小组用来做“情景实现(scenario fulfillment)”,这可能是酿成悲剧的原因之一。意味着当你精力集中相信某件事一定会发生的时候,即使是资料显示结果并未如此,你依然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果当时罗杰斯舰长多瞄一眼监视器,他就会发现目标飞机并没有做出典型攻击中的俯冲动作,在最该谨慎判断的时刻,罗杰斯听信了协调官的报告。
图11、伊朗民众在655号航班事件涂鸦墙前
发射的地对空导弹向客机呼啸而去,伊朗航空655号在“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连环错误诀中命丧波斯湾。
最终的调查结果判定“伊朗航空655号航班遭到击落,并非美国海军人员的疏忽或是有罪的行为”。罗杰斯舰长基于所获取信息的判断,以及在紧急时刻才做出的关键决定。
当然报告中也指出伊朗也要承担部分责任,包括“冒险让民航机接近战区(可怜的MH17)“。美国政府也发布了经过“修订”的报告,这其中也隐藏了一个关键的问题。罗杰斯舰长初次听到伊朗炮艇袭击商船时,文森斯号远在蒙哥马利号南部位置,并预计前往巴林海岸,所以他向上级请求支援蒙哥马利号。
图12、示意地图
但上级仅授权罗杰斯派遣直升机去调查,没想到伊朗炮艇开始攻击“海鹰号”直升机,攒着劲的文森斯号像被挑衅的藏獒一样飞奔过去……查尔斯曾在1990年获取了事故调查的影印本,调查机构为国际民航组织,上面标有文森斯号的坐标信息,他将这个位置和海图经过对比后发现,在击落客机的时候这首军舰已经进入伊朗海域超过4公里。如果文森斯号不是为了给“海鹰”解围而去奔袭伊朗炮艇……
尽管文森斯号闯下大祸,在他们返回圣地亚哥港时仍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罗杰斯舰长还收获一枚勋章,以表彰他在担任舰长期间的表现。留给伊朗665号航班家属的只有无尽的伤痛。
遗憾的是,2014年7月17日,马来西亚航空17号航班在顿涅茨克州被疑似乌克兰民间武装组织的SA-11导弹击中,这对于风雨飘摇之中的马航来说又加了一道枷锁。尽管科技的进步已经让民航客机拥有足够的可靠性,但时至今日仍有客机被匪夷所思的方式所击落,令世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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