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我爸在北洋乡荒郊野岭圈了三亩地,用红砖头建了一所养兔场。场子向南三公里是大海,北接一块茂密的橘子林。林中并排四穴无主的坟墓,冷冷地与兔场对望。

墓体青砖砌成,状若废船,上面爬满青苔、茅草、蜘蛛网,却没有墓碑。每穴坟墓开着一个锅盖大的圆形口子,远远望去仿佛是骷髅头的眼睛。

一到起风的夏夜,幽暗的洞口隐隐闪烁着莹莹绿光。

我爸小学二年级结业,热爱科研,一天到晚蹲在闷热的兔舍研究如何给兔子人工授精。

他用的器材是根长达三十公分的玻璃吸管,还有一只狗皮做的皮囊。至于喂兔子、打扫兔舍的工作,则交给了一对夫妻。

这对夫妻原本在北洋乡街上唱黄梅戏的。男的脸色蜡黄,泥鳅般枯瘦细长,其中有只眉毛是白的,我们叫他 “白眉大侠” 。女的吃得滚圆,一跑起来腰和屁股都在抖动,我们叫他 “球嫂”

他们刚到北洋乡时,住破旧的土地庙,吃百家饭,有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包吃包住,还有钱拿,别提多高兴。

干完了活,他们也不闲着,叉着腰在兔舍四处巡逻,或者拿把小铁锤这边修修那边修修。见到我爸,他们就立正大吼一声:“领导好!”

我爸听了很满意,当即命令我跟着他们一起喂兔子、掏兔粪、挑山水,接受一线工人的劳动改造。

我才上小学四年级,整天想着去捞小白虾。现在不得不被他们拉着干活,心里特郁闷。白眉大侠完全把我当小工使唤。

有时我稍微偷一下懒,或者把饲料送给伙伴们当鱼饵。他就会添盐加醋地跟我爸打小报告。

我爸发了火,抽出皮带想抽我。球嫂就会不失时机地跳出来,像只老母鸡叫唤着,张开双臂把我拉走。

每当夜深人静时,夫妻俩就会小饮几盅白酒,唱上一段黄梅戏,如果喝多了却会争吵,不一会儿打成一团,把碗啦、瓢,摔得满地都是。

自从他们来了以后,我爸一门心思抓科研,人工授精技术突飞猛进,还在全县农民科技大比武中夺得金牌。为此,他被当选为北洋乡人大代表。

开会回来后,他将代表证挂在墙上,每天清晨起来驻足凝视,细细擦拭。只要家里来了客人,他赶紧把代表证戴在胸口,向他们不厌其烦地叙述当时同乡长握手时的激动情形。

“他的手,真厚! 真热!真软!”对于乡长的手,我爸赞不绝口。

白眉大侠夫妻每天早起都会自觉、精神亢奋地站在代表证前,接受我爸庄严地下达生产任务。

兔场的形势一片大好,我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可好景不长,怪事来了。

天气转凉后,兔子开始繁殖。我爸和他们夫妻俩每晚都在兔舍打地铺接生。生下来的兔仔都装进木箱子叠起来,防止被冻死。

一天清晨,我爸发现有一幢兔舍的兔仔被什么东西全部掏光内脏,只留下头部、躯壳。

我爸怀着震惊而又悲痛的心情查看了木箱子,却发现没有被位移。他跑到村里把一位老猎户给请来。老猎户仔细观察了周围的细节,咬着指甲沉默不语。

“会不会是——野猫? ”我爸问。

“不会! ”老猎人很肯定。

“难道是狐狸?

“木箱子间留的缝隙这么小,它们钻不进。

最后,老猎人送给我爸六只捕兽笼,里头放了香肠,分别安置在出入口的各个角落。

当天,我爸还把兔仔连同木箱子全部转移到母兔笼子里,里面的踏脚板都是用竹片钉成,兔子遇到危险会使劲地跺,发出彭彭的响声。

我爸认为这样能够起到示警的作用。

那晚,我爸给白眉大侠夫妻配了一把田狗叉,一根棍子,自己配了把大刀。他们约好分散在不同的兔舍守夜。

一整夜毫无动静,我们守着守着就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我蓦地惊醒,隐约听到球嫂在叫喊,好像被什么东西咬着了似的。

我和我爸鞋子都没穿,急急忙忙跑到她的那幢兔舍一看,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她那幢的兔仔又全部被掏光了。

我爸一溜烟又跑回自己那幢兔舍,紧接着也大喊起来。这边更惨,不止兔仔死了,有几只母兔也被咬破脖子。

一夜之间,三十几笼,将近两百只的兔仔全部被掏空了。有些还吃得只剩下脊椎,像鳗鱼刺一样特别难看。

这时,有个早起来田里放水的农民路过,提醒我爸:“哎,搞点东西请请吧!”他指了指墙外的那四穴坟墓。

我爸嘴里坚持说自己是 科学主义者 ,私下却溜到街上弄了只大猪头,又买了馒头、豆腐、黄酒,香烛、纸钱……

他在傍晚偷偷来到橘子林,焚香倒酒请了四穴墓的墓主,还把猪头等也留在那里。

当夜,果真平安无事。

我爸暗暗高兴,但是他不敢放松警惕,安排白眉大侠夫妻继续守夜,自己则回宿舍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

凌晨1点左右,我突然被诡异的响动声吵醒。头顶上空好像有什么东西踩着瓦片在走动。

接着传来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像是老太婆在互相抓痒痒。笑得我头皮发麻,背脊凉凉的。

我暗中推了推我爸,他闭着眼睛,正在断断续续说梦话。我急了,重重拍了拍他的脸,他一下子坐起来,恼怒地质问:干啥?

我指了指屋顶。

他在黑暗中停顿良久。

随即又是一连串“咯咯咯”。他立马捡起床头的手电筒,大刀,蹑手蹑脚地爬下床。

开门的一刹那,兔舍方向传来痛苦的惨叫,接着是抢天呼地的呼救声。

叁/

手电筒的光柱落在地上,我看到白眉大侠在地上翻滚。他的头被一只硕大的、漆黑的东西包裹着。球嫂捏着田狗叉在一旁边哭边跺脚。

我爸手忙脚乱地瞎转了一圈,弯腰捡起一根木柴上前戳那怪物。但是不敢太用劲,怕伤着人。

那怪物眼睛又圆又绿,翅膀伸展开有一米多长,扇出很大的风与我们对抗。

白眉大侠痛苦地呻吟,骂爹骂娘,还诅咒他老婆。我爸不知哪来的勇气,扑上去用两只手擒住那怪物的一只翅膀,对着膝盖一折。

夸嚓

那怪物受伤,终于松开了白眉大侠,扭过头瞪着我爸,嘴里发出“呵呵呵”的叫声。

只见球嫂举起一只竹编的箩筐对着怪物一扣,我爸又扑过去,在箩筐上压了七八块砖头。那怪物在里头扑腾了一会才安静下来。

我们到办公室打开电灯,赫然发现白眉大侠的头被怪物的爪子抓得血肉模糊,一只眼皮肿得老高,嘴角直抽风。

他的女人找来碘酒给他擦洗着伤口,边擦边抹眼泪:“作孽啊!”

我爸低着头抽着烟,抽了好几根才镇定下来。

白眉大侠说他也听到咯咯笑,刚走出兔舍想用手电筒照一下屋顶,就被这从天而降的鬼东西抱住了头。

我们都不敢回宿舍,一整夜就围坐在一张四方桌边瑟瑟发抖,连上卫生间都不敢去。

天终于亮了,我爸就跑到村里叫了几个青壮年朋友,还有老猎人过来帮忙。

等到该叫的人都叫齐后,我爸拿起一只捞胖头鱼的网兜,慢慢塞进箩筐里,把那怪物给网住。

拿掉箩筐大家一看,这才发现怪物其实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大概有七十公分高,爪子尖锐,夜里要是不仔细看还当是一只狗蹲在那里。

众人啧啧称奇,老猎人说自己打了一辈子猎,从来没见过如此大的猫头鹰。

我爸皱着眉头说,虽然他没捉过猫头鹰,当是听过猫头鹰的叫声应该是“洪洪洪”的,而凌晨他明明听到“咯咯咯”,像是老太婆挠痒痒在笑。

老猎人听了沉下脸,蹲下来仔细检查这只猫头鹰。我们看到他翻了翻它的羽毛,赫然发现在它的脖子位置,系着一根小指头宽的红绸带,类似于女人扎头发的那种。

老猎 人扭过头盯着我爸,脸色变得乌青。

我爸被他盯得慌,刚想骂他一句,宿舍方向传来女人的哭声。大家跑过去一看,球嫂正抱着白眉大侠摇头晃脑在哭。

白眉大侠双眼泛白,流着口水,关节反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我爸连忙叫人搞了一辆手拉车,装上厚厚的被子。大家像抬猪一样抬着白眉大侠,把他扔在手拉车上,火速送去北洋乡卫生院。

卫生院有个老中医,翻了翻白眉大侠的眼皮,又用铁器撬开他的嘴巴,用纱布把舌头拉出来看了看,写下了:桃仁20粒,土鳖虫10只,生大黄40克,黄酒2斤。

我爸举起方子用眼睛照了照问,又是虫,又是酒的,能治病吗?

老中 医冷笑一声: “要不,你来?”

有人凑过来,小声说:“这老中医虽然是犯了作风问题下放来的,但是医术高超,很多疑难杂症都被他治好啦!”

我爸没办法,只好去药房抓了药,回家让球嫂给煎了,当天下午白眉大侠就不抽搐了,到了晚饭时分就能喝碗粥了。

我爸松了口气,可一看到那只猫头鹰就犯了难。

肆/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把它给宰了,肉送一半给村长吃。那对眼睛呢,送给乡长。乡长的儿子得了近视眼,据说猫头鹰的眼睛对近视有显著疗效。

想到这里,他就兴冲冲地给乡长打电话。

没想到乡长反而狠狠地批了他一顿。

“猫头鹰可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啊,你这不是害我犯错误嘛?”

“这东西涉嫌吃了我家不少兔子,放了太便宜它!”

“嗯,不能就这样放了。你得把它治好!到时移交给农业部门。”乡长口气舒缓了一点,“毕竟是你打伤的嘛!没抓你坐牢算不错了。”

我爸怕了,不得不把猫头鹰给养了起来,还特地跑到小菜场买了一只猪肺喂它……

就在我爸张罗着给猫头鹰找兽医时,白眉大侠夫妻却提出要辞职回家。

我爸感到很受伤,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眉大侠畏畏缩缩地说:“我老婆跑到街上找相公算了一下。 相公 说这猫头鹰是母的,过来找老公来了!它看中谁,就会,就会带走……”

他说的 相公

“这 是封建迷信嘛! ”我爸哭笑不得。

“可是,在我们老家也有类似的说法,如果猫头鹰会笑,跑到谁家,谁家就要死人。”

我爸 脸色涨红,一拍桌子跳起来: “滚!”

于是他们就滚了。滚之前还买了两筒月饼送给我。

他们滚了以后,我爸彻底萎靡了。每天不仅要自己喂兔子、打扫卫生,还要伺候那只猫头鹰。

忙了两天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在解放街小菜场门口的宣传栏贴出一张红纸告示,面向全社会招聘饲养员。

可是,就是招不到人。 有人偷偷地告诉我爸,社会上都在传说那只猫头鹰的事情,大家都不敢来我家打工了。

我爸显得很沮丧,真想拿起一根棍子把猫头鹰给打死。但是一想到打死它要坐牢的,又不敢下手了。

猫头鹰被喂了几天后,变得温顺多了,看到我爸就眯着眼睛发出咕咕声。

猫头鹰来到我家的第五天,兔场对面的湖里死了很多鱼,都浮到水面上来。

我爸捞了几条杀干净晒咸鱼干,鱼头、内脏、鱼鳞都扔给猫头鹰吃。猫头鹰三下五除二就吞光了,吃饱就眯着眼睛打瞌睡。

“孽畜!命真好,吃了我的兔子,却要保护你!”

我爸自言自语地说,边说边把手伸到它头上、轻轻抚摸它。接触的一刹那,它也只是半张开眼睛瞧了一眼,又耷拉着眼皮睡着了。

我爸仔细看了看它脖子上的红绸带,上面好像画着一串很小的符号。我拿来放大镜,看到绸子上面画着一朵稀奇古怪的花儿,下面写着两个字:靖海!

我们正瞧得出神时,背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咳,兔子,不是它吃的!”

我们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黑影挡住了阳光。那黑影弓着身子,一只手拿着一把漆黑的雨伞,另一只手抱着被褥。

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有个铜钱大的螺形伤疤把一边嘴角吊起,让整张脸看上去都像是在坏笑。

(本故事纯属虚构)

图片 | 网络整理

故事来源 | 北洋乡吹牛群众

文字 | 魔四叔(码字匠、搏击运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