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都头郓哥（作者原创授权）

之前，笔者与大家品读了《荡寇志》（《水浒传》续书，清代俞万春著）第九十回，猿臂寨自力更生，正式成为一支抗衡梁山的劲敌，而云天彪也开始对梁山羽翼清真山下手。今天我们继续品读《荡寇志》第九十一回“傅都监飞锤打关胜，云公子万弩射索超”，看看后续发展如何。

情节简介：云龙向云天彪建议用火攻，但云天彪考虑清真山形势复杂，因此未采纳，但派云龙与欧阳寿通去西灏山伏击前来救援的梁山兵马。宋江等吞并兖州后，听闻朝廷派种师道前来征讨，于是准备御敌，却接到青云山被灭，清真山被围的消息，于是教李应严守兖州以拒陈希真，又派关胜、宣赞、郝思文领兵救援清真山，关胜识破了云龙伏兵之计，打败云龙兵马，幸亏云天彪及时赶到，关胜与云天彪交手不分胜负，云天彪于是让傅玉用飞锤偷袭重伤关胜。此时吴用领秦明、董平、索超前来支援，吴用假意偷袭官军粮草，却派兵袭击官军大营和前去救援的官军，云天彪中计，但由于半路杀出了闻达，梁山也没占到便宜。之后云天彪接到康捷传来的文书，得知种师道移兵征辽，于是退兵。吴用等不明虚实，数日后才得知消息。秦明、索超急着去追击，不听吴用劝阻，最终索超在长城岭被云龙乱箭射死，秦明和董平也被云天彪围困，形势危急。

都头曰：此一回是剿灭梁山的另一股势力云天彪集团正式与梁山的第一战，梁山可谓损失惨重，马军五虎将之一的关胜重伤（后因此病死）、八骠骑之一的索超阵亡，而云天彪方面将领无一伤亡，反而增添了大刀闻达，此消彼长，战争的天平已经不经意间向朝廷一方倾斜。此回值得一提的是，由于 关羽崇拜在清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被清廷敕封为“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作者认为“强盗”不配姓“关”，因此将大刀关胜改姓为“冠”，因此在《荡寇志》原本中关胜一律是叫冠胜的，而书中云天彪也可称得上是关羽的头号粉丝，处处模仿关羽，因此关胜和云天彪之争也可以说是正版和山寨的比拼，虽然最终以关胜的失败而告终，但既然关胜已经变成了冠胜，作者连原著人物的名字和身分都能剥夺，让其被山寨货打败并退场也就不足为怪了，在某种程度上也恰恰反映出了有关胜在一天，云天彪这个山寨货就永远处于尴尬地位的真相。说完这些，我们还是先看看此回涉及的历史典故。

此回所涉及的典故主要有三个，第一个典故是关胜识破云龙伏兵之计，云龙为了不陷入被动，因此更改了云天彪的将令。战斗结束后主动向云天彪请罪，云天彪道：“此非你罪，教你独领兵马，原要相机行事。计已漏泄，速宜改图，与其保守将令而败，何如不遵将令而胜，此是一时从权。日后若无故更换我的号令，定按军法。”此句后范金门批道【戴少望所谓固守信则愚，与此论吻合。因信天彪将材，当出韩雍之上。】范金门在此句批语中提到了两个人物，戴少望和韩雍。戴少望是宋代人，曾著有兵书《将鉴论断》。该书采辑历代名将，从春秋时的孙武到五代时的郭崇韬，共九十三人，各以时代为次。每人之下，皆以一语标目，评其得失，可以说是一本历代名将评论书籍。韩雍，字永熙，是明朝中期名臣，曾参与平定浙江叶宗留起义、福建邓茂七起义、大藤峡起义等，为维护明朝统治立下了汗马功劳。明代大臣王竑曾评价韩雍道：“韩雍才气无双，平贼非雍莫可。”韩雍平定了多次农民起义，而云天彪最终也平定了梁山，因此范金门把二者相提并论，甚至认为云天彪将材在韩雍之上。

第二个典故是关胜被傅玉飞锤暗算，回到大营后伤势严重，宣赞、郝思文都很担心，关胜喝道：“你们休这般妇人腔！我误中好计，死则死耳，军中事要紧，速去弹压，休教军心慌乱。范金门在句末批道【极写关胜。暗用来歙叱盖延故事。强盗一边何必如此极写哉，实欲回护施耐庵也。嗟乎，作文谁有如仲华之苦心哉。吴荔裳曰：极写关胜，正是烘染天彪。】来歙叱盖延故事讲的是东汉开国时期的事，来歙和盖延都是汉光武帝刘秀手下的大将，在刘秀统一全国的过程中，来歙和盖延等带兵进攻割据蜀地的公孙述势力，连连获胜。公孙述十分非常害怕，于是派刺客行刺来歙，来歙被刺伤后，便紧急派人召见盖延。盖延看到来歙，伏地哀痛，不能抬头仰视。来歙斥责他说：“你怎么敢这个样子！现在我被刺客刺中，不能报效国家，所以叫你来，要把军事托付给你，你反而学小儿女那样哭吗！刀虽然在我身上，我就不能用兵杀了你吗？“盖延于是收住眼泪，勉强起身接受嘱托，后来汉军经过多次战斗，终于消灭了公孙述势力。来歙和关胜在这里都表现出了一名优秀将领的素质，那就是临危不乱，因此范金门说作者在这里极写关胜。

第三个典故是云天彪等撤军后，秦明、索超带兵追击，二人想抄近路拦住官军，秦明道：“那农夫说山里雪深路险，如何去得？”索超道：“非也。你岂不晓得唐朝的李愬雪夜入蔡州，生擒吴元济的故事。今夜这机会，正复相同。你只管依我，同建奇功。”索超所说的李愬，字符直，是唐朝中期名将。李愬有谋略，善骑射，在唐肃宗时期，曾参与讨伐割据淮西的吴元济叛乱，于次年冬长途奔袭，出其不意地雪夜袭取蔡州，生擒了吴元济，平定淮西。这场战争也是我国古代奔袭战的经典战例之一。索超能以李愬自勉，颇为豪迈，虽然最终失败，但是却加深了索超这个人物性格的塑造。

说完典故，我们再看看本回所涉及的创作手法和创作思路，文中索超中了云龙埋伏后，索超大惊，待要寻出路，只听梆子乱响，四面杂树林内万弩齐发，箭如飞蝗骤雨。索超同那数千人马，休想走脱半个，都射死在长城岭下雪地里。范金门在句末批道【索超以雪地来，仍以雪地了，章法奇妙。通阅全部，收拾一百八人，无不各因其人之本来面目。仲华真有化工因物付物之奇。】范金门认为索超当初雪天被擒，投降梁山，最终又在雪天被乱箭射死，可以说是前后呼应，冥冥中有一种因果轮回的潜意识，他称赞这是作者的高明手法。其实这个评价有些夸大了，俞万春之所以这么写，主要目的还是抱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心态，他认为梁山好汉不是有很多人武艺超群、有特殊绝技么？那么我就偏偏让你死在自己的强项下，达到极大的讽刺效果。如本书中双枪将董平最终被双枪杀死、没羽箭张清被自己石子打得头破血流、武松力气大最终力尽而死等等，这些刻意安排的结果，除了表现出作者仇视梁山好汉的内心想法之外，其实在创作手法上算不得什么高明的手法。

我们再来说说此回中涉及的另一个创作问题，那就是对关胜这个人物的塑造。有的读者看到关胜在此回中识破敌军诡计，重伤临危不乱的表现后，认为作者可能是对梁山好汉“明贬暗褒”，是个文学卧底。我们不妨先看看前人对关胜的看法，金圣叹评价其为“上上人物”，“写大刀处处摹出云长变相，可谓儒雅之甚，豁达之甚，忠诚之甚，英灵之甚。一百八人中，别有绝群超伦之格，又不得以读他传之眼读之。”可见对其推崇，但范金门和俞万春却不这么认为，范金门在此回回末评中说道：“施耐庵绣虎之才，其灵心妙笔，千载自有定评，而余则独怪其写冠胜一段，丑态恶样，不堪入目。以施耐庵之才而出如此之笔，真不可解也。夫以从贼之一人，而力欲描摹一副云长变相，宜其酿成不通恶札矣。仲华亦常与余论及，今踵施耐庵而立传，则不便伤触施耐庵，自宜为之斡旋一番。篇中冠胜儒雅威阔处，皆十分用力，所以回护施耐庵也；而又以傅玉一锤了事，省却全部无数葛藤，真是苦心孤诣。”范金门、俞万春都认为施耐庵创造关胜这个人物是个大败笔，原因无非是身为武圣关羽后人的关胜竟然“降贼”了。但是因为二人十分敬仰施耐庵，因此不便冒犯，所以才把关胜写的看似“儒雅威阔”，本意其实是为了回护施耐庵，并非是作者真的喜欢梁山好汉。因为在作者眼里，梁山一班贼寇不过是“丑态恶样，不堪入目。”所以我们可以从作者对关胜的态度上了解其真正的创作意图和内心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