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 一五七七 期;

编者按: 对于董其昌的书法或书学理论,截至目前学界已累积相当多的研究,取得相当丰硕的成果。本文将完全避开这两个董其昌书法研究中的显学,转而将目光置于“人多不晓”处,也就是其书法中的器物工具“笔墨纸砚”的物质性,重新思考其书学成就。

《董其昌像》[清] 叶衍兰 绘

董其昌的卷册作品,除了书法上的精绝,题记中的鉴赏角度与书学观也很重要,这些都是过去研究其书法的重心,无须在此赘述。不过, 在观赏董其昌卷册精品时往往可以发现,无论是纸张、墨或毛笔都异常精良,让人无法忽视这些书写工具与材料物质性的存在。

董其昌传世作品以纸本居多,使用的种类相当繁多,主要以宣德、高丽纸、藏经纸、洒金笺为主,若《石渠宝笈》正、续、三编中对于纸张的判断可以相信,他最喜欢使用的应该是宣德笺与高丽纸两种。

高丽纸与宣德笺的纸质如何? 沈德符(1578—1642)于《高丽贡纸》论述:“今中外所用纸,推高丽贡笺第一,厚逾五铢钱,白如截脂玉,每番播之为两,俱可供用,以此又名 镜面笺,毫颖所至,锋不可留,行真可贵尚,独稍不宜于画,而董元宰酷爱之。 盖用黄子久泼墨居多,不甚渲染故也。其表文咨文,俱卤悍之甚,不足供墨池下陈矣。宣德纸,近年始从内府溢出,亦非书画所需,正如宣和龙凤笺、金粟藏经纸,仅可饰装褫耳。”

其好友屠隆(1543—1605)解释高丽纸:“以绵茧造成,色白如绫,坚韧如帛。 用以书写,发墨可爱 。此中国所无,亦奇品也。”文震亨(1585—1645)《长物志》中有相同的文字叙述。根据这些描述可知高丽纸洁白,纸面细腻坚韧,又称为镜面笺,显然带有一定的光泽,例证可以参考《临钟王帖》册。

董其昌 《临钟王帖》册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至于宣德笺的特性,虽然没有具体的描述,不过就董其昌传世写于宣德笺的作品,如《书辋川诗》来看, 性质应该接近高丽纸,也有“毫颖所至,锋不可留”的特性,唯帘纹较明显

董其昌 《书辋川诗》册 局部

董其昌如何磨墨与用墨?

可以参考倪后瞻的说法:“ 凡书字,墨须新磨。 重按缓转,则汁细色鲜。 书笺纸宜用烟墨,书宣纸宜用胶墨,书熟宣胶墨与烟墨同研乃佳,若纯用烟墨,一经裱后,则墨色晕出,字迹模糊矣。研墨成后,必须令其停十余分钟,乃取笔醮写之,则光彩异常。又墨须浓,笔须健,以健笔用浓墨,则作字有力而气韵浮动。”

其强调 每次写字都要重新磨墨,也就是不用宿墨 ,这点从董的作品上可以得到印证。磨墨的方式则是重按缓转,好让磨出的墨汁细腻鲜亮,这对于书写于光滑洁白的笺纸上是相当重要的,因为墨汁太粗或光彩不够鲜明很容易在纸上表露无遗。

接着提到 写光滑的笺纸时要用烟墨,这种墨的胶较少,因此流动性较佳。 书写宣纸或熟宣这类更容易晕染的纸张,需要使用胶质重的墨或烟墨混合胶墨来使用,以确保不会过度晕染。 墨磨好后静置十余分钟(时钟此时已传进中国),写出来的墨彩更佳。

显然,纸、墨的选择与磨墨方法对于书写都有一定的影响,也是书家所关心的,只是在书法史研究与论述中很少提及。

董其昌行书题跋《王羲之雨后帖》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至于 董其昌的毛笔 ,倪后瞻云:“董用羊毫笔,其头甚长,约一寸七八分,又略丰美。所谓毫毛茂茂,但笔尖瘦耳。此写大小书笔也。写小楷、小行,或微杂紫毫,或竟用紫毫。若论匾额,宜用羊毫之大者,绝不用棕及猪毫。”可知他使用一寸七八分长(约5厘米)的羊毫来书写,而且笔尖比较细瘦。写小字会使用加入紫(兔)毫的兼毫,或是纯用紫毫。至于匾额大字,确实比较适合使用羊毫笔,因为无论是兔毫还是狼毫,长度都远远不及羊毫,现代的制笔也是一样的状况。

除了羊毫、紫毫、兼毫,董其昌还使用过其他种类的毛笔,例如《行书唐诗册》(广州市文物商店旧藏)提到:“甲戌九月既望,试朝鲜鼠须笔。”从线条表现上推测应该是属于比较硬挺的毛笔。

董其昌58岁楷书《跋唐人双钩万岁通天帖》 局部

万历壬子(1612年)董其昌题

辽宁省博物馆藏

除材质的选择, 董其昌个人的用笔习惯也很值得注意

倪后瞻描述道:“凡有新笔,先以滚水洗毫二三分,胶腥败,毫为之一净。则刚健者遇滚水必软熟,与笔中柔毫为一类,然后以指攒圆,不可令褊,攒直不可令曲,干三四日后,剔砚上垢,去墨星,新水浓研,即以前干笔饱蘸,不可濡水,仍深二三分,随意作大小百余字,再以指攒圆攒直,又听干收贮。临用时,量所用笔头浅深,以清水缓开如意中式,然后蘸墨。此法传自玄宰先生。”

开新笔时先以滚水开前面十分之二三,将毫上的胶、腥味洗去,三四日后以干笔蘸浓墨书写百余字,之后收贮好,待准备书写时再视所需决定开笔的深浅,以清水缓缓泡开毛笔。

书写前的开笔详细步骤如下: “凡欲作字先开笔,开笔之法,先点清水,少歇又点,如此两三次,令水透毫,然后取笔向干净砚上旋转轻捺,令四面之毫无一丝不和,又由浅入深,令四面毫之润处无一丝不齐,酌字之大小,以分浅深。若临米,纵写小字亦须深开,方运用轻重如意也。至于研墨、点墨,另有口诀。若写毕,亦有秘传。此学书第一要法也。”

先以清水分三次慢慢将笔毫浸润泡开,利用干净砚面整理笔毫,使其毫毛整齐和顺,至于决定笔毫发开的多寡则是“酌字大小,以分浅深”。开笔的深浅牵涉到毛笔蓄墨量的问题,现代书家通常依字体大小挑选毛笔,然后将笔毫全开,以获得到最佳的蓄墨量。 然而董其昌并非如此,他显然使用较大的毛笔,完全依字体大小决定开笔比例而非完全发开,如此蓄墨量必然受到很大的限制。

董其昌 《书杜律》册 其中一开

董其昌未将笔毫完全发开的用笔方式,从其行草作品中粗细变化不大的线条上也可以察觉到,草书作品中更加明显,例如《书杜律》。

此外,董其昌经常将笔毫压到底来书写,飞白线条中可以见到笔毫底部用力刮过纸面的线条,枯笔的转折则容易出现许多岔出毫毛所造成的不干净的笔画。事实上,在笔毫完全发开的状况下,很少书家会将笔毫压到底书写,因为所有笔毛都会随意岔开而无法控制。董其昌将毛笔压到底还能书写,表示这只笔毫根本没有全部发开,才能如此书写。

至于董其昌使用完全发开毛笔的例子,则可以参考《论书》册,他特别提到此乃使用羊毛笔,且一般画笔都是完全发开,所以不仅蓄墨量丰富,线条粗细变化也比较悬殊,柔软的笔毫也出现很多意想不到的趣味。

董其昌 《论书》册 其中一开

从传世董其昌书迹的润泽线条来看,所用毛笔应非容易枯燥的硬毫,但是线条的挺劲度又与羊毫柔软的特性不类,以今日制笔工艺推测可能是兼毫所书。 事实上,无论是羊毫还是兼毫,利用未完全发开笔毫的方式,很容易就可以 获得较佳的书写弹性。

黄庭坚《山谷笔说》在介绍散卓笔时提到:“宣城诸葛高系散卓笔,大概笔长寸半,藏一寸于管中,出其半。”这种将笔毫根部藏于笔管中的做法相当聪明,因为毫料都是靠近毛颖端的部分比较有弹性,近根部的中后段则软弱无力,若把柔弱的中后段埋进管中,露出的部分自然劲挺许多。

台湾地区的现代制笔业也有类似的制笔法,先将长锋狼毫中段到根部较弱的毫料切除,仅用毛颖前端来制作小楷,相当耗损毛料,增加了经济成本。对于“宋四家”的书法与理论相当熟悉的董其昌,当然知道北宋散卓笔的特性与制作方式,所以他才会采用只发开笔端毫毛的方法,其实也就是类似散卓笔将笔毫根部塞进笔管的方式,直接就可以大大增加软毫的弹性,以得到较佳的操控性。

明 董其昌 白羽扇賦軸

257x83.6厘米

尽管以毛笔未完全发开的方式可以获得书写所需的弹性,却也意味着蓄墨量的严重不足,这对于书写连贯性强的行草当然是个大问题,屡屡蘸墨不仅影响书写节奏与流畅度,也容易导致行气的衔接不顺。

从蓄墨不足的角度来思考董其昌最喜爱的高丽纸、宣德笺、藏经纸与洒金笺,可以发现它们表面光滑细腻与不易晕开的特质正是关键。 面对笔毫弹性与蓄墨量的两难,董其昌智慧地将目光转向纸张材质,找到了能够大量节省墨汁的纸张,顺利地解决了蓄墨量不足的问题。 由于只发开前端的毛笔蓄墨量真的很少,即使找到省墨的纸,字只要稍大些,还是很容易就出现枯笔飞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