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生活史Ⅲ》中记录了大量法国文艺复兴时期的历史资料,其中一个没有注明具体年份的法院案件简述,可以让我们看到,当时欧洲农民地位的微妙改变。

(18世纪的欧洲乡村)

18世纪早期,法国热沃当地区有一位农民,名叫皮埃尔·马尔科。他因为得了狂犬病,自知时日无多,所以开始安排后事。

马尔科找来了药剂师和牧师,商量该怎么办。他告诉牧师,因为自己发病时极有可能伤害到邻居,所以大家都希望驱逐他或者处死他。药剂师表示,可以割开马尔科的动脉,让他流血而死。

牧师明确的拒绝了这个提议,不允许人们谋杀这个可怜的病人。马尔科很欣慰,他希望牧师能够保护他——事情如他所愿,牧师说服了邻居们,让大家轮流守卫马尔科的房子,保证他不出去伤害别人。

在这之前,马尔科已经把家人送走了,他还想为了活着做最后的努力。药剂师按照要求,给他做了一些放血治疗,但是没什么效果。牧师希望有人能在马尔科发病的时候,进入房间绑住这个可怜人,但是没有人敢这么做。

之后,马尔科多次发病,在自己的房子里发疯一样的撕咬怒吼,吓坏了周围的邻居们。领主也派人来了,他们守在房子外面,商量着到底该怎么办。此时,大家已经不关心马尔科,他们希望能够结束这一切。

牧师没有表示反对,他也无能为力。领主的执行官把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儿子,让他持枪进入房子,打死了马尔科。

似乎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决,毕竟马尔科早晚要死的——但是,既然我们是从法院资料中看到的这个故事,说明事情没这么简单,司法机关插手了。

这成了一起“狂犬病人谋杀案”,人们有预谋的杀害了这个需要帮助的患者,必须接受惩罚。资料中显示,法院经历了长达四年的漫长调查和审讯,才惩治了罪犯。具体的判决结果并没有说明,但是牵扯到的人,一定不止执行官儿子一个吧。

如果说这起案件有什么特殊性,那就是牵扯到了当时欧洲众多的阶层:农民、教会、领主,以及司法机关。

(在领主城堡外耕种的农民)

如果你了解欧洲中世纪的实际掌权者,就一定会感到惊讶:一个小小的农民之死,怎么会掀起这么大的浪花?

在欧洲长达千年的中世纪时期,真正的统治者并非国王。领主们对自己领地内的农民,是拥有裁判权的——某种意义上说,农民近似于领主的财产。虽然不可能明目张胆的杀掉农民,但是领主要真的这么干了,并且随便找一个理由,也不会有人管的。

教会是中世纪欧洲毋庸置疑的老大,他们有土地、有财富、有声望,可以左右政局,甚至可以发动战争。一个神父(或者牧师)牵扯到世俗事务当中,是有着很大的权威性的,即便是遇到“人命案”,也基本不可能遭到司法调查。

所以,18世纪的这起谋杀案,在中世纪是完全不可能出现。那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农民的地位提高了?

教会统治地位的崩塌,是一切的开始。16世纪的马丁路德宗教改革,和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让欧洲积攒数百年的宗教政治矛盾得以爆发,最终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战败,大量的独立主权国家出现,传统教会的统治地位不复存在。

各国君主终于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开始想尽办法增强本国的实力。在众多革新派的鼓动下,君主们慢慢认识到了农民的特殊地位:他们生产粮食,是强大国力的保障;他们此前受制于教会和领主,一定充满了怨恨,可以利用。

有鉴于这两个理由,君主们开始关心农民。

(腓特烈大帝)

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明确表示:人们开始意识到,农业在人类活动中居于第一位,没有农业就没有商人,没有廷臣,没有国王,没有诗人也没有哲学家。唯一真实的财富形式,是由土地产出的。

君主们不仅仅停留在语言上,他们也通过实际行动“提升”农民的地位。《企鹅欧洲史6》记载了几个例子,就可以说明:身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后、奥地利大公、匈牙利和波西米亚女王的玛丽娅·特蕾莎,亲自来到奥地利埃森施塔特附近的山区,卷起袖子帮助人们采摘葡萄;1769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要和腓特烈大帝会面,在途中他让马车停了下来,然后从旁边的农民手中接过耕犁,犁出了好几条垄沟;而热爱农业的乔治三世更是大力发展英国的乡村,被誉为“农夫乔治”……

不管是不是“作秀”,君主们的这些行为,客观上提高了农业以及农民的地位。知识分子开始探讨农业和改进农业生产,改革派们创建了大量的“农业协会”和农业学院,从各方面促进农业的发展。

这是一场席卷欧洲的大变革,18世纪欧洲最著名的经济学家,《国富论》的作者亚当·斯密认为,农业比大部分机械行业对从业者的技能和经验要求更高,“每个因为职业或者好奇心与农村下层人和城市下层人交谈过的人,都知道农村人事实上比城里人优越多少”。

(亚当·斯密)

亚当·斯密的观点当时在欧洲非常流行,事实上经过16、17世纪的战争,饥荒给欧洲人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们也意识到:如果没有农民,再也有钱的人也可能被饿死。

即便是在农奴制最为盛行的俄国,叶卡捷琳娜大帝也支持开明贵族组建了俄国自由经济学会,他们所探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农民应该拥有的权利。

结果,这个学会把征文比赛的头等奖给了一个叫拉贝的作者,他的文章表示:农民是国家繁荣的根基,对国家而言,再贫穷的农民也比没用、没教养、贪婪的权贵有价值,农民应该获得解放,获准拥有一切形式的财产。

种种材料都表明,18世纪的整个欧洲,都意识到农业的重要性,所以空前一致的讨论或者实施措施,提高农民的地位。

(狩猎的贵族)

当然,也有一些顽固的不接受这个改变的旧势力,最为明显的就是传统教士和守旧贵族——他们也是君主和改革派的敌人。

1684年,一位来自德国瓦尔堡的教士,因为在征收什一税的时候遇到了麻烦,所以用笔名写下了一段文字进行控诉:

农民确实属于人类,但他们没那么优雅,比其他人粗野……在吃饭的时候,他们不用餐具,而是把手直接伸进碗里……对待农民就该像对待干鳕鱼一样:要敲打的恰到好处,才能呈现出最好的状态。此外,农民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是最容易被控制的,那就是给他们沉重工作压力的时候……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不管说多少正确的事情都不能改变一个农民,他唯一能理解的就是以体罚威胁为支撑的坚定语言。

我们可以看出,这位教士对农民是多么的愤怒。也许他真的遇到了农民对什一税的抗拒,这在中世纪是不可能存在——什一税是所有基督徒奉献给上帝的,农牧产品的十分之一必须上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也决不能抗拒。

但是现在,教会的权势已经不在了,农民也可以表达对这种沉重税赋的不满。

贵族领主们自然也不满意,一位法国贵族就表示,农民们“浑浑噩噩、醉酒、放荡,他们喜欢胡闹、欺诈成性、残暴、懦弱、愚蠢……”这位贵族似乎是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负面词汇,都用来形容农民。但是他忘记了,正是农民供养了他。

君主和改革派乐于见到领主和农民的矛盾,并且想尽办法支持农民。在以往,农民必须服从领主,即便被残暴对待,也无法反抗。可是现在,君主们发现了对付领主的“利器”——法律。

自视清高的贵族领主,可能会反抗国王的军队,但是他们没有理由反抗法律。毕竟,每个国家都需要法律,甚至每个城堡都要有自己的规矩。

再回到最初的这个“狂犬病人谋杀案”,其实邻居们才是真正的“凶手”,他们害怕马尔科的狂犬病,达成了一致意见要杀死他——只不过他们没有亲自动手而已。

(莱尔米特《圣佩尔山的割麦人》)

教会已经毫无掌控力,虽然马尔科求助于牧师,但是牧师也控制不了事情的发展,不得不“顺从民意”;领主派来的执行官,同样被迫同意邻居们的意见,并且还让儿子动了手。

更能体现农民地位提升的,就是这样一起本来形势所迫、“可以原谅”的事件,地方法院却坚持了调查和审判。即便我们不知道审判结果,也能清楚的看到:不管牵扯到教会还是领主,都必须服从法律。

法律成了对付旧势力的最好武器,教会和领主地位的下降,直接表明了农民地位的提高。在黑暗中挣扎了上千年的欧洲农民,短暂的迎来了“曙光”。

但是农民们想不到,随之而来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又把他们拖入了痛苦的深渊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