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隐居朝廷的东方朔,逐渐被道化、术化、仙化,继而列入道教神仙谱系之中,并非偶然现象,它是道教追溯传统、扩大体系的结果。东汉末年民间道教诞生前后,为了扩大在社会上的影响,之前诸多相关人物被纳人道教体系当中,其中以道家人士、隐士为主。道家与道教的源流关系无须多言,所以之前的道家人士基本上都归入道教谱系,而且这个过程很早,比如据李养正先生考证,道家哲学奠基者老子在两汉之际已被神仙化,到汉末张鲁等人,不仅“托《老子》之言”,而且直接称老子为“太上老君”,老子成了道教教祖。

南北朝时期,老子的教祖地位已为道教中人所公认。隐士与道家、道教的关系,也可谓互为表里。一方面道家人士基本上都是隐士,道教人物也有不少被收人历代正史隐逸传,如《梁书·处士传》中的陶弘景,《新唐书·隐逸传》中的王希夷、吴筠、潘师正、司马承祯,《宋史·隐逸传》中的陈抟、安世通等。另一方面,隐士文化对道家、道教的发展影响巨大,有学者甚至认为道家即源于隐士,“道家者流盖出于隐者”亿。正是由于这一层关系,道教在传统重构时,往往将隐士特别是有道家思想倾向的隐士视为同道中人。

以赵道一《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为例,秦汉时期大量隐士被收录,包括安期生、河上公、浮丘公、司马季主、东方朔、王霸等人。这些人皆有隐居不仕的经历:安期生“卖药海边,老而不仕”,河上公(河上丈人)“唯丈人隐身修道,老而不亏”,浮丘公(浮邱伯)隐居教授于“蒿庐之下”,司马季主“卜于长安东市·…贾谊日:‘吾闻古之圣人,不居朝廷,必在卜医之中'”,王霸“少立高节,光武时,连征不仕”。东方朔早年接受过黄老思想,又将老庄作为朝隐的榜样,所以也被看作道家型隐士,进而被道教化。

另外,之所以将东方朔纳人道教谱系当中,还与他本人的身份特点、行为方式、性格特征以及知识构成有关。

东方朔形象的道教化与他的身份特征有关。东方朔仕于朝廷而不得志,但由于语言幽默诙谐,因此常常伴随汉武帝左右。而在当时,长生不老是贵族们的普遍愿望,其中以汉武帝最为著名,“孝武皇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武帝听说黄帝乘龙成仙,羡慕不已,甚至扬言:“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履耳。”武帝好神仙之说,东方朔又是武帝近侍,那么利用东方朔的身份,将其融人神仙传说之中,进而演绎为神仙家比较合乎情理,何况东方朔在《与友人书》中说过“怡然长笑,脱去十洲三岛,相期拾瑶草,吞日月之光华,共轻举耳”之类的话。

东方朔的性格爱好、知识构成、行事方式等方面的特点,是后世将他道教化的重要原因。东方朔性格放达,幽默诙谐,《汉书》称其“诙达多端”;东方朔喜欢易占、隐语(类似现代的谜语),“朔之诙谐,逢占射覆”。知识方面,东方朔杂学多家,广涉博取,《史记·滑稽列传》曰:“(东方朔)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之言,不可胜数。”《汉书·东方朔传》载:“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夏侯孝若《东方朔画赞(并序)》也说:“先生瑰玮博达,思周变通……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阴阳图纬之学,众流之论。

周给敏捷之辩,支离覆逆之数。经脉药石之艺,射御书计之术。”足见东方朔的知识构成十分丰富,无所不窥,尤其是东方朔还专门研习过阴阳谶纬之学。知识构成庞杂,又喜欢阴阳占卜,是后人将众多道术比附在东方朔身上的前提。“朔辨博谎谑,乃滑稽之雄耳,特以覆射多奇中,后世遂以为神。”还有一点值得注意,东方朔不仅善谈,而且乐于向下层民众传播奇事怪闻,“行于众庶,童儿牧竖莫不眩耀”,“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接近民众并为人们喜闻乐见,是东方朔被广为传颂、衍化的民间基础。总之,东方朔的隐士身份、作为好神仙方术的武帝的近侍,以及他杂学多家、喜欢奇异怪事、占卜隐语等特点,给世人留下巨大的想象和发挥空间。后人循着上述特点,将东方朔生发演绎,以至于后来道书中的东方朔成了一位神仙道教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