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一禾纪念专辑
2019年是骆一禾去世30周年纪念,《今天》121期为诗人策划了“骆一禾纪念专辑”,收录陈东东、昌耀、于坚、袁安、张玞、林贤治、朱正琳等诗人、作家纪念文章多篇。通过纪念为诗歌招魂,以重新审视的目光,辨认那已然诞生的“人与方向”。“今天文学”公众号将分期编发专辑文章,走近骆一禾“诗歌的未竟之地”。
得知一禾去世噩耗时,我几乎是以一知情者听到谣传时所能有的漫不经心揶揄调侃了对方,声称事情完全被弄颠倒了,只应是一禾为故去的诗人海子料理后事而非一禾本人蒙受不幸。
其后不久接到了一禾夫人6月27日的来信,写道:“……5月11-13日他连续熬夜为海子著书著文,又上班,饭几乎每天一顿,身体很虚。……14日凌晨1时45分左右他突然发病,……他惊人地挺过了开颅手术,又坚持了十八天……在5月31日13时31分一下子停止了呼吸,自始至终没能发出一句话来。”
至此我始信一禾确实是远行了。后有友人汉卿悼一禾的一句话曾长久留在我耳边令我思索,话称:“生命真奇怪,越是精美,越是脆弱。”诚哉斯言。但我仍有不解:精美就必脆弱吗?一禾自己倒是以“韧性”对待自己的生命,而打算在其一生中还要做许许多多有意义的事情,其一即于诗。他欲效法庞德为英美诗人工作的榜样,拟将一部分时间为中国新诗的繁荣作一些力所能及的服务。他说,“如果缺少着眼于中国诗歌的胸怀,一个人的成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最后只等于一事无成。”他相信“平凡的人驮着更大的世界”,断言“一个人不能只为自己做什么”。因之他要以“韧性”自许。并让我相信他所表示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韧性的战斗将工作切实地做下去”的决心原就基于献身的自觉。那么又怎样去理解生命的“脆弱”?
结识一禾仅有两年多,记得是1986年的秋冬之际他给我写来第一封信。此后收到过他八九封信,少则几百字,多则千言,我将其看做是一禾方式的诗话。直到1988年初夏我去北京办事才得去《十月》编辑部拜访这位不曾谋面而神交有年的年青友人。见面初始,我特惊异于他那一头鬈曲的蓬发,竟少见多怪地在心底为之咋舌,以为不可想象。第二天他到我投宿的一家浴池来看我,身着一套布料的墨黑西装,左侧领襟佩着一枚硕大的彩绘太极八卦图式胸章,同样出我意料(后来才揣摩出他对《易经》颇有心得)。他憨厚地笑着,为迟误了约会表示歉意,一面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那天极热,我给他买了好几瓶汽水并看着他一瓶瓶喝下去。事后他对我也好生奇怪,以为常人的方式应当是陪着他一同喝,哪怕是仅只做个样子。我们最后的一次聚会是在其后的第二天夜晚,他约我在他的一个同学家里吃饭。他对主人的安排十分满意,心境格外舒畅而无拘举止。他喝了不少青岛啤酒,并且是自斟自酌(我与主人均不善饮)。对于此种氛围我也有了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但见他渐渐地进入了一种微醺状态,只有在那时我才得见进入完全的自我时的诗人一禾之心性。我们不太插话以免惊动他,惟听他独语:或阐发见解,或背诵《神曲》章节,或引述名人语录,一任思路所之。我暗自慨叹他超常的记忆力与知性。无疑,他的经过切实思考而作出的对一些事物的独到判断更易给人留下印象。
我以为一禾是一位可以期望在其生命的未来岁月会有卓越贡献的诗人或学问家。如果说,他有可能成为一片新的陆地,但那陆地仅只是刚刚展开一道脊梁就已被无情的浊流吞没;如果说他有可能成为一环辉煌的彩虹,但那一作为太阳投射的生命的焰火刚刚呈示勃发的生机又未免熄灭得太过匆促;我们只听见一位伟男子的脚掌正待步下楼梯,但那人背转身去,从此我们再也听不到一点声息。一禾的去世太让他的朋友们感到悲哀。
近日特意翻检了他生前写来的信札,当初不曾为我特别留心的言语此番读来仿佛都另有深意焉,如称:“华伦斯坦在中年之际说了一句话:‘人生是这样紧而窄’,这不是郊寒岛瘦似的缺少气象,而是指人在勉力前行时的感受,我值青年之际竟能领会一句中年人的感叹,……”如称:“苏格拉底说:‘你们去生,我去死,哪条路更好,只有天知道。’”如称:“我愿我的河流上/飘满墓碑”。……是指向未来的预言?或是对于生命的感喟?然而一禾终已无可挽回地永逝,隐忍不言可矣。
1989.7.12匆草
1991.1.14删定
作者 :昌耀(1936-2000),本名王昌耀,湖南桃源人。现代诗人,九三学社会员,新边塞诗派代表人物之一。昌耀的诗以张扬生命在深重困境中的亢奋见长,感悟和激情融于凝重、壮美的意象之中,将饱经沧桑的情怀、古老开阔的西部人文背景、博大的生命意识,构成协调的整体。著有《昌耀抒情诗集》《命运之书》《一个挑战的旅行者步行在上帝的沙盘》《昌耀的诗》《昌耀诗歌总集》等。
题图 :No.3 (Bright Blue, Brown, Dark Blue on Wine),Mark Roth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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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一禾 (1961-1989)出生于北京,幼时随父母下放河南农村淮河平原,在那里接受启蒙教育。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1983年开始发表诗作和诗论,1984年毕业,任北京《十月》杂志编辑,主持西南小说及诗歌专栏,两次获得优秀编辑奖。1988年参加《诗刊》举办的青春诗会。1989年5月14日凌晨因脑血管大面积出血,5月31日不治逝世。身后留下长诗《世界的血》和《大海》及大量短诗、诗论、论文等,整理出版的著作有诗集《世界的血》(1990,长春)、《骆一禾诗全编》(1997,上海)、《骆一禾的诗》(2011,北京)等。
* 简介摘编自陈东东《六首纪念骆一禾的诗》
【骆一禾纪念专辑】
宋琳《“星核的儿子”》
陈东东《圣者骆一禾(上)》《圣者骆一禾(中)》《圣者骆一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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