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给大家推荐阅读 第七届未来科幻大师奖一等奖作品 ——《假手于人》,作者慕明。

《假手于人》是一部结合了传统手工艺和科学幻想的作品。

文章通过手工艺的坚守者,和神经科学研究者两个视角交错叙事,讲述了一个技术变革的背景之下,传统如何焕发新生,认知如何突破桎梏,两代人如何自我救赎,两种思维方式如何相互理解的故事。

故事的背景为现实生活,技术理论大部分来源于相关学科的研究成果。

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投,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盖技也而进乎道矣。——张岱《陶庵梦忆》

1

唐青筠进门的时候,老唐正弓着腰,剖竹青。炉头上的砂锅冒着些缥缈的热气,焖着的是香肠,豆角,白米。

“又回来这么晚?吃饭。” 老唐抬眼,眉心皱紧,从镜框上方看唐青筠。姑娘齐耳短发,小吊带牛仔裤,大耳机挂在脖子上,隐约听见叽哩哇啦的人声。

“外头吃过了。”唐青筠甩了甩长发,往竹沙发上一躺,掏手机。手腕上的链子丁零当啷直响。

“外头的哪比得上家里的。多少吃点儿,香肠豆角箜饭。” 老唐停了手中剖刀,对着黄色台灯,看篾片。去了竹黄的慈竹竹青,坚韧挺括,厚不过半寸,细细剖了八片,每一片都透得出灯下晚报上的字迹。

老唐这手取竹青的功夫,十六岁学成,今年是第四十一年。

唐青筠磨蹭着起身,松松地舀了小半碗豆角,一撮沾着花椒粒儿的米饭。

“怎么不吃香肠?” 老唐掀开桌上倒扣的篾丝菜罩,露出一碟泡菜。

泡菜是月前老唐自己泡的,香肠也是去年冬天,老唐自己灌的。三十五斤精瘦肉,十五斤肥膘,一刀刀剁成丁,晒干的灯笼椒,朝天椒,青花椒,研钵磨成细细的面。用竹筷子的尖头,一点点灌进肠衣,挂在阳台上晾干。家里人少,吃得慢,挂久了的香肠表面蒙了一层灰,蒸好也是褐色的,比不上外面的红润油亮。可是老唐觉得,自家手工做的,味道总是比外面做的好一点。至于好在哪儿,他也说不上。

“唉,明年还是不要自己做了,累得要死。不想买外面的,就自己买肉,拿到菜场用机器灌嘛。” 唐青筠一边挑着碗里的米,一边看手机,“现在都是电动的,绞肉,灌香肠,又快又好”

“机器!啥子机器!” 老唐胸口一闷,脑壳里像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手中拢好的篾片悠悠颤抖,哗地一下散在地下,想要站起来,人却忽地瘫在椅子上。

“爸!” 唐青筠扔了筷子,“又头疼?”

老唐勉强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伸手要茶缸。唐青筠赶忙递上,老唐咕嘟咕嘟地喝了一气,直到豆大的汗珠顺着沟壑遍布的老脸滚下,才稍稍缓了过来。

“你还是早点儿去看一下,手上的活儿,放一下也没关系。” 唐青筠小声说。

“你莫管,我自己有数。”老唐蹲着,头也不抬,一根一根捡篾片。唐青筠默默扒饭,一时四下无声。

老唐家不爱看电视。几十年了,入夜后的声响,先是唐青筠写作业,纸笔滑动的沙沙声,后来是唐青筠练琴,溪水般的琮琤声,现在更多的,是唐青筠的键盘鼠标,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穿插在其中没变的,是老唐剖竹,制篾,编花,打磨的窸窣声。街上汽车呜哩哇啦的喇叭声,巷子里小卖部公放的音乐声,都听得人心烦,只有人手和物件交融触碰的轻微声响,才能让他真正沉下来,仿佛一闭眼,就回到了老家,那片只有风动竹叶声的林间。

“放着别动。”哗哗流水声中,老唐回过神来,“姑娘家,弹琴的手,洗粗了要不得。”

“你的手可比我金贵。” 唐青筠拿着篾丝刷子刷碗,“竹编一百八十法,全在你唐师傅的手上,不比我弹琴的十几种指法厉害?”

“哎,老了。” 老唐眉心微微舒展。十五岁学徒,二十岁出师,连师父也说,他唐洪是他见过最有悟性的竹匠。那年月在老家,竹匠的日子也好过,乡下哪里不需要点竹器呢?侍弄田地需要竹耙、竹篮,晒谷子需要竹筛、竹簸箕,夏天挂竹帘睡竹席,冬天提竹手炉烤火。师父店门口的那副对子他还记得,枝蔓皆成器,方圆却任心,说的是竹器,也是竹匠。那时候,他觉得竹匠真是门不错的手艺。手艺人,不偷不抢,本以为可以一辈子不愁,可没想到今天。

老唐看了看自己的手。竹编一百八十法,留下的是大大小小的裂口,擦伤,瘀痕,成都冬天阴冷,裂口生了冻疮,又痒又疼,涂什么药也不管用。可是让他心里像猫挠似的,却不是冻疮。

“爸,下周末,我想带小关来吃个饭。”唐青筠擦完桌子,搓了抹布。“就在楼下饭店吃,吃了上来喝个茶”

老唐皱眉。

“好好好,来家吃。唐师傅的手艺。” 没等他开口,唐青筠接过话,“反正他早就说过要看看。说不定,你还能收个徒弟呢。”

“徒弟?” 老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从77年进厂,二十多年,他带了多少徒弟?可是哪一个现在还做手艺活儿?更别说现在的年轻人,坐都坐不住,怎么做得了竹匠。就连自家姑娘,从小看他干活,没上过手,就是半点儿不会。徒弟?

夜深了。唐青筠回了房间。老唐仍在灯下,摆开了匀刀,却发愣。窗外,商业街上的人声依然喧闹,霓虹灯的光影时不时晃着老唐的眼。时代确实是变了,可心底,总是还有一块儿硬梆梆的东西。

有手艺走遍天下,没手艺寸步难行。竹子低贱,不比玉器银器,要挣得出生活,挣得出名气,全靠竹匠一双手。师父早就说过。机器再好,做不来好竹匠的细致手艺。这句却是老唐自己加的。

他就是不信。

2

六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纽约时,从未想过自己在若干年后会落脚何方。这里似乎可以找到来自世界上任何角落的东西。我在鲁宾美术馆里抚摸来自喜马拉雅山区的毡毛挂毯,也在埃塞俄比亚移民开设的小餐厅里,徒手卷起布满蜂窝的酸味英吉拉饼。地铁里的人们形貌参差,时报广场上高高举起的手颜色各异。

在最开始的冲击渐渐平复后,我试图在不同的表象中寻找一种共通本质,并将这种提炼出来的本质再次作用于表象之上。这是我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也是我的专业所在。

我在库朗研究所学习应用数学。

应用数学是关于抽象与归纳的学科。如果说纯数学的美感在于以简洁的体系创造出严格纯粹的模式,丝毫不受现实,甚至是物理世界本身的束缚,那么应用数学,如数学家哈代所说,恐怕是“丑陋”而“琐碎”的。我所追寻的不是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完美水晶,甚至也不是一种堪比于画家或者诗人的天才创造力,而是在细致的观察,深刻的思考之后,所产生的一种解释,一个模型,或者说是一个新的视角。在这种视角下,现实世界中最为平凡的万事万物,会呈现出难以想象的丰富层次以及奇妙规律。而理解或者掌握这些规律,对于认识乃至改变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的作用,无法估量。

第二年时,我开始选择研究方向。在纽约,对于应用数学专业的学生来说,华尔街往往是最好的战场,那里离研究所不远,也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带。瞬息万变的市场波动,丰富多样的投资组合,都需要数学的语言来精确描述。证券的定价理论通过随机微分方程模拟,股票的风险价值由蒙特卡洛法预测。我们在实验室中把玩的数学模型,放到几公里外全世界体量最大的金融市场上,就变成了实打实的高额风险与巨大收益。无数最聪明的大脑在这片战场上激烈厮杀,千百兆在光纤中飞速传导的数据被捕获,分析,建模。

不过,对我而言,那并不是最有趣的数据。

我选择的方向是大脑本身。

以数学抽象的视角来看,这在本质上与我的同学们并无太大差异。如果把金融市场看做一个巨大的脑,那么每一个交易决策的产生可以看做是单个神经元的一次发放,每一次信息的流动则类似于脉冲在突触间的传导,解读了某一种外界刺激在神经通路中的传导过程,也就解读了某一个新闻可能引发的市场震荡。

可是,在我看来,理解真正的大脑比理解金融市场更为困难,也更为有趣。

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纽约证券市场的平均交易量不过每秒4万笔,而每秒通过大脑的信号达到上百万个,更重要的是,大脑并不是我们唯一的器官。

在库朗研究所的第一年,我选修了医学院的神经学基础课程。第一节课上,我看到一张很有意思的图。那是人类大脑的纵向剖面示意图,在每一个区域上方,画出了人体的其他器官。器官的比例并非按真实比例确定,而是对应着大脑中负责该部位运动与感官功能的区域的大小。这种图叫做皮质小人,是一种绘制人体的特殊方式。

于是,我看到了一只比整个下肢还要大的手。

我一直无法忘记那节课。那位老教授操着难懂的东欧口音告诉我,手是人类最精细,最复杂的器官。人手上有100万根神经纤维,任何其他动物都无法比拟。人也因此具备了最复杂、最特殊的功能,即手和脑的联系与互动。此外,人的手部有最精巧的19块小肌肉,使得其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活动自由度。

我伸出手,尝试一个一个舒展关节,再收紧,想象着在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动作中,庞大的数据洪流以100米每秒的速度奔涌入脑,点亮一个个神经元,闪烁如星。

3

竹编厂是03年改的制。说是改制,其实就是下岗,五百人的厂子,精简到不足一百,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入门没几年的小年轻,都走了人。老唐那时候已经做到了技术骨干,本以为这一刀挨不到自己头上,却没想到最后一刻,名额被人事部主任的亲戚顶了下去。

老伙计们后来说,要是早点儿拿两条娇子烟,提一瓶泸州酒,以他唐师傅的资历和本事,不至于留不下来。可是那时候,老唐还年轻,手艺人的脾性大,不愿意求人。更深的,是心底隐隐的傲气,就凭他的手艺,厂里哪个不称一句唐师傅?就是真的离了厂,还能饿死不成。可是,待到真看到厂门口那块挂了几十年的厂牌子换成了有限公司,推着他那辆老永久站在厂子门口,初秋的凉风吹着满街的梧桐树叶,也吹着身上洗得发白的竹布衬衫,哗啦啦地响起来,老唐的心里,还是一下子空了。那天他没有骑车,只是推着老永久,沿着府南河慢慢走回家。经过二环路的高架桥工地,他看着烟尘弥漫中高耸的塔吊,停下来发愣,恍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城已经变了这么多。

下岗的原因,老唐心里清楚。说是厂子效益不好,人员冗余,说到底,还是竹编做起来太费力。同样一个淘米的筲箕,竹编厂的熟练工人从编篾开始,要编上整整一天,塑料厂的流水线机器一开起来,几分钟就能做出一个。塑料的筲箕,孔洞粗疏,手感也比不上竹编的柔韧温润,可是又有多少人,宁愿多花几倍的钱,也要用竹编呢。更不要提,流水线的机器多开几个小时,产量就是翻番,而人熬到灯枯油尽,只会眼花得看不清指间的篾丝。虽然不情愿,老唐也不得不承认,机器虽然做不来精细竹编的复杂工艺,可是要论出产的速度,再熟练的竹匠,也不及机器的万一。

老伙计们劝他说,如今,连蜀道上,都有了火车飞机,几个小时就走过了以前要走一个月的路。而一天,几天,甚至几个月才做出一件器物的竹匠,又怎么赶得上越过越快的日子?属于他们的年月就这么忽地过去了,快得老唐都来不及反应。拿着买断工龄的几万块钱离了厂子,有人有些积蓄,也有些门路,跑起了摩的,开起了杂货铺。更多的人则是处处碰壁,赔光了钱,不得不到处打零工,看门,搓背,洗碗,卖菜。从前的竹匠,现在做什么的都有,还放不下篾片匀刀的,却只有一个老唐。

老唐拿了几万块钱,再加上二十多年攒下来的几万块,在送仙桥盘下了这爿小铺面,挂起了“成都竹编”的牌子。一挂,又是十七年。

老唐不再像在厂子里的时候那样,用粗丝,编筲箕,篮子,竹席这些家什了。能用塑料替代的,能用机器做得又快又好的,老唐也明白,人手拼不过。但是细丝不一样。

细丝竹编,是成都地区的竹匠特有的手艺。老唐当年跟着乡下师父学得。厂子里做得少,但私下里手上勤练,心里一直没忘。如果说粗丝是竹编技巧中的底子,那么细丝就是宝塔上的尖尖。坚韧的竹篾,因为划成的丝太细,变得如丝线般松软无力,撑不住形状,非得用瓷制或者银制的茶壶,茶碗做胎,把竹丝附着其上编织,形成各种花样,所以也叫做有胎竹编。每一件器物,乃至每一寸表面的编法都不尽相同,全凭竹匠的经验和悟性调整。流水线上的机器,是怎么也做不来的。

离开师父这几十年,细丝竹编,会做的人寥寥无几,活儿能入得老唐眼的,没有一个。这就是老唐的底气。

可是,活儿虽然好,生意,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送仙桥古玩市场的这爿小铺,缩在角落里。昏暗中的一盏灯,照着老唐。他正在做的是一套细丝竹编茶具,一厘米的表面,要容纳12支编篾。这是精档竹编的要求。

老唐还没有找到买主。距离上一件器物卖出去,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闲了两天,实在难受,自己去荷花池批发市场,凑了一套白瓷薄胎。对老唐来说,做竹编,就像运动员打球,音乐家弹琴,一天不练,手生,心乱。

下岗那年,老唐也不是没想过做别的。可是思来想去,他能做的,又愿意做的,偏偏还是竹编。头几年,年年赔本,连青筠的补习费都要借钱。老婆也在那时跟他离了婚,他却仍然放不下,一手拉扯姑娘,一手继续做竹编,忙起来,就把孩子也放在店里。待到渐渐有了点名气,青筠也大了,日子稍微好过了点,老唐却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

脑壳中的刺痛又一次袭来。老唐紧闭着眼,咬牙忍着。等待疼痛过去,视线恍惚中,他看到手上正在编的竹丝宛若一张网。几十年了,是人在编网,也像是人在网中。

“嘀嘀——”

老唐皱眉,抬头。当初把店开在市场尽头,一是租金便宜,二也是图个清净。他自认酒香不怕巷子深,冷清点正好做活。今天哪来的喇叭声?

“师父,是我,李杰!”车窗摇下,里面的人摘了墨镜,一挥手,金表闪亮,“还认得吧?”

老唐张了张嘴,想应,却又没出声。他这个徒弟,聪明是聪明,在厂里时,就心思活络,坐不住。大热天的,老唐在汗流浃背地编篾,他跑前跑后,端上一杯冰镇盐汽水。问他,才发现,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在食堂偷偷弄了个雪柜,盐汽水一块钱一杯,每天挣的比工资还多。待到有了下岗的风声,这小子又是第一个离了厂,做什么机械销售去了。老唐自认早就没这个徒弟,可这一声师父一叫,话,说不出口。

“师父,您这地方可真是难找!”李杰进门,四下打量,随手拉了把竹椅坐下。“生意咋个样?”

“过得去。” 老唐继续编篾。余光里,当年清瘦的小子已经隐隐有了啤酒肚,在挺括的西装里绷得紧紧的。自己披着的,可还是那件灰蓝色的老厂制服。

“就没想过做点儿别的?您这手艺,来我们公司当个顾问之类的,挂个衔,一个月也有”

“我是手艺人。比不得你们生意人。” 老唐头也不抬。

“手艺人,靠手艺吃饭,别想那么多别的,可不是您说的!我都记着呐。” 李杰点了根烟,凑近看老唐编篾,“啧啧,细丝,您这手艺还是那么精,师父就是师父”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老唐放下篾,在烟雾里咳了两声,脑壳里又开始痛,“你有事?”

“嗨,没事儿不能来看看您嘛。”李杰赶忙掐了烟,“要说有事儿呢,也是有一点,我们公司”

“我不去你们公司。” 老唐的眉头皱得像老山核桃的皮。李杰之前就打过电话,说要聘他做顾问。可老唐怎么放得下竹编,还去摸那抢了他们工作的钢铁机器?他挂了李杰的电话两次,却没想这小子竟然找上门来。

就算三顾茅庐,他也不去。老唐打定了主意。

“不不,知道,知道。” 李杰陪着笑,“我们公司年前打算赞助省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邀请展,跟省文化厅合作的,这不,想到您了嘛。您又不接我电话,我只好过来了。

“竹编可以?” 老唐微微扬眉。

“当然,当然!师父您这细丝编的手艺,我真没见过第二个。” 李杰见有戏,赶忙接上,“评选呢,主要看作品中手工技法的复杂性,您那竹编一百八十法,能亮出来的越多,越好。”

老唐没搭话,眉心却是一跳。这两年,头疼的老毛病,发得越来越频,疼起来眼花手抖。疼,他能忍,苦,他也吃惯了。可一想到他几十年的手艺,可能要在老眼昏花中一点点从指尖上消失,他真是不甘心。老唐早就想着,趁自己还编的动,要用全部心力,做出一件真正的竹编精品,往后就是人没了,东西也还在。李杰恰好说中了他的心事。

“那师父您考虑考虑?三个半月,有事情,给我打电话。”李杰戴上墨镜,跨出小铺面,又回头,“我可等您!”

老唐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到底要做什么。待到汽车启动的声音消失了好久,他才猛然想起,明天青筠要带小关回家吃饭,菜还没准备,赶紧跨上车,往菜市场去。赶在收摊前挑了两根青笋,一把菜苔,又斩了半只卤鸭子,切了一片里脊,挂在车把手上,慢悠悠地骑回家,没来由地,哼起了戏。

闲来时吟诗饮酒抚瑶琴,闷来时靠松坐石观山景,元直兄长亭走马作引进,刘先帝三顾茅庐迎孔明

4

在纽约的第五年,我头一次感觉到力不从心。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无论是学习,考试,还是社会活动,我都能很快地找到其中真正重要的东西,用比别人少很多的精力,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有人说这是天赋,但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对纷繁事物进行抽象思考,总结规律并加以应用。就像数学本身。

但是那一次,我差点儿碰了壁。

我的课题是手部活动的神经编码理论。与从生理学,认知科学的角度研究人类大脑的传统手段不同,计算神经科学的武器是数学与计算。将神经元的行为,突触的行为,乃至神经元网络的行为进行数据分析,为皮层神经工作机制建立数学模型。在实验室里,我不用喂养小鼠或者猴子,在它们的运动皮层下插入电极,也不用给被试志愿者发放冗长的问卷。我面对的,是数据本身,我要解决的,则是模型和程序问题。

就像金融市场的量化分析师一样,只不过我们对这个市场还几乎一无所知。以经典物理学作为参造系,比起对外部世界的数学化,在对人类大脑的数学化上,我们甚至还没有产生这个领域的伽利略,更不要提牛顿和爱因斯坦。这让人兴奋而焦虑。

我的数据来源于心理系合作小组。被试者依照指示进行手部活动,核磁共振扫描并记录数据。我则试图把手部的动作和神经系统中的响应信号对应,抽象关键特征,推断决策过程,系统化整个流程,把这一切编成算法,让人类指尖上的简单动作,在复杂的信号模型中复现。

这比我以为的要难很多。每秒百万级别的信号中,识别出控制手部精细动作的信号,就像大海捞针。我试过各种滤波算法,也试过脉冲排序,然而效果不佳。

我找到导师寻求建议。他听了我的陈述,并没说太多,只是邀我去喝咖啡。

“你很聪明,也很努力,关。” 导师是意大利后裔,著名学者,思路颇有些天马行空,不过对咖啡和科研的感觉都很敏锐,我诚惶诚恐,等他接着说。

“不过,在研究中,聪明只是一方面。尤其是这个领域。” 他放下杯子,“聪明,或者说是洞察力,思维能力,这些都可以称之为天赋。天赋可贵且必不可少,但是如果要解决的是实际问题,往往还需要经验,或者说,领域知识。”

“领域知识?” 我瞪大眼睛,仔细思索。

“它能让我们对隐含结构的理解更为深刻。” 他拍拍我的肩膀,“放松一下,我给你放个假。另外,信号的问题,肌肉神经信号可能比中枢神经信号简单得多。”

我很快弄明白了信号的处理技巧。可是领域知识依然让我犯难。尽管现在我可以提取出稳定的肌肉神经脉冲,但是数据的显著性太低,我仍然无法建立完备自洽的模型领域知识。我漫无目的地翻着纽约时报,脑中的后台程序仍然在竭尽思考。直到一段文字抓住了散漫的目光。

据活跃于英国德文郡的伯恩斯回忆,观察曼索佩编织鲱斗就像是「看一场舞蹈表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除了传统手工艺产品的流失,很早以前就已然匿迹的,是一些更加深刻的东西——《特稿:消逝中的编织传统》

我忽然站起身。无数的回忆影像纷纷袭来,我在宿舍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直到天色昏暗,腹中饥肠辘辘。我下楼去,在常去的小吃店里要了一碗兰州拉面。矮小健壮的墨西哥裔小伙子熟练地抻面、甩面、上劲,在大洋彼岸流存百年的手艺,以及其它一些更重要的东西,如今在异国街头,以发明者未曾想象的方式重现。

一年后我顺利毕业,带着计算模型和原型机告别导师。他微笑着与我握手。

我将飞往成都。

5

小关中午上了门。提着个果篮,站在门口,十月底,头上还汗涔涔的。老唐眼看着青筠领他进屋,又是拿拖鞋,又是倒茶水,小伙子只是咕噜噜喝水,说不出什么话,竟跟自己年轻时有点像。

老唐也没什么话说,只是从厨房一盘盘地端出菜。绿的青笋,紫的菜苔,粉的肉片,红彤彤油亮亮的鸭子,当然也少不了片得飞薄的自家香肠。小关是南方人,老唐没放什么辣。

“爸,小关是美国回来的,跟你讲过的。之前在纽约读博士,现在电子科大教书。可是他们那儿最年轻的教授呢。” 青筠见没人说话,一边夹菜,一边搭腔。

“没有,没有。” 小关正扒饭,忙解释,“回国也没多久,还在努力做出点儿成绩......不像伯父您,青筠跟我讲过,您的竹编手艺,那可是......那可是......”

老唐看着小伙子面皮发红的模样,愈发像自己年轻的时候,心里渐渐有了点儿说不出的滋味,“我老了,不说了。你在科大,教啥子?”

“哦,我是搞神经科学的。” 小关忽然来了精神,说话也不磕巴了,“这么说吧,您可以想想,普通人从小光是学键盘打字,就得花多长时间,更不要说种种复杂的专项操作了,我研究的新一代人机交互技术,基于神经科学,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更好地,让机器......”

老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唐青筠紧着使眼色,悄悄掐了小关一下,小关这才像想起了什么,赶紧刹车,“当然,手工有的时候还是不可替代的。老舍先生曾说过,我们在大的工业上必须采取机械方法,在小工业上则须保存我们的手。像您做的......做的竹编,就难以替代。手工艺,是......是心灵的体现,心,可不是能随便机械化的。”

“这话说的不错。”老唐眉心稍松,夹了一筷子菜苔。“听青筠说,你对竹编,有兴趣?”

“有兴趣,有兴趣。” 小关摘下眼镜,擦了擦汗。

吃完饭,老唐先摆开匀刀。将一毫米厚积的细篾,通过匀刀,划成厚度仅为一两根头发丝厚,宽度也只有四五根发丝宽的竹丝。

“这叫划丝。匀刀上下宽度不一,没有刻度,全凭手控制,达到厚薄均匀。每一根丝的横截面,都得面积一样。”

老唐接着拿了做骨架的竹径丝,附在白瓷薄胎上,再拿起一根更细的盘丝。手起丝落,推提压捻,竹丝就变成了细密软滑的薄薄一层,紧紧贴在了瓷胎上。

“提,压,捻,竹编的基本手法。无论是划丝,还是编织,人手上的力道控制都非常难。力气大了,薄胎易碎易变形,力气小了,竹丝间隙松散。附胎编织,没有定法,每一寸都不一样,全凭经验和手感。你仔细瞧瞧这编成的,机器,可比不了。”

老唐指了指编了一半的瓷杯,小关却好像没听见,只是直愣愣地盯着老唐的手。

“我叫你看看编成的。”老唐重复了一遍,不知怎的,打从他划丝开始,小关就有点奇怪。

“哦,是,是。” 小关拿了瓷杯,却还是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老唐心下有点不痛快,说什么对竹编感兴趣,怕是只为了讨他开心,青筠竟然也信了他。当下不再多说,自顾自地做起活儿来。李杰说的那件事,老唐心里已经大概有了个样子。待到青筠拉着小关去自己房间,叮叮咚咚地弹起琴来,他已经快忘了这事。

“爸,吃晚饭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全黑。青筠端了一碗面进来。“你呀,真是的,人家走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你都听不见。”

“就走了?” 老唐恍然,有点儿不好意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人家还送了礼呢。” 唐青筠递上一串手串。白中泛黄的苦楝子,品相细腻,大小齐整,凑近闻,有微微的清苦气。“人家特意选的,说是冬天戴了,能防冻疮。知道你是手艺人,最宝贝那双手。”

“看不出来,还挺有心。” 老唐接了手串,试试,大小正合适,心里又软了几分。他也知道,还真能收个女婿当徒弟不成?一天挣不了百十块,怕是真有徒弟想当他女婿,他还舍不得青筠受苦。小伙子虽然有点书呆子气,看起来人还老实,和青筠也处了不短,真能成,他也算放下了一件事。

至于眼下的另一件事,他也得加紧。老唐慢慢转着手串上的珠子,苦楝子隐隐发青。

6

一直以来,向别人解释我到底在做什么都有些困难,这种感觉在离开研究所后尤其明显。比起发射火箭,或者改造稻米,我所做的事情不仅不够直观,而且有时看起来——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就是这个?” 青筠第一次看到演示时,睁大了眼睛。屏幕上的可视化演示是三维重建的手部模型,正在从一堆物品中捡起一张薄薄的信用卡。

“这曾经是一个博士生五年的课题。但是好不容易可以捡起信用卡之后,把信用卡换成橡皮球,模型又无从下手了。” 我微笑,“你可能想不到,预测遥远的小行星的运动,比预测一个简单物体被模型手推过桌子的运动要容易得多。”

“工厂里的机器手,不是早就可以进行流水线操作了嘛。”青筠不太相信,“唉,我爸也是因为这个......”

“严格控制的工作条件下,机器手的确表现的不错。但是现实世界不是一条可以预测的装配线。在工厂大门之外,无数物体和环境的相互作用,对人来讲轻而易举,几乎无须思考,但对机器来讲,极其困难。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嗯?”

她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不经意间做着扫弦的动作。

“是因为你的手很软。” 我轻轻拉起她的手。

“哎。” 青筠红了脸,甩开手,“还以为你要讲什么......”

“柔性。触觉。手指可以根据物体的表面情况发生变化,及时调整,这是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进行互动最古老也最高效的方式。虽然人类发明了数不胜数的工具,但是,最好的机器人专家说,这个世界还是为人手设计的。”

她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手,收紧又舒张。我也曾经一样。没有研究的经验,没有真正的对比,不会意识到,触觉,灵活柔软的手指,是多么独特而珍贵的进化产物。

更不会意识到附加在上面的另一层巨大财富。

“你听过杞人忧天的故事吧。” 我换了个话题。

“瞎担心嘛。” 她撇了撇嘴,“如果真正深究,经典力学,地球科学,大气科学——现代科学的许多领域几乎都能从这样一个看似无需解释的平常问题中产生出来。而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也类似,只不过这一次,需要深刻理解,构建起一整套全新认识体系的对象,不是天空星辰,而是我们自己......”

她依然一脸茫然。我没再说下去。在第一面时,我就记住了她那双拨弄琴弦的手。但是,那个新的图景,即使是如她这般聪慧,也无法很快领会,更别说她的父亲。

尽管与导师完全不同,他的目光仍然让我无比紧张。那里面蕴含着一种我所没有的力量,也许那就是领域知识。

虽然他可能把我当做一个想要夺走他饭碗的叛徒——在某种程度上也的确如此,但是这绝非是最终目的。甚至,比起完成计划,我更希望他能够真正理解那个目的。

我们需要时间。

7

转眼就是冬至。街上走走,倒还不觉得冷,在屋里坐久了,冰凉的湿气钻入骨缝,浸得关节生疼。可老唐不装暖气,甚至连电热炉都没开。他怕开了屋里干燥,竹丝失了水份变脆。那件活儿已经完成了一多半,按进度,将将赶得上年前的邀请展,可不能因为这个耽误。

老唐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今年手上的冻疮似乎是少了些,那串苦楝子已经被他养的包上了浆,温润趁手,摘不下来了。想着成都冬天,有吃羊肉汤的讲究,他披上棉衣,出了门。学校应该还没放假。

在菜市场称了两斤带骨羊腿肉,照例挂在车把手上,想起上次小关来家吃饭,菜苔没动几下,青笋倒是夹了不少,又挑了青笋。切了滚刀块,在酽酽的汤里煮的软软糯糯,吃起来安逸。又想起来青筠说,小关是南方人,爱吃甜,就往文殊院骑去。那边的糕点铺子卖了几十年的桃酥,玫瑰糕,绿豆糕,青筠小时候一要哭着找妈妈,老唐就拿点心哄她。如今青筠大了,爱美,怕胖,不吃了,去糕点铺子的路,老唐却记得清晰。

称好一盒什锦点心,在后座上系牢,老唐慢慢骑。文殊院这一带,他也是好久没过来了。以前院墙外破破烂烂的小巷,如今建成了仿古民俗街,粉白的墙,赭石色的顶,红的黄的店招插得满满当当,在阴沉的冬日里,显得挺热闹。游客和本地人熙熙攘攘,看起来,生意不错。

老唐在街口下了车,往里望。刚下岗那几年,文殊坊也刚刚建成,正在招商,也有人劝他,把送仙桥的铺面抵出去,在这边弄个门脸。那时候,一个月的租金是3000块,是送仙桥那边的三倍还多,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来。一是生意着实不好,他怕入不敷出,二来,也是怕这边人多嘈杂,做不了活。待到后来,眼看着送仙桥那边的人越来越少,街面越来越荒,再想到文殊坊来,租金却已经涨到了一万以上。先前搬来的几户做特色手工艺品的匠人,带着点儿惋惜,又带着点儿得意告诉他,现在客流量大了,光是卖绣了熊猫的蜀绣手帕,勾了三国脸谱的川剧面具,就足够赚回租金,还能盈余不少。老唐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却说不出什么。想想自己这几十年来,从学竹编开始的一个个选择,当时都是自认考虑周全,下定了决心,可是回头看,若要让他再选一次,他还真不知道会不会那样做。

老唐愣了一会儿,重新推了车,慢慢走。街上如今不仅有手工艺品店面,还有各种高档餐厅,茶楼,早就不是当年吃凉粉的那个搭着竹棚的小摊的模样。穿着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穿梭来往,站在他们中间,老唐觉得,自己才像是个游客。

沿街,一扇镶着金边的黑漆雕花木门打开,走出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与身边的人亲热寒暄着。老唐忽然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正是李杰。他没看见老唐,正边聊,边往街边停着的奥迪车走。那扇门后,隐约是个绿意葱茏的高级会所。像老家的竹林一样青翠,幽静,如今,却只在老唐进不去的门里才有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又一闷。

“李总,那多谢您!” 李杰身边的人说,声音不大,但有点耳熟。

“关教授客气了,跟您这样的青年才俊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李杰满脸堆笑,老唐突然一愣,隔着来往的人流,远远地,看清了李杰身边的人,居然是小关。小伙子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半框眼镜,虽然看起来斯斯文文,但跟李杰有说有笑的样子,跟那个在自家饭桌上脸色通红的小伙子,竟完全不像。

眼看着小关上了李杰的车,引擎发动,往自己这边开过来,老唐赶紧转过脸,心里却是一团乱麻。小关怎么和李杰认识?他们看起来很熟络,他说他做什么人机交互,难道是跟李杰做的什么机械仪器相关?可是他为什么又要看竹编?莫非......莫非......青筠,青筠知不知道?难道青筠......

老唐不敢深想,只是跨上老永久,使劲儿往家骑。他好久没有骑得这么快了,到家脱了衣服,才发现毛背心里都是汗。坐下来,看着做了一半的竹编,心脏还是砰砰跳个不停。做了几十年竹编了,他本来是最能静下心的,可是现在,心里的乱,他收不住。

“爸,我回来了。”青筠开门,“呦,买了这么多菜!哇,还有文殊院的点心!老爸——”

青筠过来,圈住了老唐的脖子,“要请准女婿吃饭,可比给我做饭上心多了,老爸可真是——”

“别瞎说!” 老唐打断,“啥子准女婿!谁说的!”

“怎么了?” 青筠睁大眼睛,“上次,你不是见了,我还以为......”

“你知道啥子!不行!”老唐突然生了气,“成天衣服也不好好穿,都认识些啥子人——”

“人家怎么了?人家堂堂大学教授,哪里配不上你这个竹匠的女儿了!” 青筠松开老唐,退后一步,也生了气,“我平时都顺着你,都什么年代了,为了你做手艺活儿,家里电暖炉都不开,平时说话也得小心翼翼,你倒......你倒......”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就连妈妈也受不了你......”

“别提你妈!”老唐猛地站起来,汗水涔涔而下,“竹匠,你倒是看不上你做竹匠的爸了——”忽然间,脑壳中的疼痛再一次攫住了他,跌倒在圈椅里。

疼痛似乎比以往的都来得剧烈,来得长久。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竹丝扎入脑髓,老唐想像以往那样忍过去,可视线与意识都渐渐模糊。

“爸!爸!” 失去知觉前,他只听见青筠带着哭腔的叫喊。

8

那顿饭终究没有吃成。老唐被送进了急救室。在急救室里待了几个小时,然后被转到普通病房,待了四天,全身上下都被检查了个遍。大病房里,人来人往,医生的谈话声,各种仪器的哔哔声,病人的呻吟声,还有家属焦虑的询问声,哭叫声,让老唐在昏昏沉沉中,也不安稳。好不容易等到夜里熄了灯,安静了点,又传来了隔壁床的鼾声。

青筠每天早上拿着保温桶装了鸡汁抄手来,中午是骨汤米线。却不告诉老唐,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削苹果时,老唐刚问了半句,就看见她红了眼睛,也就不再提。他也清楚,虽然还做得动手上的活儿,人毕竟老了,就连机器用久了,还得定期擦油养护,人身上用了好几十年的零件,哪能有不坏的,只看是哪一天。这两年,头疼的越来越厉害,他隐隐地就感觉不好,可是为什么不早点儿来看,他也说不清。

父女俩面对面,各有各的心事,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直到医生进来。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我们还是建议先手术,再放化疗。” 医生挺年轻,胸口挂着的名牌上写着神经外科。“当然了,手术的困难性和风险,我之前也提过了......”

“医生,是什么病?”

“病人还不知道?” 医生一愣,“脑胶质瘤,就是......” 正要解释,看了眼青筠,又没说。“算了,你们再沟通一下,考虑好。当然,如果实在想要保守治疗,也不是不可以,毕竟病人年纪也比较大了,病灶状况又特别复杂。”

“这治好,要花多少钱?”

“医保能报销大部分。不过......”医生不知怎的,也吞吞吐吐起来,“其他情况,你们再沟通沟通。”

医生走了。老唐看着青筠,没说话,只是等着。姑娘早就紧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掉下泪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中,老唐渐渐听明白,自己时不时就会头疼,晕倒,是因为自己脑子里长了个瘤子。现在医疗科技虽然发达,但是面对这种病,也无能为力。像他这种年龄和状况,五年内的预后生存,只有10%,平均的预后生存时间,不到两年。

几个数字,听得老唐心里一阵一阵抽紧。青筠早就流泪流得没了力气,“爸,你......你别着急......” 她把纸巾团了一团又一团,“我,我带你去北......北京,上海......再......再看看别的......”

“算了。” 老唐也惊讶,自己竟然能这么平静。“生老病死,没得办法的事。”

“爸......不,不行......”青筠睁大眼睛,眼眶里的泪,兀自往下掉,“一定......一定有办法的......”

老唐没说话,只是伸了手,顺了顺女儿的头发。青筠的头发好,又黑,又亮,又厚。青筠小时候,他用这双竹匠的手,天天给她编头发。公主头,马尾辫,鱼骨辫,麻花辫,好多人都不信,小姑娘是爸爸带的。如今青筠早就比他长得高了,也有十几年,不再要他编头发了。

“先回家吧。手上的活儿,我想做完。”

“爸......”

“先回家。就这么点要求,还不行?”老唐故意提高了腔调,发了脾气,“在这儿住着有啥子用?”声音,却比以前弱了几分。

青筠终于还是拗不过老唐。

老唐几乎是刚到家,就拿起了那件做了大半的竹编。医院里待了好几天,他手痒得不行。第二层的盘丝已经快做完了,正是收口的关键时刻。细丝竹编的收口,又叫打锁,讲究藏头,就是切除多余的竹丝,再在打锁的位置刷上一层薄薄的牛皮胶。切的手法也有学问,不能切少,露出一丝一毫的丝头,又不能切多,让整个结构散了型。老唐用了小锉刀,一点点修着端头,感觉身体里的精气神,好像又回来了似的。

进了腊月,老唐手上的活儿,渐渐成了样子,他一颗吊着的心,也大半放进了肚子里。邀请展,是省里的专家,送上去公开评审,老唐不知道别人会做什么,也不在意,更没有给李杰打电话。他觉得只要把自己手上的活儿做好,拿出去,肯定有人赏识。

青筠曾吞吞吐吐地说,小关想来看看他,他没应声。那天在文殊坊的事儿,他也没跟青筠讲,虽然没想明白,但心里是有个疙瘩。不过眼下,他想不了那么多。

离开展还有三天的时候,老唐终于完了工。他细细检查了一遍,很满意,不过,真行不行,还得看展览那天。他挺有信心。

老唐披了大衣,出了门。几个月来,他第一次,有了去茶馆的心情。于是调转车把,往浣花溪那边去。如今茶楼变成了高档消费,以往常去的那些安静的,都装修一新,改用了高档的茶叶,晚上就变成了酒吧,没人再喝老三花。人多的那几个公园里,他又听不惯搓麻将的嘈杂。

老唐在小院子里坐下的时候,正好难得地出了太阳。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撒下来,老唐就闭了眼,躺在了竹椅里。台上的一把老胡琴吱吱呀呀地响着,他几乎要睡着了。

“老唐!好久没来咯!”

老唐睁眼,见是茶馆老板,端着一盖碗从长嘴的大铜壶里倒出来的三花茶,放在他桌上。“还在做竹编?”

“是。”

“青筠也好久没来咯,还想你们有啥子事情。” 青筠有时候也在这里弹琴。登台的时候,换下牛仔裤,摘了耳环手链,穿上一袭豆青色的曳地长裙,低眉素眼,一派清简。弹起琴来,指尖翻飞,琴声如水。听青筠说,小关就是在这里和她认识的。老唐也懂,不要说喝茶的客人,看见青筠弹琴,就连老唐自己,也要暗暗赞叹几句。

“年轻人,忙。”想起小关,老唐还是有点儿不爽快,可是摸着手上的苦楝子串,也说不出什么。

“耍朋友去了?我就说嘛,青筠那个人品样貌,琴弹得好,又孝顺,你也不要太管到人家咯。”茶馆老板剥了个芦柑,散出些许清甜,“孩子们都大咯。你那些老观念喃......”

老唐从喉咙里咳了两声,老板也就没往下说。台上的胡琴拉着的是一出《哭桃园》,老琴师咿咿呀呀,正讲到张飞得了关羽死讯,日夜兼程,赶到成都,求刘备点兵,马踏东吴。二人相会于城外,抱头痛哭。

大哥,你都老了啊!

台上一句唱词,又搅得老唐的心,乱了。他坐不住了,骑了车回家,进门,就听见青筠的屋里,叮叮咚咚地,响着琴声。

老唐坐下又站起来,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还是下了决心,敲了敲青筠的门。琴声在响,门没开。

“青筠,青筠,跟你说点事。” 老唐开口,可门里依然只有琴声。

老唐有点儿气,又有点儿着急,伸手去拧门把手。

门没锁。

“咋个不开门?” 老唐质问,忽然,愣在了原地。

屋里没人。那把黑檀木古筝上,一根根丝弦却跳着不停,流泻乐音。靠近看,是青筠弹琴时绑在手指上的玳瑁指甲片,兀自撩拨着弦,像是有一个隐形人,在用一双无形的手弹琴。

“这.......这......”老唐感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撞在筝体的共鸣箱上,轰地一响。

“爸!你怎么进来了!” 乐声断了,青筠从门外跑进来。

“这......这是......”老唐的手抖得像筛子,做竹编几十年,他的手,第一次抖得这么厉害。

青筠咬着嘴唇,想说什么,还是摇了摇头,扶起老唐,“赶紧去歇着,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9

青筠好久没来找我。微信里,得知她爸爸住了院。数据更新频次减少,不过仍然稳定。我提出去看看,但是听她吞吞吐吐的样子,也没勉强。

我不是没有过犹豫。

在研究所时,楼上就是心理系实验动物的饲养间。其中最珍贵的是三只藏酋猴,从小培养,一只几万美元。它们一周实验四次,每次四个小时,看来时间不长,但是每次都会被固定住双手双脚,电极插入脑皮层下。每隔几个月,动物实验的反对者会在大楼外举牌抗议,并非完全的无理取闹。它们为实验而生,也为实验而死,脑皮层长期接触电极,大部分猴子都会在几年后死于感染并发症。

尽管原型机是非侵入式的轻量级皮肤接触传感器,采集肌肉神经信号,并不会造成什么实际性的损伤,但是在忽视被试者的意愿上,我和心理系的同事们并没什么两样。

另一点则是李杰。我并不排斥横向的资金来源,但是他的行事手段往往出乎意料。也许这就是商场上的游戏规则,我也曾听在华尔街工作的同学们谈起过不少传说。我试图理解、融入这种规则——这比发现数据的规则简单得多,当做是建立新图景的修行一课。

我设想的并不只是一篇论文,一件产品,或者是一种理论。一个庞大而全新的视角,必然需要容纳各个不太明亮的角落。

只是希望,不要牺牲太多。

青筠来找我那天,我正在进行模型的校正拟合。她还没坐下,就已经要哭出来。胶质瘤,神经,断断续续中,我听了个大概。

“你也是搞神经的,就......就没什么办法?” 她望着我,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做的是计算......” 我苦笑,“提取,抽象,数学建模,与其说是应用技术,不如说是一种理解的手段。就像牛顿总结物理三定律,把外部世界机械化,我只是把内部世界......”

“可是,可是,人家的人工智能......下围棋,都能打赢世界冠军,你做的,到底有什么用?”

我哑然。没想到即使做了应用数学,仍然会遇到这个老问题。我想起哈代说,最美的数学应当没有一点在现实世界的应用,我曾经笑他固执,现在却心有戚戚。即使我可以利用数学手段,建立理解人类自我和世界的新框架,这个在他看来已经过于“有用”的应用,放在现实生活中,还是会掉入一个稍浅的无用性的陷阱。

其实我并不太在意,笛卡尔在发明直角坐标系,爱因斯坦在发现相对论的时候并不会考虑它的用途,新的视角,新的方法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兴奋震颤,这是一层富饶的基底,其上必然会有无数现在难以想象的花果生长出来。但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面对她。

“......站在更高的位置,人类的感知系统,包括手与脑的连接,可以看做人与外界交往的另一层接口。” 我费力地寻找词语,“和人与人之间的文字,图像一样.....也和人与机器间的键盘,鼠标一样。而我做的,就是把这一层接口数学化,一般化,最终,可以摆脱这些接口,实现......实现......”

“就像武侠小说里的,意念操作气宗?”她略微开朗,但很快又低沉,“可是......现在......”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再说话。屏幕上的模型闪烁不止。

青筠走后,我沉思良久,拨了电话。

10

老唐没有力气去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头又开始疼,一阵比一阵紧,像是催着命。可他说什么也不去医院,一缸一缸地喝着酽茶,硬撑。做竹编,藏头打锁最见功夫,做什么事,不是行百里,九十半?明天就是邀请展,再怎么着,他得把这件事做完。

已是腊月初,夜长昼短。天刚擦着亮,老唐就带着包了又包的作品,出了门。难得地没有骑那辆老永久,青筠给他叫了车。怀里的东西不大,他抱着上了车,仍然紧紧抓牢,丝毫不敢放。

“这么早,就去崇州?” 司机看了看裹着旧棉衣的老唐,“做啥子去呐?”

“参展。” 老唐摸着怀里的东西,“手工艺展。”

“哦,手工艺,手工艺。”司机点点头,“你说手工艺,又费时间,又费马达.......”

“大事小事,总是要有人去做。” 老唐不想闲谈,打断。

“这么说也是嘛。” 司机点了点头,“根据人的能力决定嘛。那像高科技人才嘛,肯定就要做高档的事情咯,是不是。像我,别的干不来,认路,开车,熟得很,那就开出租。你呢,就做手工艺。辛苦是辛苦了点......”

老唐没再接话,只是任着车子在三两颗残星下,悄无声息地驶离老城。几十年了,他从家乡十里八乡都小有名气的年轻竹匠,到了厂里人人都称一声师傅的老唐,再到现在。他自认手下的活儿是越发精进,可是这周围的人和事,却像自己脑子里的那个瘤子,越发让他糊涂。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崇州下面的一个镇上。这地方离老唐的老家不远,下了车,就是一片竹园。许久没在清晨的竹林里散步了,天光渐渐亮了,越来稀薄的露气中,老唐摸着慈竹青翠冰凉的竹节,听着微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溪水流过田畦的潺潺声,心里慢慢静了。

展厅在竹林深处,是一座环形廊房。据说,是上海来的大学教授建的,工件好多是厂房里用机器预制的,搭建只用了几十天,还得了国际上的建筑奖。老唐在廊房里转了转,层层叠叠的小青砖,是让他想起了老家的老宅子,可看那些簇新的钢木结构,擦得锃亮的大落地窗,又觉得有点儿不习惯。透过窗,院子里的绿树,廊房另一边的田野,青山,都一层一层地在视线中展开,像是一幅画,确实比老宅里黑黢黢的通透,可就是这通透,让他心里不那么舒坦。

展览在十点正式开始。蜀锦蜀绣,铺展开来,色彩斑斓,亮得晃眼。雕嵌填彩的漆艺,典雅富丽,异常华贵。还有银花丝,糖画,年画,剪纸,印染,来自少数民族地区的彝绣、羌绣,唐卡。相比之下,竹编工艺的一角,显得有些黯淡。专家评审们一个个入场,品评,老唐握着个保温杯,等在自己作品面前,心里也渐渐紧张了起来。

竹编类的展品不少,奖项则最多只有一个。老唐的目光跟着专家,他们第一件看的,是一幢一尺来高的竹编望江楼。四层的楼阁,下面两层四方飞檐,上面两层八角攒尖,每层的屋脊、雀替上的禽兽泥塑和人物雕刻都依型编了出来。在粗丝编里,也算是顶级的手艺了。老唐心里点了点头。

第二件看的,是一幅一尺高,三尺宽的竹编书法。这是细丝编,竹面细如丝,光如绸,平如纸。竹面上不用墨,光用不同颜色的竹丝,编出蝇头小楷,是岳飞草书的《前出师表》。老唐不大懂书法,但也看得出,字迹远观如电掣雷奔,龙飞凤舞,细视则铁画银勾,顿挫抑扬,笔画的轻与重,笔势的徐与疾,都一一编出来了。专家们也啧啧称赏。

又看过了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等到终于转到老唐这,他将展品亮出来,却只是一只直径不足半尺的竹篮,中间鼓,两头细,内里衬着白瓷胎。

拿起竹篮,才发现,表面上以堆丝和砌丝手法,堆出了苏东坡的折枝墨竹。远看表面无一物,近看才能辩得出。又随着光线位置的不同,投下不同的阴影轮廓,比原来的画,更生动。

“不错,不错。” 专家放下篮子,“有胎竹编里的精品。下一个是......”

“等一下,还有。” 老唐拦住了专家,紧接着,手指肚在篮底轻轻一推,一挑,竟然把竹篮里嵌着的白瓷胎,取了出来。

“哟,有胎竹编,却能取胎,取了,还能定住形状,这可不简单!”

专家来了兴趣,要拿过竹篮,再仔细看看。

“别急。” 老唐一手提了竹篮,另一手,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

他拿起早已拧开的杯子,将杯里的水,连同水里的一尾小金鱼,倒进了竹篮。

篮子滴水未漏,红色的小金鱼,在竹篮里悠然摆尾,清澈的涟漪下,是一根根细如发,密如绸的竹丝,却比绸缎更致密,连水也渗不过去。

“好个竹篮打水!” 围观的人们喝了个满堂彩,老唐也露出了少见的笑。他是骄傲,这篮子虽小,却花了他毕生巧思,用了三层极薄的竹丝嵌套,每一层的编法都不同,这才承住了水。有了这篮子,即使他找不到徒弟来学竹编,即使他可能没有几年好活了,光是这件篮子,也不枉他做了一辈子的竹匠。

“哎,老师傅,那边儿那件,也是你做的,还是你徒弟做的?”心满意足中,老唐突然听到一句问,愣了。

没来得及放下篮子,他就奔了过去。待到跟前,他的手又抖了起来,水珠四下迸溅。

一个一模一样的竹篮子,篮子里,也游着一尾小金鱼。老唐颤抖着捧起篮子,仔细看,盘丝,分层,堆花,藏头,竟跟自己手作的分毫不差。就像......就像流水线上的机器做的,可是......可是这细丝竹编,这他费劲心血研究出来的编法,机器是什么时候学会做的?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老唐颤抖着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搜索。他看到了,他们遮遮掩掩,不敢往他这边看,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身影。

李杰,小关。

“造孽,造孽!” 老唐气急,想大步往前追,却被脚下的水渍滑倒,跌在地上,脑袋里又剧烈地疼了起来。

“师父!师父!” 李杰的声音嗡嗡响,震得他脑仁生疼,可他还是慢慢闭了眼。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醒不来了。

11

无论是博士毕业答辩,还是申报课题陈述,我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李杰在跟主刀医生谈着什么,听不太清。青筠在角落里睡着了,鼻尖还微微发红。这几天她睡得太少,哭得太多。我在旁边坐下,将大衣盖到她身上,从她手中,轻轻拿过那串手串。串珠已经从中间拆开,分成了两半,露出里面一组闪着绿色荧光的芯片。

原型机截取神经中枢发送到手指神经末端的运动信号,并且把信息无线传输至终端。这有点像是用窃听器来窃听中央神经系统,可以在无需摄像头的情况下追踪,并记录双手的精细活动。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唐师傅的手和竹丝之间的每一次的推,提,压,捻,都被记录下来。更重要的是,附着于上的每一个细微的神经冲动,都被采集,抽象,以构建模型。

一个拥有20个信号自由度的,比任何现有人工技术都更为灵活,更为强大的运动模型,来源于几乎被遗忘的地方。

人类大脑的可塑性极强。就像皮质小人所展示的,长期使用的感官,在脑皮质中所占区域面积就越大,神经信号的控制,也就越精细。而且,比起单一维度的运动模型,20个维度的信号结合在一起,尤其需要日复一日的大量练习,才能建立一个真正灵活,精细的运动框架,一个能和外界环境进行随心所欲交互的接口。

唐师傅此时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他也许不知道,在与外界,尤其是精密交互这个层面上,他比我们所有人的认识,都多了一些维度。

抱着古老手艺不放并非一己固执。他想要留住的可能是传统生活方式,但对我而言,是传统手工艺中积攒了几千年的庞大知识量,以及关联的大脑运作模式。那些经由集体和个人代代传承的,是在漫长的自然演化和文化传承中得以开发的人类潜能,也将变成在晶体沟壑中无尽跳跃的脉冲信号,是人们今后将赖以前行的珍贵遗产。

领域知识。

而我做的,就是将其从口耳相传的古老桎梏中解放出来。提取,建模,数学化,一般化。中枢神经到手指神经末端的信号传导需要时间,原型机甚至可以在手指做出实际动作之前就捕捉到神经信号。

关键不在手,而在脑。我对重构脑的部分有信心,但是,将重构的脑,放到另外一双手上,是应用。用同样的竹丝,打造一只一模一样的竹篮并不太难,而将操作应用于活生生的大脑上,则是巨大的挑战。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可是......

“关教授?” 李杰打断了我的思绪,“咱们准备一下,开始吧。”

“李总,您说实话......到底有多大把握?”

他看了看我。

“关教授,我在他身边学徒五年,认识他二十一年。说实话......我不是信您,是信他。”

我点点头,心跳速度慢慢回落。

手术室内空无一人,无影灯熄灭。黑暗中亮起全息成像,填充整个房间,唐师傅的脑体展现眼前。蓝色的神经丛林间,一团红色胶质瘤黏连纠缠。狰狞的肿瘤裹住纤细的蓝色细枝,不管是放疗,化疗,都很难彻底清除,极易伤到本来健康的脑神经。即使没伤及正常神经,因为清除不彻底,复发率也极高。我凝视着这颗巨大的脑,仿佛看见蓝色渐渐黯淡,赶忙眨眨眼。

主刀医生在导航室内调出界面,两根细小的银色纤维渐渐出现在脑区中间。挥手放大局部,纤维尖端,是一只机械手,五指细长浑圆。

我咽了口唾沫。

主刀医生调整了角度,开始发送一个个指令。我忽然看到那双布满皱纹和裂口的,剖篾编竹的手,又在悬浮的大脑影像里活了过来。剖除粘连,捻开结点,在细软无力的神经纤维间穿梭前进,在紧紧贴合的大脑皮层间自由游走。每一个操作都因形就势,每一寸力道都恰到好处。瘤体如同藏头打锁时的竹丝一般被精细切除,不伤及完好的结构,也不漏掉一丝一毫。在那双巧手之下,险恶的红色一点点,一片片慢慢消失,而手的真正主人看不到这一切,仍然睡得深沉。

“爸......”青筠不知何时醒了,望着那双急速翻飞的手,那个闪着荧光的脑,喃喃唤着。

“没事,要相信爸爸。”我握住她的手,轻轻说。

12

睁开眼的时候,老唐的眼前白茫茫一片。他费了点力气,才渐渐分辨出那是雪白的屋顶。淡绿色的墙,深绿色的窗帘,身上盖着被子,屋里开了空调,暖烘烘的,还有仪器时不时的哔噼响。他这是在医院。

过去了多久?老唐试着想,最后的记忆,是在邀请展时,自己摔在地上。那时,他感觉脑子的痛比骨头的痛要剧烈百倍,可是现在,他的脚腕上还打着绷带,动弹不得,脑仁里的痛,却好像没那么厉害了。

“爸!你醒了!” 青筠进了病房,一脸惊喜,奔到床前,“感觉怎么样?”

“我这是......” 老唐试着动弹手指,好像没什么异常,可是感觉缺了点儿什么。抬眼,那串戴惯了的苦楝子,正搁在床头柜上。他第一次发现,在象牙白色的串珠中间,透出了盈盈的绿光。

老唐又有点儿晕了,头却没痛。他伸手去按以往疼得厉害的脑壳,摸上去,竟然光溜溜的。

“这......” 老唐吓了一跳,赶紧摸头,留了多年地中海发型,从头顶到耳根,剔得干干净净,还有一道细细的缝合疤。

“手术已经做啦,医生说了,从来没有这么成功的案例!所有的瘤块都被清理干净了!” 青筠抑制不住语气中的兴奋,“这次啊,真是要谢谢李总,还有......”

“李杰?跟他有什么关系?” 老唐吃了一惊。

“李总的公司,就是开发精细机械仪器的,给你做手术的,就是他们的微创手术机器。”

“可是不是说,那个什么瘤,不管是人,还是机器,都做不来?”老唐忽然发现,手术完了,自己的思路好像也清楚了不少。

“是,可是这次,幸亏有了......”青筠的脸有点红,转头看着门外,“还不快进来......”

进来的是小关。依然时不时地擦着汗,可老唐感觉到了,看似腼腆的小伙子,做了的,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小关解释了事情经过。老唐没听懂太多,只是像看戏法一样,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演示,戴着手环的实验者,可以操纵屏幕上的小人翻转,跳跃,手本身却只有极微的抖动。比手更重要的,是人的脑子,是心,小关说。他不怎么明白,可是觉得,说的似乎不错。

最后,还是靠了这些机器,拣回一条命。

“唉。”老唐一声叹,心里长久以来那块硬硬的东西,好像暖气房里的冰,终于还是化了,“老了,真是老了。”

“不,不,您没老。您是自己救了自己,而且.....也救了我。”小关说,眼里闪着些光。

“老爸啊,你就当收了个徒弟噻,而且,这徒弟能摆弄的,可不光是竹丝咯!”青筠端了碗粥,送到老唐手上。

老唐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慢慢舀了粥。粥还微温,花生的香,红枣的甜,芋头的糯,芸豆的软,入口挺舒服。这才想起,已经过了腊八节了。

13

成都冬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温润气息。像是锅盔,卤菜和腊味的混合,却无油烟气,大概是经过了蜀地雨水的刷洗。晦暗的天色里,青翠的芭蕉叶尖滑下雨滴,红褐色的香肠挂在阳台上。

我放下筷子,将两只酒杯再斟满。

“这一杯,敬您,敬手艺。”

“手艺。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手艺到底是什么?”唐师傅没举杯,面色已经微微泛红。

我心头一跳,“您觉得?”

“刚刚跟我师父学手艺那时候,师父说,竹匠的心境要沉,要几年,两只手才能配合娴熟,心与手才能和一。” 他抿了口酒,“虽然不晓得你讲的那些,可是这句话,我是懂的。现在的人,做不来,其实,就是沉不住心。手艺,没有啥子难的,就是要心静。心静,才能灵,才能手巧。”

“说得好,最可贵的,就是您这颗心。” 我一仰脖,喝干杯中酒。

“初六,就走?”

“嗯。”

“我点点头。“我们要走遍全国,全世界,找手,找心。”

一年前,我独自从纽约出发。而一年后,我将和青筠一起,再次从成都出发。从北京故宫的古钟表修缮师傅,到云南西双版纳雨林里的油纸伞匠,从扬州广陵派千年传承的古琴琴师,到福建平潭几近绝迹的海柳刻工,一一寻访,记录下他们的指间技艺。甚至,还要与法国南部的多尔多涅的螺旋编织手艺,美国南卡罗莱纳黑人继承自西非祖先的的缠卷技巧等等来自世界各地的传统手工艺,相互对比,建模,分析,标记。我们要建成一座连接了人的手,脑和无数种器物的庞大数据库,永久地保存在网络中,即使再过千百年,所有的手作之物都已化为尘土,承载了漫长文明和演化历史的人类手艺,领域知识,也仍然鲜活,可能存在于血肉之躯里,也可能存在于金属与电路搭成的身体中。

再往后,我们会继续找耳,找眼,找鼻,找舌。我们将以数学和计算的手段重新定义所有感官,定义人和世界相互理解,相互交融的接口。这将成为与物理世界相平行,相补充的一个新的覆层。某种程度上,这将是人类所能认识到的唯一的世界,这也将是不再受大自然赋予我们的肉体所束缚住的,真正的人类。千百万年的自然演化之后,我们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选择前行的轨道。

那并不遥远。我怀着隐秘的激动,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小关,” 他放下了杯子,望着我,声音有些含混,“你说,那以后的人,真的......还需要手吗?”

我一愣,终于。笑了笑,没说话,斟上酒,我静静等着他。他沉默良久,若有所悟,端起酒,两人碰杯,浮一大白。

14

正月十五那天下午,老唐又来了茶馆。脚腕上还有点不方便,他没骑车。小院里没什么人,几株虬结的老腊梅树,倒是挂了半开的花苞,黑褐色的枝干上,点缀着些鹅黄。老唐找了张树下的竹椅,照例是一杯三花茶。

邀请展的结果公布了。老唐的竹编得了二等奖,放在以前,他肯定又要生会儿闷气,可是,现在的他,不是太在乎了。

李杰在初五来拜了年,提了大包小包,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说是他们的手术机器升级后,又有了他这个成功病例,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一年的春节。老唐没拿他塞在红包里的顾问费,只是留下了那个机器手的等比放大模型,十根连接的金属爪,封在三寸高的透明硬化玻璃里,怎么看,也不像自己的手。

青筠和小关在家过了年,初六,就出门去了。那天晚上他们谈了很多,也喝了很多。一觉醒来,他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变了,但究竟是什么,却说不清。

“老唐!元宵节咯!” 茶馆老板端了茶水过来,“今年奇怪咯,咋个今天跑过来?你不是每年这个时候,都在屋头包汤圆儿的嘛?啥子玫瑰馅儿,芝麻馅儿,水磨粉......”

“今年不包了,晚上买点吃,算咯。” 老唐抿了口茶,“人少,省点儿事。”

“怪咯,你咋个不自己手包喃?”

“机器包的,也还是方便。”

“哎呦,难得,难得。来,喝茶,慢慢喝,慢慢喝!”

台上,老胡琴拉着的是《八阵图》。陆逊刚刚火烧了七百里联营,烟火不住,追击刘备至鱼腹浦,却在诸葛亮布下的八卦阵中迷了路。微风吹过,腊梅的花香幽幽飘散,有一点花瓣落在半阖的茶碗中。老唐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中,他好像进入了一片暮色中的苍莽竹林,风吹过,绿浪连绵起伏。远处有白墙黑瓦,灯火明灭,诱他前往,可不管往哪边走,都有竹子节外生枝,挡了路。手,却紧贴身体,动弹不得。电光火石中,老唐忽然了悟,心中抽竹刀出鞘,意念里劈削如泥,片刻间,砍出一条路。手,仍未动,身畔,却有竹叶翻腾,竹枝倾覆。

他仰天吟啸,大步徐行,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