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的这一生,太富有传奇色彩。他是土家族和汉族融合的血脉,是没落的贵族之后。母亲是国民党高官之女,父亲是土家族土司后裔。1986年他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师从易中天。后被分配到海南成为一名警察。他不杀不抢,非奸非盗,却脱下警服,穿上囚衣,做了四年半的牢。从此山河易色,命运改写。为谋生计,辗转北上做了“不法书商”。
“野夫”是他的笔名,取自唐代诗人刘叉的《偶书》: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前半生活得张扬,江湖行走,有仇必报,后半生回归平静,自由写作,隐于尘世。
时代的没落贵族
野夫,1962年生于湖北恩施利川县。他在自己所写的利川赋中描述他的区位——荆男重镇,鄂西雄关,土苗边城,尊名利川。
野夫的外祖父高位之后抛妻弃女,另娶他人。野夫的母亲于是改名换姓,与父亲决裂。后来又因“军阀之女”的身份,被划为右派。他的祖父在土改中因为数十亩薄田被打成地主,在批斗中自缢身亡并被暴尸,大伯横死,二伯被判劳改几十年,大伯与二伯的妻子用同一根绳索双双吊死在横梁上。
野夫的父亲是一个煤矿的矿长,在土改时批斗自己的父亲,文革时打成走资派,父亲一生闭口不谈家事,但内心始终活在煎熬之中。
野夫但父母都受过很好的教育,他从小和外婆一起长大,外婆是汉江平原上的大家闺秀,幼时读过私塾。儿时的夜晚,野夫都是在外婆的故事和童谣声中入梦,外婆能用真正古代吟诵的方式读诗,能写端正的簪花小楷。野夫五岁前就已经能认许多字,能背诵不少古诗,这完全是来自外婆的教育。
愤世嫉俗的江湖少年
野夫虽然受到外婆的知书达理的旧时教育的濡染,但父母自小被批斗的场景成为他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为了保护自己,他学会用武力手段去对待世间的不平之事。野夫这一代人是和狼奶长大的,他骨子里有喋血的本性。
幼时因革委会主任的儿子在野夫面前高喊“打倒地主儿子”,野夫在自己的玩具枪里塞满石灰,对着他眼睛狠狠一枪。他是当地的孩子王,打架斗殴,无所不干。后来他行走江湖,枕下常伴着一柄藏刀,他年少时缺乏的安全感,一直是内心深处隐忍的痛。
二十多岁的野夫一次回乡,偶遇当年殴打父亲的造反派头头,他对当年的恨意一直难以忘怀,冲上去把那人揍了个半死,姑且算报了仇。
野夫的性格,有点像魏晋时期的豪侠,愤世嫉俗,有仇必报。他曾作诗曰:灯下锈刀抚且叹,拳头老茧剥还生。在一个人人缩头苟活的年代,谁有不平事,他拔剑相助。
野夫有本散文集,叫《拍剑东来还旧仇》,他自己认为在这个时代他是有仇人的,这也是他多年受到命运不公,身世飘零,自我反抗的表现。
意气飞扬的书生
1978年,野夫考进湖北民族学院,成为一名“读书人‘。野夫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文学素养浓厚。1978年又是一个特殊的年代,那些被掩埋的文学梦想开始苏醒,野夫对那些他所遭遇的,他的家人所遭遇的种种磨难,用文字开始造句。他用马雅可夫斯基的阶梯诗形式完成了第一首长篇政治抒情诗——《为了历史》,在迎新晚会上公开朗诵引起轰动,许多同学传抄此诗。
一个曾被打成右派的老师当场读得老泪纵横,受到如此鼓舞,野夫便在文学这条路上一发不可收拾,开始诗歌创作。1982年,他与好友一起组织诗歌社团“剥枣诗社”,开始使用“野夫”作为笔名。1985年,他担任湖北省青年诗歌学会常务理事,成为湖北省的文化名人。
野夫曾在十六岁时写下血书,不考上武大此生誓不为人,他在鄂西土生土长,视武汉大学为教育胜地。
1986年,经武汉大学中文系主任的提点,终于如愿以偿,以插班的形式考入武大中文系作家班,之后组建了湖北省“后现代诗人沙龙”,出版诗集《狼之夜哭》。
在武大,野夫结识了很多兴趣相同的兄弟,易中天当时就是野夫的老师,两人亦师亦友,关系亲密。后来野夫入狱,易中天多次前去探望。野夫出狱后失去生计,易中天还把自己的书稿交给野夫出版,在野夫眼里,易中天对他重情重义。
从囚犯到书商
1990年,野夫刚脱下警服,便穿上囚服,身陷囹圄。
在狱中,他靠着豪爽重意气的性格,成为了“牢头”。而狱外的父亲此时身患癌症,每星期还和年迈的母亲拖着病题,去探望狱中的儿子。
父亲与死神搏斗,奄奄一息,就为了等儿子出狱团聚。父亲给他写信,鼓励他好好改造,出狱团圆。野夫在狱中无法回信,既希望今生父子相见,又想要动员父亲减少痛苦而放弃生命。六年的刑期,最终减至四年半。从他踏出监狱的那一刻,他不知生活早已支离破碎,物是人非。
父亲终究没有等到全家的团聚,半年前撒手而去。妻女也因他的入狱,弃他而去。只有母亲,在苦苦等他归来。当年他眼中强势刚烈,绝不低头服软的母亲,一身的坚强荡然无存,虚弱得像个害怕孤独的孩子。十天后,68岁的母亲留下遗书和手写的几十万字的家族回忆录,自沉于长江。
十年后,野夫写了一篇祭文,悼念至今未找到尸首的母亲,感动了无数人。野夫说:“她要用她的自沉来唤起我重新上路,给我一个无牵无挂的未来。”母亲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保护生命的尊严,她知道自己患病,不愿拖累儿女。
1995年,野夫为母亲砌好衣冠冢,孤独北上,在北京成为最早的民营书商。
野夫,原名郑世平,这个简单明了的名字,寓含了父母的无限期盼,只盼他一生无灾无祸,平平安安。可这“世平”两字却成了他人生的奢望。
少年时期因对时代的恐惧和恨意,让他学会用武力自保,打架斗殴。青年时意气风发,以写诗寄托自己的一腔热血,渴望以文章立命,可没料到命运狰狞,陷身囹圄,血色的青春变成沉痛的伤口。
中年为生活奔波,换过多种职业,做个许多小生意。最后遵从本心,作了自由作家,发表诗歌,散文,小说,剧本等一百多万字。他的散文集《江上的母亲》活得台北“国际书展非小说类”大奖,是中国大陆首位获得该奖的作家。
他自嘲是一流的朋友,二流的情人,三流的丈夫。
柴静曾问他:“为什么他身上会发生这么多戏剧的事情?”他说当编剧时,才领会到人生如戏。一切皆在清理中,一切皆在意料外。
野夫的这一生,有太多的身份,他有时是文人,有时是狂徒,有时是侠客,有时是隐士。他活在自己的江湖里,一个时而热血澎湃时而孤独落寞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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