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样年华》:王家卫用镜头讲述故事,这几个镜头你都读懂了吗?

王家卫在同时代的香港导演中是特立独行的一位,多个明星在影片中颠覆以往形象的表演令人期待,无剧本的拍摄方式更令观众好奇,超预算以胶片为草稿,剪辑狠到重要角色完全消失,影片公映后往往呈现冰火两极,西方电影节对其又倍加欢迎,这些都使王家卫成为香港影坛的异类。

《花样年华》中,男女主人公人前皆衣冠楚楚,言笑晏晏,不因个人际遇稍有半点懈怠,行事生怕行差踏错,在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有距离地躲闪人群又不至于太疏远,小心地维护着自己的形象和尊严,精致掩饰着空虚,热情背后是世故,这是典型的现代城市性格。体面的维持固然使人痛苦,却得以成全表面的绅士或淑女风度。

为了展示这种海派与香港杂糅的风格,王家卫让成名于上海的潘迪华来演房东孙太太,因为她的老式上海话以及气质都符合那个时代上海女性的特征,能言善道,精明持重。连出场不多的孙家佣人老太,也由1930年代成名于上海的第一代武侠女星钱似莺来演,钱的上海话在片中最为正宗,活灵活现地表现出一个老年女佣的热情、讨好与多事。

与简省手法对应的,是《花样年华》镜头语言的安静,唯一的运动是平移。镜头下生活的表面如此平静,而情感暗流汹涌不止,如同苏丽珍多款高领收身的旗袍,它的端严仿佛约束了女主人公,实际上反而泄露了寂寞的内心。镜头节奏发生明显变化只有一处,周慕云和苏丽珍第一次在餐厅约会时,两人说起皮包和领带,突然出现了快速平移,两个人内心虽然早已明了,但通过对方之口终于证实此事,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但影片只用镜头节奏不同寻常的变化来表现,但这比二人任何激烈的对白或肢体语言更为有效。

另一个平移镜头,是周慕云和苏丽珍在家中相背倚墙而坐,收音机里传来苏丽珍丈夫在日本为妻子生日点的歌曲《花样的年华》,镜头中苏丽珍坐在凳上捧着茶杯低头倾听,并未注意到厨房里的水已经开了。然后镜头向左平移,那面墙似乎特别厚,造成整个画面有3秒的黑屏。镜头再移到周慕云,他手中是电饭锅,这个电饭锅是他为上夜班的妻子托苏丽珍让丈夫从日本买的,而妻子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了苏丽珍丈夫钱。

导演显然不是让他无意义地拿着这个道具,镜头再移过墙回到苏丽珍,她已经无力地倚靠在墙上,水开的蒸汽越发大了,而歌词也从“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冰雪样的聪明,美丽的生活,多情的眷属,圆满的家庭”转到了“蓦地里这孤岛笼罩着惨雾愁云,惨雾愁云……”

影片还用了许多空镜头,如周慕云遇见买面的苏丽珍,两人在狭长的楼梯上擦身而过,镜头移到路边昏暗的路灯上,然后画面仿若静止,大片的黑暗中这一点光亮使人有些不安有些希望,然后,突然就下雨了,雨中的周慕云在楼梯上抽着烟,仿佛等着什么,而避雨在面摊上的苏丽珍也心事不定。接着,又是空镜头慢镜头中的雨一寸寸漫在地面,明暗不定,如背景音乐般有着某种节奏感。最后,苏丽珍和周慕云一前一后又从楼梯回家,他们在开各自家门的间隙装作无意地问对方配偶为何少见的原因。

从后面苏丽珍与邻居的搭话,知道这是场“阵头雨”(雷雨),来势大而猛,恰恰如配偶婚外情对内心的冲击,又掩盖了他们内心的哭泣。本片最后也使用了大段的空镜头,古旧的吴哥窟传达出邈远而厚重的历史感,配乐中大提琴低沉的音色往复来去,贯穿全片的惆怅、寂寞之情呼之欲出,道尽东方式的内敛和压抑。

情景不相离本是东方电影常见手法,空镜头、自然景物不是简单的转场,而是情绪的代言人,营造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意境,如传统绘画中的留白,“空”里有物、有情。王家卫的电影在西方受到关注不是因为东方奇观,但东方艺术的特征在他影片中并不缺乏,“善藏者未始不露,善露者未始不藏”,《花样年华》可谓深得其髓。

《花样年华》是一部可以反复观看的影片,故事并不出奇,出奇在表现手法。全片对大量细节的埋伏、呼应和掌控,最终成就了一部影片达到“书读百遍,其义自现”的文学阅读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