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针对“美的集团10亿元理财资金遭遇骗局”一事,今日美的集紧急发布声明,称主要涉案人员正在或已抓捕归案,公司已收回部分委托理财资金,预计整体损失可控。媒体报道称,在将累计10亿元理财资金通过银行放款后,美的发现无论是银行出具的兜底函,还是资金流向的公司授信资料,均为伪造。涉案银行分别是“农业银行成都武侯支行”和“重庆银行贵阳分行”。
美的集团方面称,针对市场所关注的美的集团下属公司理财案件,声明如下:

1、美的集团下属合肥美的冰箱公司于2016年3月购买了理财信托产品,规模10亿元,期限为2年,该委托理财经过了美的集团的授权许可,且额度包含在美的集团经过董事会及股东大会整体审议通过的授权额度范围之内;2、2016年5月公司通过内控日常核查,发现该委托理财事项存在诈骗风险,第一时间报案,并由公安机关及时采取资产冻结及控制相关人员等有效措施,最大程度维护公司权益;3、目前案件侦查正在有序进行,进展顺利,主要涉案人员正在或已抓捕归案,公司已收回部分委托理财资金,冻结和查扣了大部分涉案资金或资产,部分涉案人员资产正在进一步追缴中,预计整体损失可控。由于目前该诈骗案件尚未侦查完结,为不影响案件侦破工作,尚不能做更详细说明;4、鉴于该诈骗事项预计的损失金额有限,在信息披露及会计处理上,公司遵循了相关法规及会计准则的规定,不存在违规事项;5、公司已对现存委托理财产品进行了全面核查,未发现存在类似的问题。公司也将以此次理财案件为鉴,进一步完善公司内控制度及内控体系建设,切实维护公司权益。

那么,这桩涉及10亿元的诈骗案是具体如何发生的?骗子手段有何高明之处能让美的这样的大公司也轻易上当?

来源:第一财经(ID:cbn-yicai),作者:张剑;网易清流工作室;虎嗅

美的集团的公司架构庞大,为了盘活企业资金,公司选择将企业的部分资金投向社会,获取利息。东方IC图

两年前,美的集团(000333.SZ)理财被骗10亿元的消息引爆舆论。两年后,随着这起事件所引发的部分案件一审宣判,更多细节得以披露。

市值接近2800亿元的美的集团,为何会被“萝卜章”骗走巨额理财资金。一个借来的银行副行长办公室,一个冒名顶替的假“行长”,一纸伪造了印章的银行兜底函,是谁设下了这个骗局?

美的集团的公司架构庞大,为了盘活企业资金,公司选择将企业的部分资金投向社会,获取利息。但是按照监管要求,企业不能直接从事放贷业务,闲散资金用于出借的话,要么通过银行委托贷款,要么采取理财方式。自然,这需要量身定制的产品,聂勇等人恰恰提出了“解题”思路。

1、遭遇“假行长”

事情还要回溯到去年3月初。

根据合肥美的在《民事诉状》中的说法,美的金融中心安徽分部的负责人李某,向其大学同学透露“美的理财业务最重要的要求是要有银行兜底”。获知这一信息后几天,这位大学同学辗转通过一位证券公司的投资经理,向李某介绍了一个7亿元的理财项目。

网易「清流」工作室掌握的上述理财产品合同显示,7亿元的理财项目,名为“财通资产-创赢1号单一客户专项资管计划”,产品推介银行为农业银行成都武侯支行,资产管理人为上海财通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财通”),资产托管人是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以下简称“兴业银行上海分行”),项目标的公司是农行成都武侯支行的3个“授信客户”。

不过,这份理财产品合同在“声明与承诺”一栏显示,除了上海财通本身以外,该产品还搭建了另一层通道“渤海信托贷款项目单一信托计划”;即理财产品资金流向的实质,是穿越上海财通、渤海信托两层通道,最终贷款给项目标的公司。

该资管专项计划期限为2年,预期年化收益为6.7%。资管计划合同中规定:“本资产管理计划项下,资产管理人仅作为通道功能的主体,资产管理人无需对资管计划投资标的进行实质审查。资产委托人已对资产管理计划投资标的的资金用途、交易对手、担保措施等的资信及其他背景状况进行了充分的尽职调查,若出现委托资产无法收回本息或遭受损失等情形的,资产委托人自行承担风险……”

而该产品的增信措施,则是“农业银行成都武侯支行”出具的保本保收益的《承诺函》。

根据合肥美的在《民事诉状》中的叙述,结合接近案件人士的说法,美的金融中心安徽分部的负责人李某,在拿到理财产品全套资料后,向其上级领导汇报,随后与其风险管理部同事前往成都当地银行调查。

蹊跷的情节,在这一刻拉开序幕。

2016年3月22日,来自美的方面的2名工作人员,以及上海财通的项目经办人等一行,由一名自称为“农行成都武侯支行客户经理”的人士陈某接待,来到了农行成都武侯支行办公大楼。根据合肥美的在《民事诉状》中的叙述,陈某领着美的方面等人从一层营业厅进入,坐上电梯进入办公区。全程并无任何人要求登记或出示证件,亦无人询问或阻拦。

“这是我们“黄XX”行长。”进入办公室后,陈某向大家介绍一名中年男子,随后双方交换了名片。

监控资料显示,双方会面持续一小时。合肥美的在《民事诉状》中的叙述称,在查看3个“授信客户”的全部资料并提问后,上述这位被介绍为“黄XX”的“行长”,当着美的公司人士的面,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农行成都武侯支行”的公章,因第一次盖章不清晰,“行长“又加盖了一次。

一个细节是,美的方面在对盖了公章的《承诺函》进行核对、拍照留存后,提出“《承诺函》原件要不要密封一下”。但“行长”的回答则是,“《承诺函》签署日期还是空着的,现在没有必要密封,等你们落实了放款时间、填上签署日期后再密封吧。”

当时并没有人深究,盖章《承诺函》的“行长”,到底是不是农行成都武侯支行真正的行长本人?亦没有人深究,接待美的来客的办公室,到底属于谁?

2、美的“风控”

在正式放款以前,美的集团内部对这一笔涉及7亿元的理财计划进行了内部论证和审批。

网易「清流」工作室掌握的美的方面提交给安徽省高院的内部项目审批记录显示,前往成都尽调后,美的金融中心安徽分部的负责人李某原本对这个项目充满信心。

他向上级汇报:“该项目借款人为农行授信客户,由成都农行兜底。与风险部一起现场尽调,核查借款人经营情况良好,且底层资产具备有效的抵质押担保,建议操作。”

美的集团金融中心的陈姓主管领导随后提出疑问:“用一个资管计划再套一个信托计划是出于什么考虑?信托计划是单一还是集合?”

“项目是财通资管对接的,委托渤海信托放款。信托计划是单一信托计划。”李某随后回应,并在此强调“底层资产对应是成都农行三个授信客户,交易机构较为清晰,风险可控”。

主管领导遂批示了“同意”,不过仍叮嘱称“购买后贷后管理工作要做好,至少每季要求兜底银行提供底层资产风险排查报告,争取每半年走访一次兜底银行及底层资产债务人。”

网易「清流」工作室亦注意到,上述美的集团金融中心的主管领导在批示中还提出,“建议今后分部的理财业务合作金融机构及底层资产以安徽省及周边地区为主”。

网易「清流」工作室掌握的美的方面提交给法院的内部邮件记录显示,美的集团金融中心风险管理部门亦对上述理财项目进行了论证。尽管有人曾对业务中作出“本笔投资的主债权相当于没有担保措施,我们唯一的保障在于农行出具的承诺函,该风险请予以特别注意”的提示,但至少2决策者均以“美的集团此前曾有过多次类似操作”为由,认为“风险相对可控”。

2016年4月7日,经过论证后美的集团正式放款。7亿元理财资金,由美的总部拨付给合肥美的,由后者放款至资管计划的托管银行,再经过下一层通道渤海信托,最终落入实际用资的三家公司账户中。

网易「清流」工作室结合资管计划合同、信托产品合同梳理发现,上述3月22日在农行成都武侯支行办公室内签署的《承诺函》,是这一项涉及7亿元资金理财计划中,最核心的增信措施。

但网易「清流」工作室向多名银行、资管业务人士了解的信息显示,在类似上述理财产品的业务中,银行是否应该出具兜底函存在争议。

一位从事投行和部分资管业务的券商人士表示,在上述操作模式中,银行不该兜底,“汇票等业务银行可以正常信用兜底,资管计划、信托不该由银行兜底。”该人士推测,如果确实存在银行兜底,可能是为了赚利差,或者有其他业务合作。

一家国有大型银行的支行副行长亦表示:“这样的兜底协议,银行按照规定是不能出的。但是也不能说不存在。存在,但是不合规。”

另有长期从事资管业务的人士向网易「清流」工作室指出,这类业务属于银行的表外业务。

一位股份制银行业务人员则表示,“银行在操作时,如果出具承诺函,一般是实际用资方的这部分资产本身就是银行的,或者有时候实际用资方是银行的优质大客户,在合作到期后,为了维护客户,会帮忙找一笔贷款。”

而无论是否应该出具兜底函,一个更为核心的前提是:银行兜底函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3、

“被骗”是谁发现的?

在放款后2个月,美的集团总部资金中心的主管领导前往农行成都武侯支行进行投后核查,遂揭开了这一“骗局”背后的真相。

上述事件两个月后,美的集团方面才知晓自己的“理财”行为陷入了一系列骗局。

2017年6月29日,美的集团发布的声明中称,2016年5月,美的通过内控日常核查,发现该委托理财事项存在诈骗风险,第一时间报案,并由公安机关及时采取资产冻结及控制相关人员等有效措施,最大程度维护了公司权益。

但司法材料所披露的美的集团如何发现“被骗”的过程,与美的集团披露的上述信息截然不同。

一审判决记载,在10亿资金全部拨付2个月以后的2016年5月27日下午,时任贵阳分行行长的邓晖致电美的方面经办人杨某,询问美的方面有没有收到银行方面的承诺和担保文件,如果收到的话,承诺、担保都是假的。

杨某随即将这个情况转告李幸,李幸又转告给陈某和朱立明,同时就此询问了斯义金。斯义金的答复是,银行方面的调查和问询应该是因为银监部门的检查需要,美的方面只要说没有收到相关文件就可以了。陈某则要求李幸马上询问涂永忠,但涂永忠对于这一情况没有做出答复。陈某立刻安排李幸和朱立明第二天就前往贵阳找银行方面核实,斯义金也同时赶到贵阳。涂永忠安排安泰公司的人前往机场接人,并带话说是“问询是缘于银监局的检查”,只要说没有收到承诺和担保就可以了。李幸、朱立明和斯义金没有听从这一安排,直接找到了邓晖核实。

邓晖对李幸等人明确表示,作为行长,他并不清楚该行为安泰公司出具承诺和担保文件的情况。

据邓晖介绍,之所以发现问题,是该行对安泰公司进行贷后检查,发现新近有3亿元入账,于是询问安泰公司这笔资金来自何处。安泰公司答复称来自一家台湾企业,邓晖对此表示怀疑,经过反复核查,确认钱来自美的集团。邓晖由此怀疑银行内部有人在为某些企业提供假担保。

李幸等人发现涂永忠与邓晖的说法不一致,于是到公安机关查询承诺函上的公章与备案的公章是否一致,当得知不一致时,他们向美的集团的领导汇报,怀疑已经被骗了。

透过上述司法材料的信息可以看出,如果不是贵阳分行发现问题,并询问美的集团,美的集团对于承诺函造假一事,依旧浑然不觉。

在发现被骗后,美的方面报案。

1℃记者了解到,从2016年8月开始,安泰公司及成都的三家企业相关负责人相继被安徽合肥警方抓获,涂永忠等银行工作人员及多名资金中介也被追究刑事责任。在事情败露后,李恩泽等人已经开始退还中介费。

安泰公司及成都的三家企业被分为两个案件进行审理。由于所涉案情复杂,这两起案件的审理均经历了多次延期或中止审理。直到2019年2月16日,安泰公司案件由合肥中院一审宣判,安泰公司因单位犯罪被判处罚金,申建忠等人被认定构成合同诈骗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其中申建忠获刑15年。一审宣判后,申建忠等人已提出了上诉,安徽高院目前尚未开庭进行二审审理。

相关知情人士告诉1℃记者,安泰公司是按照资金中介的要求,一步步作假。从他们所签订的各项协议来看,安泰公司与美的方面并没有合同关系。美的方面及其经办人员在经办过程中的表现也让人难以理解,这也成为案件存在疑问的地方。

知情人表示,美的经办人员已经明知银行不能出具担保函,但面对不同地方的两家银行,在很短时间内就轻松开出担保函,他们并没有做详细核实。

此外,在成都、贵阳先后签约放款后,2016年4月15日,美的方面又用同样的方式,在四川省攀枝花市借出超过2亿元。这一借款同样出现类似问题,里面也涉及银行出具担保函的情况。美的方面既然明知银行不能出具担保函,同期究竟做了多少这样的业务,也成为一个应该厘清的问题。

1℃记者获悉,成都三家公司及其相关人员也被以合同诈骗罪起诉,由合肥中院一审审理。但案件至今仍处于中止审理状态,尚未作出一审判决。

司法材料显示,这起“被骗”事件背后,除了安泰公司等用款方作假以获取资金外,还伴随着多名资金中介的巨额利益分肥。用款方支付的中介费总额超过1亿元,巨大的利益成为各方联手造假的强大动力。司法材料还显示,美的集团经手人员明知主管部门禁止银行为企业出具保函,但面对银行“顺利开出”保函、存在明显漏洞情形下,他们只是拍照传回并密封保函,美的集团则在24小时后放款。

除此之外,1℃记者还获悉,美的集团在四川省攀枝花市也遇到另外一起类似事件,涉及资金总额2.5亿元。

上述三起事件,涉及10亿元的两起案件均在安徽省合肥中院一审审理。安泰公司案宣判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案件已由安徽省高院审理,目前尚未开庭。由于涉及的案情复杂,另一起案件已经中止审理。攀枝花案目前尚未提起公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