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卫视的朋友问起我武汉高校周边的苍蝇馆子时,我想起各大高校都有自己的一条"堕落街"。"堕落街"一般在高校旁的城中村或者小街道,是餐馆小摊美食、网吧(现在少了)、小书店、小旅馆等的云集所在,学子们的青春尽在此处。花样年华,是也。

1 热干面里的明清文化

春樱秋桂的武大,碧波荡漾的东湖,让游客流连忘返。但他们想不到的是,这两者间,有一处飞地——东湖新村与风光村,是完全独立于风景之外的异域。

求学武大的岁月里,我们研究生并没有住在校内,而是校外的三环学生公寓,风光村的南侧。学生时代,手中钱粮有限,美味世界还是很狭窄的,无力拓宽其边界。

记得,三环公寓出来转角处的围墙里有一家热干面,就是小超市前的一个摊子,没有名字,久而久之,大家就叫它“三环热干面”。像无数武汉的早餐店一样,小本经营,一大早开卖,时不时排个小长队。

平时到导师家上课,他会让我们顺便带一碗热干面上来,吃一碗热干面,微胖卷发戴着大边框眼睛的他就开讲啦!那些唐宋元明清的文化史,就在一碗香喷喷的热干面之后徐徐展开。俗文化与雅文化,就这样奇妙地接轨相逢了。

说句题外话,导师是著名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张舜徽的弟子,不汲汲于名利,是个被体制边缘化的教授,却出过好几本集子,著述等身。我们常为他打抱不公,但人家不在乎,“我就是一闲云野鹤,不想掺和那些事情,心累!”

那时,作为外地人的我,对热干面是抗拒的。

从三环公寓徒步到武大校园上课,是要穿过东湖新村与武汉大学的校门口,这个门口仅容纳一人穿过。小门口水果摊边,有一家庞记热干面。那是我对热干面的初次接触。

那年夏天,如火的江城,给一点雪里蕻,我与同学各点一碗热干面。他看我笨手笨脚,提醒我说,“加点雪里蕻、酸豆角,拌一拌就可以吃了。”

听其言,第一次吃热干面的我小心地挑一挑,拌一拌,哪怕电风扇吹着,还是浑身大汗淋漓,芝麻酱香气十足。动手能力出奇差的我,将面条撒了在桌上,天气热、面条干,一碗面让我狼狈不堪。这哪里有我们山东的面好吃,可是,导师为何又吃的那样欢心呢?我搞不明白!

十年后,我习惯了武汉的生活,每隔两天就要来一次热干面+面窝+蛋酒的绝配,不觉成了一个武汉过早的忠实拥趸者,再也离不开了。

也知晓当年憎恶的庞记热干面与导师喜爱的三环热干面,在武汉是不错的街头巷尾派的代表,开始对那些以此为生的人们生出来敬意。武昌的热干面营生多半是外地人在操持,而汉口的热干面则是本地人在做,前者是武昌漂流者众多,图一口饭吃;后者是汉口土著呈为老街坊服务之情怀,越发情深意长。

至于武汉热干面的诞生,则在清末民初,属于导师所爱时代的末期,只是一直听他讲说文化史,这饮食史的任务大概就要交给我们这一代学生了。

不得不说,随着蔡林记的变革,低成本的黑芝麻冲击传统的黄芝麻,武汉热干面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香气!现在的芝麻酱,算个球!像我这样的一个异乡人,来做这些深挖武汉美食文化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出人意表呢?

今年,我心血来潮,骑着共享单车,过东湖,穿武大,一早奔波,只为这碗藏在小角落里的三环热干面,叔叔下面入锅迅速捞出,一嫂子调味,加芝麻酱,浇卤水,给一点红油,撒上萝卜丁与酸豆角,一碗面成了,前后不过一分钟。另一嫂子则找零给绿豆沙…

来碗热干面,窝在一旁小商店前头小凳子上,三下五除二扫净,芝麻酱有点儿澥,但比一般的黑芝麻热干面强,喝杯绿豆沙走人。悠然自得的导师现在怎样了,一直在飘零的我,并没有问他,我不太想触摸那些往事,就让它在心底发芽肆意生长好了。

2 胖哥的大馅饺子、双喜铁板烧

东湖新村的日与夜,一道窄窄的小门连接武大与外界。这座聚集着众多人口的城中村主干道,是一条小巷子,常有堵车情景。这里是违章建筑的天堂,生活着多少人口呢?我一直没有查到具体的统计数据,这里就是仿若一片汪洋。

在这棵大树上,栖息者众多,租房打工者多,青年学生留宿者多,餐馆小商店网吧游戏机店众多,报刊杂志摊,这是树枝树叶;村口一个中商平价提供海量商品,君悦假日酒店与隔壁的珞珈山公安派出所给与这片地区以威严,这是大树的根基。

空中俯瞰,会被这片密密麻麻的区域所震撼,穿行其间,更是令人咂舌,接吻楼小巷子网线电线纵横交织建筑格局杂乱,晴天经常见不到太阳,只闻得炒菜香油腻气以及万千门户里的闯到街道上的复杂气息。一到雨天,雨水与污水流得满处都是。

白天,这里是寂静的,上班族分别走向武汉三镇。夜幕降临,是热闹的,归来的人群卸掉疲惫,寻找各自的欢娱。这里是暂时的休憩地。他们曾来过,他们也终究会离开。

好在那些冒着热气的平价饭食,从麻辣烫、炒菜馆、水果摊、饺子馆、米粉店、糯米包油条、鸡蛋灌饼到黄焖鸡米饭、盒饭、冷锅鱼,在温暖着异乡人的肠胃。其中,有我最为眷恋的胖哥饺子馆。

吃胖哥家的饺子很多年了。大概八九年前,他的第一个门面在东湖新村的横街上,位置有点偏,隔壁是一个理发还是洗衣店来着,已经记不清了。第一回吃,就喜欢,饺子皮有嚼劲,馅料很扎实,像一个肉球,尤其是莲藕饺子,可以吃出山东饺子的感觉,继而勾起了我的乡愁。水饺蘸点香醋,就个蒜瓣吃,香辣爽脆。还可以要一碗饺子汤喝,叫做“原汤化原食”。也有煎饺子,底部煎的香酥脆,比水饺贵一点,深受学生推崇。

后来,生意好起来,胖哥收了隔壁店面,打通为一家,又加了卤菜、绿豆汤等。这时,胖哥就很少下厨了,厨房交给一个眼镜师傅料理。通过一个小小的墙洞,眼镜师傅将做好的饺子交给服务员,这时等在一旁桌上的食客早就按捺不住饺子的诱惑了,调理好蘸料,大快朵颐起来。

再后来,他将店搬到了东湖新村主巷子边。店面之前是一个网吧,科技变革,网吧生意惨淡,转为餐饮,营业面积扩大,一不小心成为了网红饺子馆。新址是上下两层,眼镜师傅下饺子。二两芹菜二两香菇一碗绿豆汤,二十七元,我吃撑了。

胖哥是襄阳人,他说自家饺子也是襄阳味道。襄阳虽为湖北,却与同属于南襄盆地的南阳融为一体,北方气息要比武汉重很多,以牛肉面与黄酒出名,没想到饺子也可以做到深得我心。

胖哥,其实并不胖,戴一顶运动帽,身材很好,喜欢打球,不知有无六块腹肌。看到墙壁上他与武大学子的合影,脸上渐渐有了沧桑,而身边的学生,一茬又一茬,依然青春动人。

嗯。胖哥老了,我也老了。

如果说胖哥饺子是熬出来的老网红,那双喜铁板烧是相对年轻的新晋网红。

七年前,在胖哥饺子馆现址对面的巷子里,一对中年夫妇开了这家双喜铁板烧。夜一来,就开始排队了,六张桌子全部坐满,夜晚要翻台几次。双喜成名时,我早不再混迹东湖村,早告别了武大,只是偶尔有一天想吃胖哥饺子时,意外撞见了这家网红店,遂走了进去。

服务员提示可以扫码点单,没找到之前网友推荐的年糕,遂点了牛肉、腐竹与白菜,微辣加香菜,一人食足矣!

阿姨端上来时,会提示,铁板很烫,小心!米饭,要不要现在上?服务很贴心!试菜,牛肉极嫩,应该是腌制过的。腐竹入味,吸饱了铁板烧汁液。口味重,需喝水。后来发现,还可以加入热干面……

小店里用矿泉水瓶插着深红色月季花,思量不知是谁这样的细心。服务员恰好问,阿姨说了,“是你爸捣鼓的啦……”一旁的青年学子则在探讨学期学分修够了没有的问题,另一边的青年男女则在抱怨彼此的刚上班的公司,各种奇葩规定,各种绯闻八卦。

两个人的晚餐,不过40元,这是属于学子们的青春宵夜,属于那些刚毕业年轻人的时光,平价又美好,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3 喜头鱼与风光不再的渔村

还没毕业那会,我有时候会爬到三环公寓楼顶天台上,眺望东方。东湖湖水平远,波光粼粼,偶尔有小舟划过留下波痕,最远处是一线的松林,肃穆。转向北方,则是风光村,那里被戏称为中国的“里约热内卢”,光彩下是难以想象的不堪。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就处于风光村伸入东湖景区的三岔口处,交警站在树下,指挥熙攘的交通。

风光村,起初是一个小渔村。其建筑色彩斑驳,蓝色与明黄色调为主,有点古希腊蓝色爱琴海岸建筑的感觉,殊不知里面有着千万人的居所,有着自己的隐匿江湖。有的房东一人有一栋五六层楼,光靠收房租就可以坐享一辈子。房客们则是为躲避城市高额租金而生活此处的,毕竟一间单人房不过三百元。那些水果餐饮理发店就靠这些房东房客们维生。这些人群就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社会网络。

晚上,对着东湖,临湖小店摆开桌子,烧烤摊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喝酒撸串,很爱酒桌上的喜头鱼。那时,我还好奇,为嘛鲫鱼要叫喜头鱼咧?

后来呢,我看武汉人喜闻乐见的《都市茶座》陆鸣老师的小科普,说到鲫鱼在武汉为何又叫做喜头鱼,终解惑……

最有趣的一种是,因为以前的人不识字,鲫字不会写,只好写个“吉”鱼。结果,碰到更不识字的,对方就进行自己的解读了,这个“吉”字跟办喜事贴的“喜”字的上半截很像,这个,不就是“喜头鱼”了吗?于是乎,“喜头鱼”的说法就这样传开了……

另一种说法是,鲫鱼喜欢钻进水面下的淤泥,喜土,"土"发"头"(三声)音,于是,“喜土鱼”演化成了“喜头鱼”。

貌似,还有地方叫做喜头壳子。且有歇后语云,“喜头鱼上水——肯板。”

于是,只要碰到喜头鱼,我就会想起东湖边的烧烤与陆鸣老师的解说。

除了喜头鱼,当年风光村旁边的东湖南路,还有洗车的人,对着来往车辆做出邀请拦截的姿势,只是多半车辆并不理睬他们的盛情邀约,擦肩而过……而靠近风光村的东湖区域,经常是臭气熏天,在此吃烧烤的人们似乎并不在意,这样的“好风”熏的食客醉,吃得不亦乐乎……

这片区域是在武大东侧,如今随着城市改造,陷于搬迁风潮。一旁的横跨东湖的光谷大桥建起来,让那些村中房东们失望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拿到高额的拆迁费。与此同时,早餐宵夜店,水果摊理发铺,各色旅店,接吻楼类违章建筑,纵横交错的电线网路,都走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一如这被锁住的自行车,失去了活动的自由,只能等待被宰割,风光村就这样彻底没落了……

4 毛豆、烧烤与黄酒人生

走过了东湖南路,沿着八一路前行,十年前的我,发现今日一切都变了。光谷大桥建起来了,武大南门的通道建成了,当年周边的书店、餐饮店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罗森、today、小清新奶茶店、家常菜馆等,保存最完好的可能只有那条广八路了吧!

广八路,是连通武大南三门与华师正大门的街道,遍植高大的法桐。很早的时候,这里是有名的红灯区。后来扫荡改造,服装、餐饮、书店取代了那些胭脂水粉、烈焰红唇。

白天,我喜欢去天卷书店看书,在斜对面吃赵记怪味面。晚上呢,会在靠近广八路口子那吃一家毛豆嫂,毛豆、螺丝、卤藕、土豆、小鱼、鸭、花生,再撸几个串。毛豆嫂其实选材一般,现在回想,也就是吃个深夜不打烊的青春,毛豆卤菜烧烤,冬天里烫一壶房县黄酒,就是好岁月。

我记得最清晰的一次是,刚毕业那会,初冬之夜,我随朋友去琴台音乐厅看某位演奏者的舒伯特夜曲,对西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的我,听得昏昏欲睡。音乐厅出来,我们就来到了毛豆嫂,大家照例是喝一壶滚烫的黄酒驱寒,吃烧烤撮毛豆,话不多,但难忘。后来这个朋友南下深圳,去过伊拉克,也就此少了联系。

诡异的是,四五年过后,我居然爱上了西方古典音乐,沉醉于旅德音乐人贾然的舒伯特钢琴曲中……同时,亦开始做武汉美食自媒体做城市文化调研,得知毛豆嫂原来叫做李元芳……

广八路中段,早年有一家永红烧烤,肉筋奇妙,外焦里嫩,特别是带一点肥要炙烤得流油那种,每次去,必点,后来吃到这样好的肉筋,也就只有红旗渠路的品菋烧烤了。

永红烧烤的斜对面是一家重庆巫山烤鱼,俩三人点一个烤鱼,要几个炒菜,还是喝酒。后来,无意走到武汉理工大学旁边的一家烤鱼,得知两家居然是亲戚,好玩。再后来,永红拆了,烤鱼也是好久没吃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有离开,也有前来。

味美香豆皮老板,武汉做豆皮的师傅里面唯一的女性。起初,她在汉口后花楼甜食馆做主厨,后来老公没了,自己撑起了家。这真是武汉女人啊,像卖鸭脖的来双杨那样,顶起了半边天!

做豆皮、切割、翻锅,都是一气呵成!牛肉豆皮,牛肉丁十足。三鲜豆皮,有榨菜、腐竹,虽然不是老通城的传统做法,清雅秀丽,倒是注入了武汉女人的泼辣,颇有创意,在武昌林林总总的豆皮店中,值得尝试。如今,老板娘退休,儿子接了班,开始了新一轮传承。

除了武大,湖北大学周边、华师的虎泉夜市、武汉理工大学东西院的街道,其变化亦与之何其相似——十年过去,城市变迁,网络风潮变化,这些"堕落街"们都在消逝,而我仍是这个城市的一个漂泊者,仍在冬夜里一个人行走……就像吴雨霏唱的、林若宁的词,“睁开双眼做场梦/问你 送我归家有何用……”

作者:舒怀

图片:舒怀、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