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做电影,我们用的镜头语言都是国际的。有什么法国逻辑或西方逻辑,真的我不晓得。”

——尚若白,导演、剪辑、【42时】教师

尚若白导演,知名法籍导演及剪辑师,作品曾入围过多项国际影展,并导演及剪辑多部纪录片及剧情片,二十多年来孜孜不倦。

1996年接触台湾后,选择根留此地,继续制作与台湾有关的优质作品。

Q=王诗恩

尚=尚若白

Q: 能不能说说您的学习背景及 初接触拍片的过程?

尚: 年轻时玩音乐,高中时开始喜欢电影,当时拍了一部短片,因此心想,大学时是否要往这领域前进。父母亲不赞同,希望我能走比较稳定的路,因此我去念了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的科系,与信息、电能源和科技有关。两年后决定转学,考入大众传播科系。当时是1990年代,在巴黎的大学有几间电影系,但大众传播科系不多。我考上两所学校的大众传播系,最后选了一个与多媒体有关的。当时在学校开始接触与拍片有关的项目和影片剪辑等,都相当基本,但我已经知道自己喜欢剪辑。那个年代还要当兵,我去的是部队里的多媒体中心,担任影片剪辑。退伍以后,因为需要找工作,在法国有个单位针对失业人员协助,我就去那里报名。对方问,你的工作是什么?我还没工作过,也不知道自己的工作是什么,那就剪辑吧。从那时起开始做剪辑,大约从1993年做到2003年,在法国电视台做剪辑和后制,也处理简单的特效。我不喜欢。当时用的是Betacam,后来计算机剪辑软件开始出现,我便告诉合作公司,现在想自己做计算机剪辑师,才开始剪比较有趣的纪录片、短片,后来也剪剧情长片。

在我开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时,也大概是我开始接触台湾的时候,那是1996年。1995年,我开始对做后制感到不太满意,当时去上了三个月的剧本课程,那两年开始慢慢转行,也开始剪辑比较有趣的内容。1996年接触台湾,很快,我开始拍自己的作品,与台湾无关,是一部剧情短片,当时拿到法国的辅导金。拍完以后,我开始规画拍台湾的纪录片。

Q: 您提到高中时看了许多电影; 《我的西门小故事》的主角在很穷的时候,仍然跑去看Franois-Xavier Vives所导的电影《心之荒野》(Landes,2013),剧情片构想《镁瑜》也是启发于雅克·德米的《瑟堡的雨伞》(Les parapluies de Cherbourg,1964)

尚: 其实Franois-Xavier Vives很有趣,之所以会在《我的西门小故事》里提到他,是因他是我当兵时的朋友。当兵时我在剪辑单位,他在导演单位,他来自法国巴黎满优秀的电影学校,当时已经拍了一些东西。退伍后,我们各自开始工作,大概同样是1995或1996年,他拍了一部纪录片,但非常有剧情,也有实验感,用的是35厘米拍,很特别的纪录片。他问我要不要剪,我说当然要,我们就这样开始合作。一直到现在,每次回巴黎,我们就会碰面。好几年前他有个长片计划,等了六七年,才有机会拍,就是《心之荒野》。这部片在台湾没有上映,我在法国看的,片子在那里满受欢迎。以票房来讲,又是第一部长片,算满成功,也好看。

当时《我的西门小故事》没有预算,是我跟老婆用自己的钱想办法,有一幕是我入戏院看电影。通常就算只是在影片里,放别的影片的声音也有版权问题,我就连络Franois-Xavier Vives,问他我能不能用一小段,只会有声音而已,他说可以啊你随便用,所以才放了那个段落。

《镁瑜》则是另外一件事。假使你问我,我最喜欢的法国电影,搞不好我会说雅克·德米。从很久以前,从高中时我就喜欢他。我喜欢他的《瑟堡的雨伞》。假设你要我选一部最喜欢的电影,我可能会选这部。我超喜欢,超喜欢。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第一部短片也是一部音乐剧,1996年在法国用16厘米拍,里面有某些段落是用唱的,也有一点跳舞的元素。后来因为开始投入做台湾的纪录片,便有点放弃写剧本。时间过得很快,当时也很开心。因为每次拍台湾的纪录片便可以到台湾来,了解台湾,提高中文能力。2009、2010年,我开始想再写剧本,想看有没有机会往剧情片发展。一开始,完全没有效果,一直到2012年。2009年我认识我老婆,2010年我们回到台湾,那时跟朋友去阳明山,开始有想法写《镁瑜》。我写了好久,写了一年半,好几个版本,送到法国的一个电影制作人那里,他很喜欢,我们便一起投了几个比赛,当时这个剧本有得奖,有补助能再修改剧本。我当时好开心,觉得机会很大,花了好几个月修改剧本,制作人也很满意。我便问能不能开始准备申请辅导金拿补助制作?制作人说不行。

他说,你看你的履历表。那么长时间都在做电视纪录片,而且剧情是在台湾,要用中文拍,你还提到影片要用《瑟堡的雨伞》的风格拍,送企划时评审会看到,你上一次拍剧情片是1996年拍短片,中间几年都没有。 要拿补助,机会零。 你得先用那个风格拍一部短片。 但是拍音乐片的成本很高,不能随便拍。我就开始写短片的剧本,但都没有效果,想办法把一脚跨到电影圈那边,但都卡住。之前我还写了另一个短片,希望在法国拍。当时希望也满大,因为,你知道,法国的补助有两轮筛选,第一轮会筛一大部分。那部短片原本希望在我长大的地方“诺曼底”拍,第一轮评审给我一颗星,说超喜欢,我感觉希望很大。第二轮,评审中有个人是我朋友,跟我说没有中。我就想,为什么没有中?第一轮反应那么好,怎么可能?

朋友告诉我,到第二轮,他们很快把手中的企划案筛到剩三个。三个企划案补助两部,我是其中一个。三个企划案中,其中一部大家都喜欢,不到热情的爱,但是“应该的”,因此评审先把其中一个补助给他。剩下两部,评审有十二个,“六票给他,六票给你”,投了好几次,中间好几轮讨论,每次的结果都是六比六。 补助单位的主任不是电影圈的人,是地方政府的人员,他说自己没有能力按照电影或剧本的内容来选,两个听起来都很好,如果真的要选,其中一个导演不太认识,好像常常跑来跑去,另一个导演常常看到,便选后者。

我知道后觉得怎么这样子,怎么这样选!那时候是2015年,剧本没入选,我想完蛋了,当时也没有什么合适的纪录片企划,那时很糟糕,夏天快到了,我可能要回法国,但是完全没有工作。那时候真的觉得,搞不好夏天过了我得转行。

当时想,夏天能做什么影片呢?我就拍了《我的西门小故事》。

《我的西门小故事》侧拍照,尚若白导演提供

那时很简单,我想拍剧情片,但是没有预算,不想申请补助,也没有钱请演员演戏,只好自己演。我不会演戏,也从来没有演过,因此我演我自己,但是我的生活很平淡,也不有趣,于是想,也许我现在遇到的状况,很多创作者也会遇到。因此我就拍了一个拍片的人快要完蛋,没有工作,跟老婆也发生冲突的故事。

就这样子,我开始写剧本,很快,一个月就写完了,剧本写完后,再一个月,我们就开始拍。我的前制准备做得很好,一个礼拜就拍完了,后来还补拍一些,但最主要的戏,两个礼拜就拍完了。后来就开始剪,剪到一个程度给朋友看,对方说再磨一下,有机会,继续剪再来找我。后来再请他来看一次,他说不错,要给我介绍一个人,是向洋影业的洪姐(洪伟珠)。洪姐问我为什么不上院线?她给我介绍院线发行的细节,我回去跟老婆商量,后来决定上映。票房很不好,但是没关系,是好的经验。

前两个礼拜,我得到今年以来最好的消息,我是不是跟你说,我写了一部短片要在诺曼底拍?当时在法国没有得到补助,但是有好的反应,后来我就写了一个中文版,要在台湾拍。我送了桃园与台中的补助,都没有中,但就在去年,我一个法国朋友的朋友是个制作人,他打给我说,他的表哥也是制作人,要到台湾来,请我跟对方碰面,我说没问题。后来我们碰面聊天,我就提到那个短片的企划,问对方想不想看,他看完喜欢,建议我投法国电影中心的补助。

法国电影中心①的补助我以前投过,很难,从来没有到第二轮过。要拿到法国电影中心的补助,成功比例是2%,一百部片中两部。

去年年底,我过了第一轮筛选,这是第一次。到了第二轮,成功比例变成1/5,机会突然提高很多。结果出来,没拿到补助,但也不算完全没拿到,评审对剧本没有意见,他们觉得可以,不过因为这是音乐剧,光看文字很难想象音乐的风格与最终成品,因此他们先提供2000欧元,先做一个音乐的demo。Demo做完后,直接送第二轮,也修改了剧本,上上礼拜结果出来,我拿到补助了!

影片会是40分钟的短片,全部会是唱的,与《瑟堡的雨伞》的风格相同,也会是《镁瑜》的风格。入法国电影中心是很好的一件事,因为非常难。如果拍完成果不错,也许能给《镁瑜》多一点机会。

Q: 法国电影对您有很大影响吗?

尚: 当然有,但对我拍纪录片没什么影响。如果是做音乐片,影响最大的导演就是雅克·德米。

1996年我拍剧情短片和2015年我拍《我的西门小故事》,可能影响我比较大的是台湾导演候孝贤和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小津安二郎拍定景,侯孝贤一开始也用长拍定景,我便多一点思考这部分的设计,前两部作品基本上也是定景拍。

我年纪已经大了,我很慢。现在做的东西应该是年轻时候要做。去年我入了台艺大电影系,满认真做。以前剪辑跟拍片,也认识很多导演,大部分都是电影系毕业,我不是,电影系跟大众传播系差很多,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之前做剪辑时,很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缺点在哪里。因为很多电影理论我不懂,当时在法国我自己买书看,但是很不容易看,容易睡着,看了一点接触了解,但没有真正投入。我开始自己想要写剧本时,也看了一些,但是去年入台艺大,我把这当成一个重新思考电影的经验。我把所有电影理论的书从法国带来,对照台艺大的进度看,现在开始有很多越来越丰富的东西,觉得这也与我能入选法国电影中心补助有关。

法国电影中心很严格,我们送的资料不像在台湾的补助申请要送剧本、卡司、演员和预算等,法国电影中心只要一个完整的剧本、导演与制作人的履历和创作理念,没有别的。不必提到演员、剧组和预算。他们非常专注在你写作的能力,透过写作来判断你有没有拍片的能力,观点、你用的语言和词汇,以及你对电影的概念。这很难,但我在台艺大上课,协助我能把文字写得更清楚有趣,加强了我的电影理论与美学。

Q: 您刚才说1996年拍剧情短片,后续就比较常拍纪录片,但由您担任剪辑师的纪录片《疾风魅影-黑猫中队》,其导演杨布新恰好跟您相反,主要拍的都是剧情片。 您能不能分享与导演的合作经验?

尚: 那时是透过制作人杨美雯接上的,杨美雯是我的老朋友,1996年在法国就认识了,她去法国念电影。就这样,我与杨布新导演碰面。原先的版本我不喜欢,完全都看不懂,从头到尾,完全听不懂。当时我不想接,跟老婆说,我不行,都听不懂了怎么剪?老婆说,你要剪!她说,这是个好的机会,你不断在台湾跟法国的制作公司合作,不然就是做自己的东西,赚的钱不多,可以生活。但是,如果你要留在台湾,进入台湾的影视产业圈,不面对、不接触,怎么可能真正在台湾发展?我说好。

一开始我没跟杨导说全部听不懂,只要求他给我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给我所有的素材,我要慢慢跟毛片变成好朋友。那时我想了解,为什么影片我完全听不懂?因此决定先听访问,因为杨导大部分的画面是访谈。我看了第一个版本,不喜欢。没有画面,断断续续,一直跳来跳去。一个访问画面出来,人物出现两三秒就不见了。我就想,怎么那么短?为什么全部都把前面跟后面剪掉?因此回到原本的毛片听,发现能听懂。

我专心听,慢慢听,发现没有那么难,当然还是有些专有名词,但是大部分能听懂。如果不要剪那么碎,假设放的段落长一点,会很有趣,也能看到感情。很快的,我就决定先看所有访问素材。不久后与杨导合作,开始重剪。

我问过杨布新导演,为什么前一版本要剪得那么碎?他说,第一个剪辑师先看了逐字稿,决定要哪些话后,再对照timecode回去剪。我不是这样,我是从毛片选出喜欢的片段。其实原本的版本有很多片段很好,我保留了很多,但把片段保留更长,也用了一些之前没用到的画面。

Q: 历史片时常会带动人的情感,凝聚国族意识,但这部纪录片没有。

尚: 因为全部都是过去的事情。许多情况与现在不同,从现在看过去,充满了矛盾。纪录片的历史要讲清楚,飞机也很重要,但不能忘记片中的人物是人。

他们是从小喜欢飞机的小朋友,飞一种很特别的飞机,拍了一些非常特别、非常好看的照片。也不用想太多,觉得影片能跟现在有什么呼应,假使这样想,就太复杂。

Q: 这部片有个很强烈的特质,就是把沉重的议题说得很轻快,死亡却是突如其来,给观众淬不及防的瞬间冲击。 您在剪辑时,主要的考量是什么?

尚: 第一个是没有别的素材可以放了,也因为快到影片的中后段,不能拖太久。其中一个角色跟旧识聊天,一个说自己脚不好,另一个叫对方要活好。那时候他回到台湾不到一年,很快,几个月后就过世了。我们觉得这样的东西,也可以表现在纪录片中——他回来台湾,好像充满希望,但那样的希望很快就断掉。

另外,不能否认的,假设这中间要放别的内容,我也不知道要放什么。我们知道会有冲击。

Q:影片导演耗时六年,横跨三大洲,拍摄大量的素材纪录这段史实,尤其片中素材量有13TB,相当于300-400小时的素材,您在剪辑时通常如何进行?

尚: 当时决定要以两个人物为主轴,我就先把与他们有关的所有素材都先看过。我自己一直到现在,还是用手写的笔记本纪录。

比如一个访问,我会用简单的几句话summarize(总结)。假设有些地方很有趣,我就会写比较多。不有趣的段落我也会写,至少有一两个字让自己知道那个段落在讲什么,之后做剪辑很好用。假设后来剪辑时需要某些内容,我就能回去翻笔记本,知道哪里有值得重听的段落。这是我从以前就有的习惯,一部纪录片,一本笔记本,里面写满影片的内容。

如果不是访问的段落,我就在剪辑软件里做大纲,觉得哪个镜头有趣,就开一个剪辑的sequence(排序),放入有趣的画面。一个小时的活动内容,我可能先保留15分钟。

这部纪录片有很多footage(资料片),每个footage的细节我也都写进笔记本。

笔记本跟计算机不一样,计算机看素材比较慢,笔记本能一目了然。我喜欢笔记本。没有在剪辑的时候,我也会翻笔记本,看里面的内容思考。有个导演说“创作需要时间”,没办法快速拍、快速剪。技术归技术,头脑没办法这样。创作一部影片,需要时间。看笔记本,有时突然一个想法就出来了。

Q: 有些内容,我看时以为是基于剪辑伦理刻意为之?

尚: 不是,这是误会。要在一个半小时内把所有的事情讲完是不可能的。确实有些内容,受访者在访问时也没有讲清楚,访问不是全部透明的。有时也要面对这个问题:人讲不清楚某些内容的时候怎么办?要放还是不放?放了能不能让人明白?

Q: 这部片的监制与剪接顾问,都是长年待在美国的台湾人。 您是法国人,做为剪辑师,是如何与他们工作的?

尚: 也很难这样说。他们虽然在美国但却是台湾人,我虽然是法国人,但是在台湾住了很久。我剪辑纪录片的概念,不太确定是不是基于法国文化,只能说是在法国学习到的概念——要尊重镜头,也要尊重访谈。

要拍纪录片,要做你有认同感的故事,但不能太过做作。有人可能认为老人讲话太慢,太不合理,因为有时对方讲着讲着想到什么,就岔开了。但反过来,我认为,他讲得很慢很好。

以前在法国剪辑纪录片,我学到的是,人讲话的内容很重要,但“怎么讲”也很重要。他讲了什么,这是讯息;他怎么讲,是个性。

假使剪得太短,就抓不到他的个性,只是放信息;但假设你尊重毛片,剪得长一点,你就能感受到那个人。他讲话的方式,会影响你怎么听内容。

这部纪录片很重要的是,要保留。比如说,其中一个角色张先生讲到隔了好几年再见到妈妈,这部分没有画面可以放。前一个版本放的是无关的画面,但是基本上我觉得,没画面没关系,那是他的回忆,因此影片有一两分钟只听他讲话,没有画面,就听他讲故事,我们就对他有更多感情。

Q: 有个法国剪辑师Claire Atherton说,剪辑的关键在于节奏。 您认为剪辑的关键是什么?

尚: 她来过台湾几次,我去听过她演讲两次。抓她的概念,其实很像现代电影。一个镜头有它的力量,有它的气。只要去抓它的气,抓它的力量从哪里开始、哪里结束,这就是一个段落,不要影响它,不要在里面另外做剪辑,会破坏那个力量。

像侯孝贤就是这样,从力量出现到力量没落,然后就收住,没了。

我记得Claire Atherton有这种很强的概念,我看过她剪辑的影片,就是这样剪。有点一镜到底的概念。她说访谈也是一样,她不分访谈跟其他画面,对她来说,全部都是能讲故事的元素,只要里面有力量、有意义、有气,就能放进去。只是要抓那个“气”好的点的开始和结束。

我做得很不容易,我现在在台湾艺术大学纪录片课的作品,有一点点是这样做。

不做访谈,现场直接来。我的剪辑方法有一点点是这样,大块大块的放,剪辑不多。

年底可能要拍短片,我可能会考虑这个方法,不要剪太多。但如果要这样剪辑的话,你的毛片要很棒,要充满力量与美感。假设画面不怎么样,放太久也不行,毛片真的要充满力量与美感,要有很漂亮的构图。假设少了这些东西,便不容易用这个方法剪辑。

Q: 做《春秋掌中》(Taiwan and its puppets) 时,您是导演、编剧、剪辑,除了制片以外,拍摄过程几乎完全都是一人作业,当时纯粹希望进行布袋戏和傀儡戏这方面的“文化保存”吗?

尚: 我本来对布袋戏没有特别兴趣,我对歌仔戏比较有兴趣。我看过一些布袋戏表演,但完全不懂,且通常得隔比较远,看不太到偶,不容易接触。

《春秋掌中》剧照,导演尚若白提供

为什么我拍这个,其实很简单,那时我在法国有个朋友的制作公司,在法国做与木偶有关的系列纪录片,他问我台湾有没有这些,我说当然,台湾有布袋戏。他问我要不要写,我便开始研究,写了企划,然后开始拍。拍的时候很开心,因为可以坐比较近看那些偶,能看比较清楚。

那部影片拍片前花了一两个月准备,去接触影片内的人物。比如说傀儡戏的那个角色,是我透过“无独有偶”剧场的朋友,介绍我去找锦飞凤傀儡戏剧团。其实我做的不够,我个人对我自己的纪录片有个很不满意的地方,觉得做的太表面了。基本上我做的前置与田野功课不够。

我记得我在法国与一个导演合作,每部影片他先想主题与人物,当然有好几个人物的可能性,他就先接触。决定了人物以后,他花至少六个月的时间,甚至可能一年都不拍,就只是纯粹互动,对方做什么,他就跟去,反正就做朋友。等变成熟悉的人,他再打给摄影师,才开始拍。

我现在有一部快结束的纪录片,拍宜兰县的歌仔戏《兰阳戏剧团》。为了拍纪录片,我去宜兰做田野调查,接触了一两次,跟团长沟通,很快就拿到一点预算去拍。太快了。用这个方法只能拍比较表面的东西。今年兰阳面对预算的问题,两个月前我再回去一次,可能拍这部分作影片结尾。去的时候我们先聊天,他们跟我说,你应该现在拍才对,现在我们比较熟了。我说我知道。

其实前一年拍的东西,搞不好全部都可以丢掉,现在再开始拍。前面的当作功课,一定会拍到更有趣的。

我现在拍薪传歌仔戏团长张孟逸,张孟逸原来是兰阳的团员。一两年前因为拍兰阳纪录片就认识他,也拍了一些画面,现在继续往下拍。我也分享给他们之前拍的版本,台艺大的老师跟张孟逸的团员也都很喜欢。继续拍,可以做比较有趣的东西。要时间。

现在拍张孟逸,我没有预算请收音,就给张孟逸别麦克风。去的时候给他,离开的时候把麦克风拿回来,但可能还是不太方便吧?假设不认识一个人,去拍一个活动还好,但是比如他们在办公室练习或讲话,我一听觉得有趣,就过去拍。拍片的人跟被拍的人应该有默契与互动,要彼此相信。只要有一点感受不尊重或利用,信任一旦被破坏,就无法继续。尽量不要打扰,不论他们在工作或开会,我不打扰,只在旁边听与纪录。

很久以前我在法国作音乐纪录片,有个我很喜欢的法国爵士音乐家Henri Texier,我很喜欢他,当时有机会访问他,我好开心。后来做剪辑,我把片子给他看。我每次拍片都会把片子给对方看。他跟我说,他看了我的东西,满喜欢,也很谢谢我。他说他被访问过好几次,每次剪辑后看那些内容,都觉得没有讲过那些话,他们把话扭曲了,让他觉得这不是他的想法。他看了我的东西后说,“你有保留我的逻辑与思想”。

最近我把剪好的影片版本给张孟逸看,相信他有感受到,我不会利用或扭曲他,这个过程能让对方有更多的信任,让他能比较放心。我之前不常这么做,这样很不好,应该早一点跟他们分享。

最近我看法国导演让·鲁什(Jean Rouch ②)的纪录片,他每剪辑一个版本,就会给被摄者看,看完可能会改。有些纪录片导演觉得这很重要,要分享。拍的东西要给人看,对方才能了解你的态度,才能建立好的关系。

Q: 会不会担心被摄者因而调整自己在镜头前的表现?

尚: 调整表现当然有可能。这要拍很多,我觉得就是要不断的拍,拍很多很多。假设拍了很多,对方没办法每一次拍摄就开始表演。不可能。如果表演,你也会感受到,特别是在做剪辑的时候很清楚,对方什么时候在演戏,用镜头呈现他想要的样子。剧情片也是,演员演的太用力的时候,你也会感受到。

最近拍的一个画面,我要再看一遍。搞不好是很棒的内容,但是我记得拍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太刚刚好”。因为对方看过影片以后,了解我在做什么。那时想,不会吧?他是不是解读了我的东西?是不是我拍一个镜头,对方提供了我要的东西?如果是他“给”我的,那就不好,我要非常小心那一段。剪辑的时候要小心。

Q: 拍片时有什么原则吗?

尚: 假设用纪录片理论来讲的话,我会说是“观察”。不能影响内容,只是观察、纪录,透过剪辑处理故事。别的拍片方法是“参与”,可以跟被摄者互动,我从来没有做过。从以前到现在,我都做观察式纪录片,但不是纯粹的观察。

我好喜欢的美国导演大师Frederick Wiseman,拍了五十几部片,他现在年纪大,一辈子都拍机构,不拍人,只拍单位。比如说他以前在美国拍医院、精神病院,或是急诊室,他也拍过监狱和学校,后来拍了法国的罗浮宫、Crazy Horse(疯马秀)和At Berkeley(柏克莱大学)。每次针对一个中心或机构,不做访问,没有旁白,纯粹观察,现场拍。

年纪越大,他拍的片子越长,一部片片长可能要三个小时。没有主要人物,不拍人的故事,只拍机构不同的面貌。当他觉得那个机构的主要面目出来后,就结束剪辑。很有趣。

另外一个很棒的点是,你知道很多纪录片是导演自己摄影,他是自己收音,找摄影师来摄影。他觉得收音比较有趣,当导演,收音比较重要。

假设我一个人拍,给对方别麦克风,我能听全部的内容,这样很方便;但只要我请人收音,基本上现场我就什么都听不到。收音能靠近麦克风,但有时我无法那么靠近,可能我的角度在另外一个地方,我只能问收音,(现在讲的内容)有趣吗?(用气音)

Wiseman说,收音是导演最终点的位置。收音,能让导演专心听,你拍的人在讲什么,在分享什么,内容对你的片子有没有用。不有用,就能立刻卡。他真的是一个大师,他都拍底片,那时代的人都拍底片。他是纯粹的观察,我不是,我也做访问。我是解说风格的纪录片,但现场的态度是观察。我不会一边拍对方在做事,一边访问,从来没有。

Q: 您从1996年开始拍片至今,前阵子又回台艺大上课,并且仍持续拍片,这一路过来,有没有什么经验特别想让新进导演知道?

尚: 一句话的话,就是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当导演与拍片,也不要放弃企划案。有时我们想到一个东西想拍,但也许不是对的时间。

你看我的短片,五年前开始写,没有放弃,结果五年后机会来了。以前在法国作剪辑时,一个法国导演写了一个关于非洲飞机的纪录片,讲小飞机运钻石和武器的故事。他想拍那个,也写了企划案,自己投钱先拍几个画面,问我能不能先帮他剪。我先剪了一点,制作公司也喜欢这个企划,但是找不到电视台有兴趣,慢慢觉得好像没什么机会。大概两三年之后,我再遇到那个导演,他说正在做飞机的那个项目。怎么拍?不是放弃吗?原来是三年之后有个制作人跟电视台开会,向对方介绍自己手里的企划案。法国电视台的人说,我们现在想要比较有冒险精神的片子,与国外啊飞机有关,制作人说,我们有这样的企划!

他开始介绍这个导演,手边没有企划,但他就讲。

三年之后,机会来了。可能有时候找不到路与机会,不等于你的东西不有趣,可能只是时间不对。那就先放旁边,打开耳朵,听听看看。

Q: 在台湾拍片,会觉得自己是外国导演吗?

尚: 我听过好几次,老外在台湾拍片,一定有不同的观点。我不晓得,自己不能判断。你看过一些我的作品,你觉得我的东西有法国或外国的观点吗?

很难说。基本上做电影,我们用的镜头语言都是国际的。有什么法国逻辑或西方逻辑,真的我不晓得。

很多东方导演,特别台湾跟日本,他们有很强的东方特色,但在很久以前的西方电影,也能找到类似的概念。很难说什么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概念,电影是国际语言。大家都在看不同地方来的影片,我拍的影片有没有台湾人不会有的概念,我真的不晓得。

我看杨导拍片,应该很多人也会这样拍。怎么样都得拍很多访谈,做访谈时要问很多与故事有关的问题。

拍片时一开始可能会有好处,后面就不一定,搞不好会因为沟通不顺产生误会。

我另外分享一个法国导演的纪录片,那个导演我不认识,只看过他的纪录片,当时在法国有讨论会。他在中国拍两个年轻女孩子入大学,断断续续记录好几年,直到她们毕业。里面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画面和讲的内容。记者问他怎么能拍到那些素材?导演说,很简单,因为我拍纪录片时,什么中文都不懂。就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全部都记录。其实现场她们也知道我什么都不懂。剪辑的时候做翻译,才发现她们讲了那些。

Q: 您提过小时候住摩洛哥,后来全家过地中海搬到法国居住。 这对您来说是什么样的经验?

尚: 很复杂。我三岁时离开摩洛哥,家人从很久以前就是住在北非的法国人,也有些家人从西班牙跟意大利去北非定居。我的家在法国没有根。

在法国读书与工作的时候,我所有的朋友,他们法国的根很清楚──从哪里来、家在哪里。我长大的家当然是我的家,但成长过程也一直听到父母说,这个家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北非,现在这里很不好,之前比较好。

从小到大,我不断听父母抱怨法国。我在诺曼底长大,但诺曼底与我家的根完全没有关系。长大后开始思考与观察,其实我长大的地方与我的身分完全没有关系,祖先也不在诺曼底,我的祖先从各个地方到北非,后来也离开了。

不像我的朋友。

我对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问题,不过这影响了我对台湾的认同感。

从很久以前我就思考过好几次,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台湾,一方面当然可以说这个地方很有趣,但是在台湾作法国人,比较容易忘记法国那里没有根,反正根是法国就好了。那些东西不重要。

在法国搞不好这很重要,你的人脉与关系,多少都与家族有关系。圈子很小,大部分有权力的人,其实家族都在法国有很长的故事,多少有关系。第二个是,我觉得满有趣,像我这样子根不清楚,其实台湾的根也很模糊。有段时间我思考这件事,觉得有一点点共通点,我的故事与台湾的根。但我没有一个很清楚的答案,只是自己问自己。

注释:

① 法国电影中心有两个系统,一个是电视系统,一个是电影院线系统。电视系统补助纪录片,补助金额不多,大约80-100万台币,大部分申请者都会拿到。电影系统不分纪录片与剧情片,只分短片(60分钟以下)与长片(60分钟以上),难度高,但金额也高,约补助一千多万台币。

② Jean Rouch尚胡许,知名法国人类学家与纪录片导演。

*全文以中文访谈,本文尽可能忠实保留导演所使用的词汇与语意,只在必要时微调句法顺序。

尚若白现已成为“【42时】第四季:两岸纪录片导演游学班”课程教师。

课程大纲: 纪录片剪辑,比剧情片剪辑还更重要。许多纪录片未按照剧本来拍摄。素材庞大。特别是数码时代,储存卡及光碟成本低,造成剪辑过程中要处理的素材数量极大。每部纪录片的题材与故事都不相同,剪辑上亦有各自特色;不过按照纪录片的几个大风格,仍有一些可以依循的剪辑脉络。尚若白导演二十多年来纪录片制作与剪辑经验相当丰富,这堂课会分享纪录片的选材与剪辑策略。

要尊重镜头,才能真正感受被摄者丨专访法籍导演尚若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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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时】第三季回顾

【42时】第四季,我们邀请两岸纪录片行业顶尖从业者将其创作心得整理成一套系列课程——【42时】两岸纪录片导演游学班。从北京出发,到台北进行为期10天的纪录片制作训练和深度人文参访旅游,不管是老师团队还是学员们都由两岸同胞共同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