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没有发现,尽管《长安十二时辰》匆忙定档上线,但它的热度流量绝对不低。

豆瓣11万人打出了8.6的高分,现在还有在持续走高的趋势,打开朋友圈和微博,铺天盖地都是这部剧的自来水!

引起热议的除了如大片的质感、全员在线的演技、扣人心弦的剧情,还有就是它还原历史的梳化道。

今天我们就请来了《长安十二时辰》的化妆造型师张丽,给大家唠唠这部剧背后关于梳化道的故事。

---这是关于《长安十二时辰》梳化道背后的故事---

文:《长安十二时辰》化妆造型师 张丽

和许多人一样,多年之前当我还是一个在校读书的学生时,就曾时常在课本的诗词和散文中读到过盛唐的光辉和繁华,那些飞扬的文字和壮阔的气魄都曾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在能有机会协助合作多年的曹盾导演把盛唐壮丽画卷从文字变成真实的影像场景时,心中是存在着满满的使命感的。

在《长安十二时辰》这部聚焦于大唐极盛时期中一个特殊日子的剧作中,我们想要做的是通过成千上万人中每一个真实而生动的人物造型,来真正映射出那个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世年代。

因为再大的时代都是由无数曾经生活在那个时代里的作为个体活着的人物来组成的,他们和她们的人生百态,欢乐忧愁,嬉笑怒骂,才能拼合出了一个完整的大唐盛世画卷。从这一点来说,在接到这部戏时,我们所想的,就并不是仅仅把这作为一个化妆造型工作来完成,而是要像一个画家那样,通过妙笔和制作工艺来尽量还原出那个时代的世间百态,来把这幅画卷中最点睛的部分,也就是一个个鲜活人物给描绘还原出来。

而这部戏的时间局限于一天的十二个时辰之内,这既为创作提供了一个相对恒定的历史平台,也对人物的造型提出了不一样的挑战。在长达半年多的拍摄周期内,要保证上至主角下至主要过场人物每一个人造型的连贯性,尤其是在一天内反复切换不同重要人物的造型,把她们的造型一丝不苟地做好,在不同场景下保证切换的顺畅,这些技术上的严格要求,则需要无比强大的控场力来执行。整个团队的每个同事,都在其中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举一个小例子:饰演曹破延的吴晓亮,他从草原风尘仆仆赶到长安,一路风吹日晒皮肤不免粗糙晒伤,在“长安Tony老师”的理发店剃须之后,我们很注意表现他刚剃须后,曾被须发遮挡处和无须处的肤色对比,做出了明暗反差,使得人物显得更真实。

唐代女妆,和现在的妆容有很大的区别。唐代是中国历史上最浓墨重彩的时期,而这种强烈的色彩冲击主要是通过当时的女士面部妆容表现出来。其他历朝历代都没有女士们在妆容上搭配出如此耀眼的色彩、活泼的动感和惊人的想象力,甚至可以说其他任何一个历史朝代都不具有这么广阔的思维空间和创造才能。

《长安十二时辰》这部剧中的主要女性角色虽然不多,但个个性格鲜明、形象独特,非常符合被程朱理学教化束缚之前的唐代女子的那种奔放豪爽敢于表达爱恨的特点,而最直接诠释出她们性格特点的就是她们的妆面。

举几个例子,其中女主角檀棋(热依扎饰)是位外籍女子,但我们却在她的歌舞戏份中把最能体现盛唐女装特点的酒晕妆应用在了她的脸上。酒晕妆是唐代典型的浓妆,因两颊胭脂浓厚,恰似醉酒后的红晕而得名。正所谓“肤白颊红大酒窝,樱桃小嘴一点点”,这就是一千多年前的唐朝流行的审美。作为女婢的檀棋,虽然来自外籍,但我们仍然给她施以最典型的唐妆,这是经过仔细考证的,在中亚各国的一些壁画里都出现过穿着唐代装束,化着唐妆的女子,这说明唐代妆容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大唐的地理边界。而这种浓烈的酒晕唐妆描绘在檀棋轮廓清晰的面庞上则更有一种华丽的美感,和她歌舞时的造型相得益彰。

另一位作为长安第一歌姬的许鹤子(曲栅栅饰),她的美貌在当时就以薄施粉黛而著称,故而我们把唐代淡妆中最典型的桃花妆应用在了她的脸上。桃花妆作为淡妆的一种,是让胭脂仅仅在粉底的基础上起到一点点点缀的作用,通过半透的胭脂薄层映射出底层的粉底白色,从而透视出一种类似桃花瓣那样的淡粉色,使整个人显得清丽而仪态万方,最大程度的突出人物本身的五官美。同时,这种素淡的妆容既突出了她华服之美,也昭示了人物接下来的命运。

除了妆容之外,更能体现盛唐女子特质的则是她们眉间的花钿。花钿是美人额头上的灵动之笔,关于花钿有一个很美丽的传说, 宫中一美女仰卧在含章殿的一棵梅树下,微风吹过,梅花飘落,偏又落在额头之处,额头被染成梅花图案,久洗不去,正所谓“梅花落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花钿之术是一门精致文雅的艺术,美人的眉目如画,风华绝代多得益于这花钿的点睛。

我们在剧中复原了不同花钿的设计并与不同人物的气质相匹配,如此才能让女子形神兼具。从秀丽雅致的,到复杂美观的,到雍容华贵的,从王韫秀、檀棋、许鹤子、李香香到许许多多女性人物在不同场合下的花钿,成功的衬托出了她们不同的社会地位。

唐代是中国历史上眉式最丰富的时期,女性盛行画眉,无论宫中还是民间流行眉式丰富多样,女孩从小就学会对镜画眉妆。这与唐代女性丰富的审美标准有关,眉式在唐代流行的种类甚多,有长眉、短眉、阔眉和倒八字眉等等。

唐明皇在流亡蜀中时还不忘令画工做十眉图,这就给了我们最直观的参考,有贵族女子们娇俏的柳叶眉,有宫女们婉约的月眉,也有青楼女子们妖冶的鸳鸯眉,多种多样的眉形配合着角色妆容很真实的呈现了不同阶层女子的气质。檀棋的月棱眉突出了她的清秀俏丽,许鹤子的涵烟眉突出了她的多愁善感,王韫秀的拂云眉体现了她骄纵和华贵,而鱼肠的分稍眉则反映出人物的果断干练。

而面靥,则是唐妆里另一种颇具特色的妆饰,它通过施于面颊酒窝处的两枚胭脂红点,强调了女性浅笑时酒窝的存在,剧中我们在多位女性角色的面妆上应用了面魇。

除了面部妆容之外,唐代女子的发型则是盛唐气象更主要的一个外在表现形式。盛唐时期的女子发式以高髻居多,初唐时创新的发髻到此时已基本成熟定型,在当时的“国际大都会”长安,流行的女子发式千变万化,我们也配合剧中主角配角和大量特约群众的身份为她们设置了不同的发型,从贵妇的乌蛮髻到少女的双环髻,从宫女的回纥椎髻到嫔妃的倭堕髻。

我们为剧中女子所设定的发型高达数十种之多,而每一种都是符合于人物身份的,也是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在观剧时很多观众都注意到,不仅是主要角色,连上元佳节街市上的众多女子都有着千变万化的发式,而这背后则是我们的梳妆团队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日子。

高耸的发髻配上耀眼的金饰成为流行主体,我们为剧中不同人物设置了不同的发髻,同时搭配了各种精确复原的插梳、簪子和金钗,还专门为上元节定制了符合当时节日特色的蛾子形状的节日头饰,俗称闹蛾,把这一天的节日气氛充分的烘托出来,而将门之后王韫秀头上的闹蛾金冠则参考自国家博物馆所收藏的一顶隋唐时期的闹蛾金冠原物。

除了头饰,在包括项链、璎珞、戒指和手镯在内的首饰制作上,我们也进行了大量的复原工作,唯独耳饰没有,因为唐人遵循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的理念,所以是不佩戴耳饰的,于是我们刻意回避了耳饰的使用,只是在少数唐外籍人士身上有所体现。

故事发生的时代正是唐代经济繁荣,国泰民安,对外交流不断扩展的上升时期。丰富多彩,日趋高耸的发式也是人们对国家强盛与发展充满自信与自豪的体现。宫女、嫔妃、民间女子、乐师、胡姬和舞者等等,在一千个长安女子的妆容和发式上,就能看到那个辉煌时代的一千个影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盛世的繁花掠影,通过对每女性一丝不苟的造型,完美的呈献给观众。

接着谈谈男妆,盛唐男性的阳刚之美,主要是通过蓄须来表现,唐代男子的胡须,和之前与之后的大多数时代都有所不同,以卷曲上翘的修饰性胡须为主。在《长安十二时辰》里,我们几乎涉猎了所有在唐代壁画、雕像和彩塑上出现过的胡须类型,并通过不同类型的胡须来诠释出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性格及其社会地位。唐代男子的胡须以硬须为主,因为东亚男子的胡须普遍是向下生长的趋势,唐代男子为了达到卷曲上翘的神气效果,就应用了很多类似树胶和蜂蜡来造型,史书记载唐太宗李世民的虬须能挂角弓。

而更加不同于大多数过往影视作品的是,在剧中我们不但彻底复原了唐代男性全民束发而非披发这个传统,更把束发后所戴的幞头裹巾还原到了极致,在人物的发式和首服的结合上做到了目前能做到的最细致程度。

而大部分军人、乐师和马球手高裹的幞头上束起的红抹额,则是今天陕北白羊肚头巾和日本必胜束发巾带的共同前身,体现了人物勇而无畏的气质和凸显于众人的醒目的观感。

就这样从位高权重的显赫高官和千古一帝明皇圣人,到市井的贩夫走卒和血洒疆场的唐军将士,每个在剧中出现的唐代男子的气质与精神都通过其妆容,胡须和发式鲜活的呈现了出来。

盛唐时期的长安是一座同时生活着来自上百个不同民族异邦来客的“国际大都会”,有接近十分之一的常住居民是异国人士,而剧中又涉及了大量的万国来朝和西域商贾云集的场景,这一方面极大的丰富了剧中场景的内容,同时也对人物的造型提出相当高的要求。为了做好剧中每个异邦国度来客的人物造型,我们翻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也在欧亚大陆上很多今天仍存在和已经不存在的国度的浩瀚史籍中汲取营养,把远至希腊和东罗马,近至日本和新罗的各国人士的形形色色的形象都细致的描绘了出来,而且不仅是在宫廷,更有大量的群众场景。那是属于我们的历史时代,也是属于我们的“国际大都会”。

除了俗世百姓之外,剧中还涉及了较多的世外之人。李唐奉行道家治国,而对道教的尊崇在有唐一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在剧中的大量场景陈设,剧情乃至最重要人物的设定里,都体现的淋漓尽致。但我们今天所熟悉的道教和一千多年前盛唐时期的道教的区别,则是大多数人所未知的,幸而尚有当年的石刻和极少的壁画流传于世,这样我们就有了机会,通过精细的錾刻和鎏金工艺,繁琐的木雕,配合了符合时代要求的道装,把盛唐时期的修道人士比较彻底的复原了出来。不仅是冠带服饰,甚至在莲冠的戴法和发式的搭配上,都体现了真正的千年前道教全盛时期的风格,也是从南北朝道教开始兴盛到宋明走向融合这一个转折时期的最强音。

剧中李必的道冠,采用了纵向插簪子的戴法,这是在之前的影视作品中绝无仅有的,而这种纵向插簪是当时道家流行的子午走向的插法,在唐代大量的道教石刻和绘画中都有体现,直到宋代还能在出土玉冠和宋徽宗所绘的《听琴图》上看到。而作为女道的杨贵妃,则采用了金冠,不仅是纵向插簪,在发冠的左侧还有一片高于其他莲花瓣的独立叶片,这也是从洛阳唐代壁画上直接复原的最标准的唐代女道士形象。

在拍摄此剧之前,我也曾像许多的造型工作者那样对真正复原盛唐时期的人物造型,能否在今天的影视作品里顺利应用有所疑虑,也犹豫过是否需要向当今流行的影视古装造型去妥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复原性质的妆容、发式似乎永远只是属于博物馆,属于壁画和三彩上的人物,可以说很少有人试图把它们完整地应用到影视剧作里,即便偶有也是浅尝辄止,仅在一两位场景人物上简单的体现出来。

而在《长安十二时辰》里,我们划时代的把从主角到配角乃至所有群众的造型都以复原历史的形式去完成。这中间付出的艰辛自不必提,但得到的收获就是每一个镜头、每一段片花、每一张剧照里所呈现出来的都是一个真正的符合历史原貌的唐代长安,他们就这样像从画里走出一样活生生的呈现在了我们的面前。在这一刻,我们发现所有的付出,所有的不妥协,所有的精益求精,所有的自虐级别的自我要求都是非常值得的!

真心希望《长安十二时辰》这部剧,能如同一盏从远唐投射而来的烛火,照亮未来的中国历史题材影视剧创作的道路。

【作者简介】化妆造型师——张丽:自1996年起至今,从事化妆造型与梳化造型设计长达23年之久,参与作品《康熙与小宝》、《少年张三丰》、《春光灿烂猪八戒》、《蜗居》、《河东狮吼》、《花木兰》、《辣妈正传》、《芈月传》、《后宫甄环传》、《海上牧云记》等影视作品多达50部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