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本期推送是人大新闻学院唐铮老师指导的《深度报道》课程第五期学生作品。李星雨、徐思钰、董慧三位同学的《RE-Girls:想做一颗硬核》,关注女子电竞俱乐部的梦与光。全文共5648字,预计阅读时间17分钟。

RE-Girls在WCG王者荣耀中国区预选赛第三轮中被淘汰了。

时隔五年重启的世界电子竞技大赛WCG上,《王者荣耀》第一次成为此次大赛的比赛项目。而这个游戏正是RE-Girls——这支在电竞圈内少有的全部由女选手组成的战队最精心操练的项目。

但她们还是输了,RE-Girls的对手AG战队是男子职业战队AG超玩会的青训队,队里是年轻新队员。而AG 超玩会曾赢下《王者荣耀》国内最高职业赛事KPL第一、二届比赛的亚军。

预选赛的规则是一局定胜负。当知道对手如此强大的时候,RE-Girls战队的官方微博只发了“这”一个字和四个句号,并配上了比赛时间和队伍名称的截图。

所以这也是一个早有预料的结局:比赛进行到第十九分钟,AG打到了最重要的水晶位置,将对方的水晶推倒就意味着胜利。RE-Girls止步于50强。

RE-Girls是谁

北京亦庄的一个居民小区,楼道尽头白天也开着走廊灯,棕色的防盗门贴着大红的对联,门口放着一块很难分辨出颜色的地毯,看上去与其他住户没什么两样。防盗门里是一间两层复式公寓,这就是RE-Girls女子电竞俱乐部的线下训练场地。

公寓一层,一扇印有“RE-Girls”logo的粉色屏风分开了训练区和休息区。屏风靠近大门的一侧有一张吃饭用的圆餐桌,屏风里侧是平时训练的区域,六把粉色皮质电竞椅围着一张棕色长桌,桌上放有一台用来直播的电脑。左边靠窗的小方桌刚好放下近两年拿到的七个奖杯和一张证书,这是她们几乎横扫了所有国内较为大型的女子赛事冠军的证明。

公寓二层,是她们直播和休息的地方。

这支全女子电竞队成立于2017年,公寓里是主攻《王者荣耀》的线下分队,由一名经理、一名教练和七个队员组成。线上还有一支三十多人的青训队,她们的目标是尽早提高实力,进入线下队伍。

RE-Girls王者荣耀分部队员合照

下午四点,队员小菁、猫猫和嫣妹穿着家居服,窝在电竞椅中进行日常训练。分队队长女骑前一天失眠到早晨,才醒不久,还有三名队员初风、阿陌、哆啦有事外出了。通常周一到周五,队员们会从下午一点半开始进行四小时的训练:或是五人组队练习来提高配合度,或是单独练习自己的英雄池。前队员痛痛对这一时间安排再熟悉不过,从2017年10月加入到今年2月离队,她对这支战队有着很深的感情。

教练情书坐在小菁旁看着她练习。他是从职业选手退役下来的,从成队之初就一直负责队员们的日常训练和比赛指导,是战队唯一的男性。通常一支顶级电竞队伍还会配有分析师、队医甚至心理辅导师,但在现有的女子游戏战队中,能够拥有一个稳定的专业教练已经难得。

经理沐宸坐在休息区的餐桌旁,并不插手选手们的训练,她负责管理队员们的日常生活、比赛和宣传。她们互相之间都直接称呼游戏ID,很少叫真名。

五点的训练赛是突然约到的。距离训练结束还有半小时,沐宸收到约打训练赛的消息,扭头问情书和女骑:“打不打?”得到肯定回答后,一屋子的人迅速开始准备:沐宸协调队员们登陆游戏,情书和队员讨论英雄人物配置——“阿姨,今天晚饭晚做20分钟!”

一场比赛需要五个人。沐宸走到训练区和大家坐在一起,临时替补上场。女骑脱掉毛茸茸的卡通熊爪拖鞋,蜷起腿,把脚放在椅子上,整个人全都窝进椅子,比赛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比赛不是安静的,打到激烈时,队员还会爆出一两句粗口,六个人的交流声混着游戏音效让公寓变得热闹起来。

这场训练赛要打三局。六点十分,热腾腾的饭菜已经出锅,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晚上要吃春饼,但是那时比赛还只打了两局,“阿姨,再等会儿——”

三局打完,两胜一败。教练情书给队员进行简单的复盘,告诉队员“要加强射手体系”,队员们挨个反思失误,至此训练才完全结束。

这样的场景并不常见。训练赛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及频率,二月份刚加入队伍的猫猫只打过三场。这个留着妹妹头的女孩再过几个月才十九岁,身上还存着一股学生气,但她现在已经渐渐适应了在俱乐部里的生活,大多数的日子里都是在训练中度过。

吃过饭,有直播任务的女孩会开始她们在斗鱼上的日常直播。女骑直播时间最长,从二月底开始到现在,每周周二到周日的晚上六点到十二点,每天直播六小时,她很少缺席。其他女孩每次只直播四小时。

确认参加五点的训练赛后,女骑和嫣妹都先在直播平台上发布了延迟开播的消息,猫猫也要替出差的初风直播。训练赛结束,三个人匆匆吃了几口菜,便小跑着上了二楼。

化妆、更换衣服,调试设备和灯光,准备好战队的训练机,点开窗口进入直播房间——一场直播就开始了。直播界面有两个窗口,大的显示手机中的游戏画面,小的显示女孩们的上半身。她们既是选手,又是解说,游戏间隙还会和粉丝们聊天,回答弹幕里的问题。到了下播时间,女骑总还会和直播间的观众扯两句。

直播完她们并不会马上睡觉,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她们喜欢熬夜玩手机,半夜两三点睡、中午十二点之后才起是她们的“正常作息”。女骑拿着保温杯起身去接水,她咧着嘴说:“你们也看到我的黑眼圈了吧。”

突围

组建RE-Girls之前,沐宸也是一名打《王者荣耀》的职业选手。这款较《英雄联盟》等电脑游戏操作更为简单的移动手机端游戏一经发行,便吸引了大批女性玩家,截至2017年5月,女性用户数量已超过男性,达到1.08亿。

一批女子战队也在这股热潮中诞生了。

但沐宸逐渐觉得自己的想法和原战队不一样,“她们偏商业化,主打‘颜值女队’”。沐宸想成立一支“打成绩”的实力女队。她没考虑过男女混队,异性混合线下训练意味着生活的不便,不能住同一间房间,还增加了管理成本。

最重要的是,她更想证明女孩的能力。

不少被催生出的女子战队只是空有“职业”这层外壳,她们更像一群直播打游戏的主播,或是一个接商演、表演才艺的演出团体。一家电竞女队在成立时就将“身高165cm,五官端正,会唱歌跳舞才艺者优先”明晃晃地放在招人要求里,应聘者还需要附上身高、体重信息和五张个人照片。加入RE-Girls的前一个月,痛痛也给武汉的“AG-fox”俱乐部投过简历。抱着期待从家赶到武汉,她才发现这家俱乐部里女队只负责在线直播,男队才打比赛。于是转投RE-Girls 。“我不想直播,我想打比赛。”

赢得比赛是女孩们最希望的事情,而登上国内王者荣耀最高等级赛事KPL的舞台,是她们最大的梦想——足够大的用户基数还没能帮助女性职业选手更多地出现在高水平的官方赛场上,从2016年秋天开始至今的六届KPL 比赛,没有出现过一个女选手。

战队刚建立时,队员们从早上就开始训练,晚上六七点才结束,临近比赛甚至会加训到夜里十一点,“只想打出成绩”。情书觉得RE-Girls的能力可以和二线男子队伍相比,一线才是能够进入KPL的水平。她们参加过王者荣耀城市海选赛,如果获得海选赛冠军,再通过省赛、大区赛、城市赛总决赛、KPL预选赛四步考核就能实现她们的目标。但去年3月西安站海选赛,她们只取得16强的成绩。女骑觉得自己还没发挥出平时一半的水平,结束比赛回京的路上,她和队员们都忍不住哭了。

在这群女孩获得冠军的六场比赛里,五场是女子组专项比赛,对手也都是女队。参赛的队伍很少,她们参加的三届EWG女子电竞国际比赛中,第一届只有4支女队,第二届有8支,第三届有6支,有些还是临时组凑成队的。

和AG 对决的这场WCG预选赛是RE-Girls今年打过的第一场正式比赛,除了10月会参加的第四届EWG女子电竞国际赛事,她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比赛安排。“很多女子电竞队都是在比赛之前临时组队,如果没有比赛,这些队就不见了。”沐宸和情书都在一个女队约训练赛的微信群里,里面大概有十支女子职业俱乐部。她没法对于现在给出个准确数字,因为“有的可能已经解散了”。

RE-Girls获得的奖杯

我就是“头铁”

在RE-Girls待了一年半,痛痛仍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职业选手。她把职业选手的位置放得很高,“要打到更高的舞台,才能成为女职业选手”。在参加腾讯推出的一档电竞真人秀节目《终极高手》之后,她感到自己“才有了一点点粉丝”。

节目邀请了四位明星搭配四位KPL战队的教练,选择心仪队员后组建战队进行比赛,最终的获胜战队会赢得参加KPL职业联赛的资格——这一条件太过吸引人,超过一万份的简历投向了节目组。

沐宸、女骑、痛痛和另一名前队员苏瑾都入围了,100位入围选手里共有11位是女性。

录制第一期的前两天,痛痛收到导演组的通知,要她和三名男选手进行单人对决。那天二楼录音棚的信号不好,痛痛调设备时被一个路过的男选手发难:“为什么导演组安排一个女生在这打solo(单人对决)?我来和你打一场吧。”痛痛感到对方的语气充满挑衅,她当场回击:“我已经赢过两名男选手了。”“‘肯定因为那些男的太菜了’,他就是这么说。”痛痛把这句回复重复了两遍,笑了出来,“气死我了”。

女骑有想进的一个战队,但选人前一天,工作人员告诉她,对方可能不要女生。

“他说他不要女的,那我就选他,我就比较‘头铁’。”——这个词在游戏玩家中很流行,是“固执”的另一种说法。于是战队正式筛选人员之前,女骑主动要求组一支女队,想临时来一场男女五人比较。

她选了痛痛、苏瑾和另外两个刚认识的女孩。刚开局就被打成4:11,女孩们战术沟通出现问题,开始埋怨起队友之间的失误。女骑皱着眉坚持指挥,让队友稳住。她操作英雄"李白"连续杀掉对方四人。“Quadra Kill(四杀)”的系统提醒响起,节目解说连喊两声“我的天啊”,台下选手们也都欢呼,几位男选手自发鼓起掌来。

但这五个女孩还是输了,场下一片安静。对面男生先发言说自己并没有歧视女生,痛痛拿着话筒摇头,没控制住眼泪。女骑接过话筒并没有出声,她也想反驳,但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想起路人的评价,比赛直播的屏幕上总会飘过“电竞女生和男生有差别不是大众现象吗”、“女生打电竞太累了”、“女生赢都是看运气啊”的弹幕;想到男队总不愿意接受RE-Girls的训练赛邀请,“觉得浪费时间”,她们只能假装是男队,不报队名去和对方约赛。她觉得自己眼眶应该变红了,但忍住没哭出来,怕被别人以为是因为被打输才哭的。“我觉得男女一样的 ,都需要被尊重。”她将手肘撑在站台上,双手握着话筒说。

女骑在《终极高手》上的发言

女骑没有通过选拔,而痛痛通过了其中FOX战队的考核,成为场上留下的唯一女选手,但最终也没能获得进入KPL的机会——在进行两队PK时,FOX被淘汰了。站在台上,战队教练安慰痛痛未来会走得更远,背景音乐也让她觉得煽情,她一直用手指抹掉眼泪,不停回想自己失误的地方,就觉得更后悔,也止不住地一直哭。“本来可以证明,有女生的队也能赢,但是我没有做到。”痛痛对自己抱有一种期望,如果拿到更好的名次,除了自己能离KPL更近一步,她觉得肯定还能改变别人对女生的一些看法。

原地幻想

赵郁就是因为《终极高手》中女骑的“Quadra Kill”而成为她粉丝的,她觉得自己被女骑举手说要证明女生实力的样子“迷住了”。她把自己的微博名改成“女骑今天发自拍了吗”,开始在微博私信女骑,发一些节假日祝福,后来加入了微信粉丝群,还成为女骑直播间的房管。妇女节那天,赵郁在直播间里给女骑刷了一个飞机,一百元一个。女骑知道她还是个大学生,在直播间里对她说“小宝贝呀,不要乱花钱哦。”——“小宝贝”是赵郁的直播间昵称。

RE-Girls成立之初并不做直播,她们只是从早至晚地训练,而现在,直播打赏是成为RE-girls经济来源之一。比赛获得的奖金远不够养活一支队伍,一些邀请赛甚至根本没有设置奖金。痛痛记得第二届EWG冠军最让她激动,因为她参加的比赛里只有那次有奖金,冠军战队可以赢得三万。可相比KPL 冠军能获得的三百万,以及她们日常组队所需要的花费,这不过是“一场毛毛雨”。

成立四个月后,RE-Girls先在虎牙直播平台进行首播,整个队伍当时只有一台直播设备。而现在成立两年有余,战队的直播规模也逐渐扩大:女骑、初风、 嫣妹和猫猫四人都有自己单独的直播间,女骑直播间关注者最多,有3.7万,22岁生日那天她都是在直播间度过的。

综艺、直播都属于电竞“泛娱乐化”的范畴。这一概念在2011年被腾讯副总裁程武提出,也成了目前电竞圈的运营模板。几乎所有电竞俱乐部都尝试借用偶像营销手段来塑造战队和选手的形象,吸引更多的粉丝获得收益。去年9月RE-girls还发布了一支单曲《女玩家》,这首歌也成为了女子电竞推广曲。在歌中,女孩们唱道:“别说什么女子不如男,实力从来不按性别来算”、“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己向现实投降”。

“女孩子是有很多天赋的,可能游戏有天赋的女生会比较少,但是会唱会跳的女生有的是。”在女骑看来,只要保证训练质量,泛娱乐化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但没有战绩支撑,也会让别人觉得女生打电竞只是“卖颜值”,要使女子电竞更专业化,必须依靠正规的女子联赛,这也是她最期待的东西。“本来女生打得好的就已经很少了,如果再慢慢地不给机会、不给平台让女生去发挥,慢慢的这些选手都被淘汰,这是很无奈的。”

只是正规的大型女子联赛并不是想办就办的。北京电竞协会会长刘振认为女子专项的电竞比赛举办与否取决于市场环境,女性玩家数量的增多并不代表女职业选手越来越多。“电子竞技如果到职业这一层面,它的专业性与传统体育项目是不相上下的,训练非常枯燥。”只有当女性职业选手数量提升后,才有举办比赛的可能性。

可没有比赛难以吸引新女队的入局,也使许多老队走向解散,这使得女子电竞圈陷入一场恶性循环,女孩们离顶级的赛事也越来越远。她们期待一场正规的女子联赛,她们觉得这是一颗能打破僵局的石头,只要被投下,就能荡起一圈圈涟漪,唤醒更多的女性职业选手。

离不开了

猫猫在打完WCG预选赛之后的第二天,也开通了自己的直播频道。今年是她专科的最后一年,身边的同学还在实习。

春节期间她通过了线上试训,教练只给她一天的时间考虑是否要加入战队。她先是告诉了朋友,再用一天的时间说服父母。“我已经成年了呀。”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身体和桌子靠的很近,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向下看。过完年她就从湖南飞到北京,成为了RE-Girls战队里一名正式打辅助位的职业队员,“我会给爸妈安利女骑姐姐在《终极高手》里的表现,让他们了解电竞职业比赛。”

两年前,猫猫口中的“女骑姐姐”也是只身从广东来到北京,在此之前她是个重型机车爱好者,而来北京的这个决定完全是先斩后奏的。加入RE–girls 大半年,获得一些项目冠军之后,女骑才主动和母亲聊起自己职业,“百度上有我比赛的资料,一截图过去,告诉她我的职业是电竞,让她知道我在做什么,和她好好沟通。”在女骑自己看来,母亲对这唯一一个女儿的疼爱就是不反对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痛痛和女骑一样大,22岁在电竞圈已经算是高龄。痛痛的母亲对女儿的职业一开始存在很多的担忧。在痛痛最开始去北京的一个星期,她的父母每天都会给她打电话,“他们怕我掉进了一个传销组织”。而作为老师的母亲一直劝说她考个证,在湖北当老师多好。

痛痛也不是没有听从过母亲的安排,在天津一家航空公司实习失败后她在家呆了半年时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财务工作。她觉得太无聊,玩游戏仍然占据她每天一半以上的时间。她也收到过一个直播工会的邀约,待遇优厚、设备齐全。但是身上带了直播合同可能会被一些职业俱乐部拒绝。所以她谢绝了邀约。

她和女骑都说过一样的话:“你一旦踏入电竞这个圈子,就出不来了”。接触电竞圈后,痛痛觉得其他事情都“提不起劲”,即使以后不打职业比赛,也还会选择做直游戏播或解说之类的工作。“第一批打职业的人还没老呢,我也不知道我能打到什么时候。”

女骑现在还是会感到迷茫。“每次在提到‘女子电子竞技’这个话题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她把现在的工作重心放在了每晚的直播。长时间在电脑前直播加上熬夜免不了腰酸背痛,女骑将身子倾斜到椅子的一边,指着自己的颈部和腰部,“每次12点下播的时候,这里都是疼的。”

她又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轻松,“但能在镜头面前呈现给观众做电竞正能量的一面,我也很快乐。我想能带动更多的女孩子,尤其是年纪轻轻的小女孩,她们都有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