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得到查大受初战报捷的消息后,李如松亦亲率轻骑南下。

关于李如松南下的兵力多少,一直是各方激烈争论的焦点。中方学者认为李仅率少量轻骑南下,而日方学者坚持认为应有大部明军相随,如《日本战史朝鲜役》、《日本外战史》、学研《文禄庆长之役》等资料,虽然都肯定了明军在开城留驻了约半数人马的事实,但均认为仍有二万余人的部队随李如松南下,此外更有《朝鲜军记》、《朝鲜征伐记》、《征韩录》等称李如松率众达十余万之众。亦有人提出支持性分析,指李如松身为全军统帅,身边不可能没有大军主力相随保护。

其实持此种观点的人,实是不了解李如松其人。李如松之父,乃是明朝辽东名将李成梁,李成梁一生征战塞外,惯于只带轻骑偏师出奇制胜,他曾在万历三年至十九年间,多次以少数精骑锐卒出塞,长途奔袭蒙古鞑靼土蛮各部,屡获大胜(《明史李成梁传》),李如松从小跟随父亲戎马生涯,亦多用此战术,这也包括了致令他败死的最后一战。公元1598年(万历二十六年)四月,李如松再一次仅率二千轻骑出塞,奔袭鞑靼土蛮炒花部的巢穴,但当他长途行军四百余里赶到目的地——抚顺浑河地区时,却发现数万土蛮健骑正在草原集结,准备进行一场大型的游猎聚会。猝然的遭遇令李如松措手不及,两千骑兵全军覆灭,李本人力战身死,卒年五十岁。

▲李如松画像,图片来源网络。

由此可见,李如松从开城仅率少量轻骑南下,虽以常理度之有些奇怪,但就他个人来讲却是带兵习惯使然。

而中朝史料中诸多此战亲历者的叙述记载,在这里更给出了肯定的结论。

《经略复国要编》之《叙恢复平壤开城战功疏》中转呈了李如松对此战的揭报:“本月二十六日职先遣原任副总兵孙守廉、祖承训、游击李宁等选领精兵三千,前锋哨探王京道路,以便进兵埋伏攻取。去后二十七日,职率副将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选带兵丁二千亲去踏看,至马山馆离王京九十里,留杨元领兵一千继后,职与李如柏、张世爵等领兵一千前行……”

随军将领钱世桢的《征东实纪》则从另一角度提供了当时目击者的旁证:“是时查大受料倭奴必奔,欲功自己出,遂伪报倭奴遁逸者强半,王京可不烦兵下,以故提督公不省,二十六日忽见李宁、孙守廉、祖承训率提督公家丁三千余人披甲乘马而出城关西,诸将皆不与闻,迎问之,各支吾而不令失口,窃怪焉,追见提督公,察其意气云何,公曰:吾当前往探路,诸将各率百人随行可也。沿途解冻淤泥泞滑艰难万状,抵临津江冰涣无舟渡,询乡导浅沙而济,日暮抵乌山,去王京八十余里,诸将既非全军,皆互散无复部伍……二十七日,候令调遣,辰时而令不至,遣人探之,提督公已率其家丁赴碧蹄矣。未暗,报马驰至云:贼于前军交扑,酣战已久。顷之,提督公率其属而回。”

《宣祖实录》中柳成龙关于此战的奏章:“启曰:二十六日提督由开城府渡临津浅滩驻兵于坡州,二十七日后提督与李都督(如柏)率家丁百余驰向碧蹄,将欲亲自体探于京城,诸军不动……”

▲图片来源于网络。

备边司转当时随明军行动的朝鲜都元帅金命元奏报:“(提督)二十六日自临津下流涉滩以过进次坡州,(二十)七日早朝欲亲审京城道路形势,单骑驰向碧蹄。时京城之贼尚有数万,提督先遣查大受、祖承训等领精骑三千与本国防御使高彦伯遇贼于迎曙驿前……先是提督以粮饷不敷,中分其一半留镇东坡,一半渡江,至是势急,急遣人促召后军,才过公尾(其字上公下尾)岩,前军已罢还矣……”

随军观战的汉城府判尹、知中枢府事李德馨上奏:“二十七日祖承训、查大受、张彦忠、李宁等率三千余兵往碧蹄遇贼相值……查大受请提督来观贼势形止,辰时提督以单骑驰往……”

接待都监转述明军游击陈方招的口述:“启曰:游击陈方招来言,去月二十七日,先送五百军马体探京城,又以三千埋伏于后……”

依韩国地理志,从开城向东南约25公里为东坡,再5公里为临津江,过江约5公里为坡州,过坡州25公里为碧蹄館,碧蹄館南15公里即为王京。

从各方不同的叙述中,大略可以理出李如松的行动及兵力调拨:二十四日先以朝鲜将领高彦伯为向导,查大受所部五百军马南下哨探,结果遭遇日军加藤物见队,小有斩获。李如松有可能是接到了查大受初胜后“倭奴遁逸者强半,王京可不烦兵下”的报告,遂在未知会众将的情况下,自遣孙守廉、祖承训、李宁率三千人于二十六日晨南下王京,自己亦于当日与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亲信重将率二千家丁随后动身,渡过临津江下营坡州。其余诸将,则是在闻讯后各带少量随从跟上的,人马均留在了开城。二十七日辰时之前,和李如柏、张世爵等仅率数百至千家丁即行赶往碧蹄馆,杨元及其他诸将留驻坡州。江北的东坡留下了一半粮草,应该还有部分兵力守卫。

朝鲜方面出动的兵力,据李德馨上奏:“李苹(所部)在新院近处,都元帅(金命元)率军百余在天兵之后矣。”

此外,《宣祖实录》中另有李德馨的一篇奏章,其中提到明将李宁、张应种曾于当月二十一日率精骑六七千在坡州结阵下营,以为警戒王京方向的前哨。奏章中没有提及这支部队后来的行动,但从钱世桢目击二十六日晨李宁等人率部出开城的记载来看,这支部队应该是被召回了,但也可能留下少量人马在坡州建立前哨警戒营地。

以上,相对于中、朝方面各种能够互为支持的史料记载,日方对明军的人数估计则显然缺乏站得住脚的判断依据。个人认为:日方最可靠的消息来源也不过是当时日军的侦察情报所得,而限于当时的历史局限性和双方敌对态势,是很难得到绝对准确的敌方数字的,因此,中、朝方提供的人数理应更为可信。

加藤物见队在距京城数里之外遭遇明军袭击的消息,令王京日军迅速行动了起来。《日本战史朝鲜役》记载:四万日军当即出城准备迎战,但向北搜索了四、五里,却发现查大受部已然退回坡州,只得无功而返,但从此加强了对王京以北的警戒和巡视,并在弘济院设立前哨阵地,以反制明军仍然不时出没的哨骑骚扰。

关于查大受部退回坡州的行动,中朝史料中未见任何记载,亦未提及查大受二十五日进抵王京附近之后直至二十七日之间的行动。

二十七日丑时(凌晨1~3时)许,由立花家两位家老——十时但马守和森下备中守钓云,以及“骑士铳卒各数十”组成的物见队,在王京以北约12公里的砺石岘附近发现明军大队的踪迹,火急回报本队。于是,枕戈待旦的日军迅速行动起来,立花宗茂军先行,各部跟随其后,相继向砺石岘进发。(《日本战史朝鲜役》)

当先赶到的立花宗茂迅速占领砺石岘,由于当时大雾弥漫影响了视野,宗茂并未急于进攻,而是一面下令士卒吃早饭,一面开始排兵布阵:先阵小野和泉守镇幸、米多比丹波守镇久七百人,中阵十时连久、内田统续五百人,后阵宗茂与其弟高桥统增二千人。此时十时连久提出,小野镇幸和米多比镇久皆为家中重臣,未防有失不可为先锋,并慨然自任,得宗茂许可争得先锋之位,于早六时开始超越先阵进军。(《立花朝鲜记》、渡边村男《旧柳川藩志》)

▲插图均来自日方资料,笔者声明对其中标注的双方军力不表赞同。

注:[5] 《宣祖实录》:“接待都监启曰当日南军千户吴惟珊以调兵事过去,言前月二十七日晌午,天兵为我国哨兵瞒报所误,谓倭贼已退京畿已空,领兵前进……”

《日本外战史》:“有译者张某(大膳?)谓如松:‘日本精锐皆在平壤之战耗尽,存者老羸寡弱不足虑’。”

[6] 《宣祖实录》陈方招语“炮手步兵未及领去”;金命元书状“进阵于野,与贼对阵,先放神机箭”;李德馨上奏“提督挺身独进,火炮诸具并不输去,只放神机箭”。

注:本文所有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本文出自北朝论坛,作者 : 幽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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