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一种演员:他可能不太出名,有关他的报道总是寥寥数笔,因为他不热衷炒作。

他演起戏来,让观众无法辨认哪个是角色里的他,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他用作品和演技征服观众,作品成就了他,他也成就了作品。

这种演员有很多。而小禾姐今天想说的,是在2006年《窃听风暴》中维斯勒的扮演者:乌尔里希·穆埃。那种自带光芒,天生把演员作为使命的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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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的东德,尽管政治上已呈现强弩之末,但在言论的控制上,反而变本加厉。

维斯勒是一位中年大叔,理着浅寸板头、衣服纤尘不染,目光如炬、干练寡言。

他看起来像名特工,但身份是“史塔西”上尉。

史塔西(Stasi),即东德国家安全部。在30多年里,它像盘桓在东德上空的阴魂,臭名昭著。10万名史塔西、20万名线人组成一个庞大、密不透风的情报网,监控了全东德人的生活,堪称“史上最有效率的情报机构“,目的是”知晓一切“。

平均每天有8人被史塔西秘密逮捕,很多人从此下落不明。而告密的人,很有可能是身边最亲密的人:伴侣、儿女或者朋友。

德雷曼,诗人、剧作家,温和、单纯,看上去不像其他人那么激进。

不过,维斯勒凭着敏锐的职业嗅觉认为,德雷曼并不如他表现的那么完美,于是他主动揽下了窃听德雷曼的行动。

这对于职场老鸟维斯勒来说,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然而,却让他的职业轨迹来了一个大翻转。

最初,维斯勒站在上帝的视角上,审视德雷曼的生活。

诗人的生活表面平静,实则激流暗涌。德雷曼有几个过从甚密的文艺圈朋友,对上层的控制极为不满,总想捣鼓一些事。还有一个舞台剧演员的女友,克里斯塔,两人感情融洽。但女友经常被文化部长骚扰。

诗人的热情、正直,不知不觉感染着维斯勒。他阅读诗歌,听着诗人和女友谈笑。有时趁诗人外出,走进他家,观赏朋友送的礼物,抚摸诗人的床单,把记忆里听到的和现实的影像交叠起来,想象他们相处的情形。

他开始以诗人的视角审视自己的生活。回到家,当一个人静静坐在沙发上,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乏味。这个家除了生活必用品和一台电视机,再也看不到其他物件,没有一丝人味。

他没有个人生活,没有女人,诗人拥有的浪漫爱情,于他,爱情不是他的菜。

他越观察诗人的生活,越觉得鲜活、真实。

他甚至偷偷背叛了职业立场,不仅隐藏了诗人的秘密,还一次次保护诗人、化险为夷。

诗人撰写了揭露东德的文章,发表在西德著名杂志,引起轩然大波,高层彻查,危机一触即发……

《窃听风暴》以1980年代东西德统一前的社会现实为背景,讲述了一位史塔西在监听过程中,受到诗人生活的感染,从一名窃听者、调查者,变为保护者的巨大转变。

这部电影几乎横扫了2006年德国所有电影大奖,并且获得了第79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堪称德国电影史上的标杆之一。

更为传奇的是,导演弗洛里安执导影片时才32岁,这部剧还是他的处女作,相当于刚出道就拿了个大满贯。

在中国,33万豆瓣网友打分,评分9.1,直接把电影推上了“豆瓣电影TOP250”,可见中国网友对它的喜爱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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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的德国电影一般是高冷的、政治色彩浓厚的,习惯在反思历史和人性刻画之间寻找平衡点,主题略为驳杂。

《窃听风暴》却以一种历史大片的滂沱,兼容了文艺片的精妙构思,几乎具备了经典电影的所有元素,背景音乐相得益彰,使得情感的发生和流动顺畅自然。

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德国天才明星乌尔里希·穆埃大放异彩的演绎。

穆埃扮演的维斯勒,通常头戴耳机,面无表情,台词不多,至始至终,像戴着一副面具。但是,观众通过穆埃细微的面部表情和收放自如的形体动作,感受人物内心的汹涌澎湃。即使他不说话,也可以透过他那双清亮、深邃的蓝灰色眼睛,感受到他饱满的情绪。

1953年出生的穆埃毕业于莱比锡戏剧学院表演系,曾主演60余部影视作品,演技出众。

穆埃的演员生涯始于话剧舞台,导演朗霍夫曾评价他为“一个完美的演员,除了台词上带有一点萨克森口音。”

八十年代末期,他逐渐走下话剧舞台,开启了影视表演的事业道路。

在影片结尾处,有这样一幕,和穆埃的经历十分相似。

数年后,诗人得知自己也是一位被监控对象,找到了隐藏在墙壁上的暗线,像藤曼一样布满了整个房间,他看着这些线,颓然而无奈。随后,他来到纪念馆,调取了自己的档案,竟然装满了整整一个小推车。

据说,穆埃也曾是史塔西的秘密监控对象,而充当线人的,正是他的妻子。

穆埃从“斯塔西纪念馆”调出当年妻子对他进行的长达254页的监控记录,这段婚姻在柏林围墙解体后嘎然而止。

可见,影片还原了一部分真实生活场景,由于亲身感悟,穆埃的演绎细腻真实。2007年,穆埃凭借《窃听风暴》中精准细致的表演和极强的感染力,获得德国电影最男主角奖,欧洲电影最男主角奖等多项奖项,成就了演艺事业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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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乎上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提问:你见过有哪些尴尬的演技?一个演员的演技能惊艳到什么程度?

网友以海量的分析和截图,来说明演技对于演员如身份标签。有意思的是,关于演技的评价,网友往往表现出神一般的一致。

在《窃听风暴》中,穆埃的演技可以用“维斯勒上身”来形容。

维斯勒刚出场就被指“没有人性”,真实的史塔西其实是鹰隼一般的丑陋人物。而最后我们几乎爱上了维斯勒,同情他的处境,感动于他人性的光芒。这其中的翻转,在于穆埃赋予了维斯勒多面、立体的形象和传神的演绎。

维斯勒威胁邻居太太,咄咄逼人

诗人得知真相,成为信件收发员的维斯勒显得孤独

比如,诗人由于朋友自杀,弹琴寄托哀思。

琴声低低回旋,如泣如诉,每一个音符好像在发出终极叩问,伤感而铿锵,仿佛声声敲打灵魂,叩问心扉。

镜头从诗人切向空旷的阁楼里,只见头戴耳机的维斯勒一动不动,镜头从背后缓缓绕到他前方,扫过他的脸,观众惊讶的发现:冷血的维斯勒脸上竟然挂着一行泪水。

这个场景,穆埃的表演极为狂放,极富震撼力。在阁楼这个隐秘的空间中,他肆意流淌泪水,让人感到他原来的灵魂是禁锢的,此刻终于释放了自我,在琴声和泪水中洗涤了自我。

置身于一堆监控设备中的维斯勒,再也不是那个行走的国家机器,终于化身为“人”,有了人味。

当克里斯塔背叛了德雷曼时,维斯勒极为愤怒,因为他在监听中曾感受到,克里斯塔和诗人的爱情十分炽热。维斯勒不能表露情绪,窗外文化部长正盯着审问现场。

短短几秒,穆埃用眼神完成了愤怒、鄙视,到接受、掩饰的过程。

他用眼神谴责克里斯塔,显得极为收敛和克制,连眼皮都在打掩护,仅仅用瞳孔放大、眉头微皱,完成一刹那的愤怒。

克里斯塔意外身亡,维斯勒眼里的悲伤,起伏的胸膛,说明他震动极大,穆埃用僵硬的身体来说明他的悲痛。

还有他对老同学逢场作戏露出轻微的蔑视;对同事胡乱拿领导人开玩笑用眼神表示了责备;对小孩询问史塔西的身份,忽然转换了话题。这些微妙的细节塑造了一个变化中的人性。

穆埃用演技,把一个冷峻的、丑陋的暗黑人物变成一个寻找灵魂、寻找自我,开始和别人建立情感联结的、有温度的人物,赋予了角色充实的灵魂。

不幸的是,这位天才演员在2007年罹患胃癌病逝,终年54岁,留给观众无比的遗憾和惋惜。《窃听风暴》是他的巅峰之作,也成了离世之作。

看完《窃听风暴》的观众,总不由得搜寻这位天才演员的报道,往往深陷遗憾。网友说:我多么希望你没有死——你是一个很好的演员,而我也总是觉得在现实生活中的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喜欢你那双圆圆的蓝眼睛,睿智、隐忍、真诚....那里面所蕴含的一切让我难以言表。走过了那样坎坷而传奇的一生,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