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了解1943年7月发生在美国佛罗里达群岛伊斯拉莫拉达海岸的夜战,那么,任何关于海战或空战的研究都是不完整的——这是一场空前绝后的潜艇击落飞艇战例。

缘起

二战时期纳粹德国潜艇经常在美国海岸徘徊,伺机攻击盟军商船,佛罗里达海峡是他们最喜欢的狩猎场和中转通道。

作为回应,盟军更新了雷达技术,加强了护航力量,来自美国佛罗里达州里士满海军航空站的ZP-21飞艇中队也参与到巡逻护航行动中。

这些银色的非刚性的飞艇,优雅而巨大,滞空时间长,但自身目标也很明显,仅适合非战斗巡逻,用于发现水面舰艇和飞机,并进行预警。

美国K型软质飞艇(固特异建造,ZPK级),长度76米,乘员10人,装备有4发MK-17深水炸弹,一挺M2勃朗宁重机枪,口径12.7毫米,安装在吊舱的前端。

根据美军的战术要求,这些武器装饰作用大于实战需求,常年处于闲置状态,在德国U-134号潜艇滑入该海域之前,这些飞艇的巡逻任务通常是漫长而乏味的。

1943年7月18日,黄昏时分,根据计划,当晚有一艘油轮和一艘货轮将穿越佛罗里达海峡,美军派出K-74号和K-32号飞艇执行巡逻任务,而拥有更强大武器系统的“达尔格伦”号驱逐舰(DD-187,克莱姆森级)则从基韦斯特出发,并在海峡中驻扎。

K-74号飞艇的机组共10人,包括:

艇长,纳尔逊·格里尔斯中尉;

副驾驶,詹德罗维茨少尉;

领航员,达恩利·埃弗斯利少尉;

机械师/投弹手,伊萨多尔·斯泰塞尔和施密特;

炮手/装配工,埃克特和助手科瓦斯基;

航空无线电员,罗伯特·伯恩和助手吉丁斯以及赖斯。

K艇偶遇U艇

K型飞艇从里士满基地升空,驶向佛罗里达海峡。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风轻浪缓,德国U-134号潜艇从海底上浮,艇员们打开舱门排放二氧化碳,吸入新鲜空气,然后爬上甲板,享受下难得的放风。

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了,在150米高的天空,K-74号飞艇正快速接近。

大约23点40分,一个亮点出现在飞艇的雷达上,距离约13公里。在狭小的吊舱里,10名美国海军士兵各就各位,准备应对可能的战斗。信息被加密并传回基地,飞艇继续朝着雷达亮点飞去。

K-74号从云端驶出,在距离约2公里处转了两圈,确认这是一艘纳粹U型潜艇。

这就是U-134号潜艇(VII C型),德国潜艇部队的主力型号,从1940年到1945年投入使用568艘。该艇配备五具533毫米鱼雷发射管、 88毫米舰炮(射高不行,无法防空)、20毫米高射炮,艇长汉斯·金特·布洛辛。

U-134号曾击沉三艘商船,其中两艘是盟军的,一艘是误伤德国自己的。作为德国“群狼战术”的一部分,它于1943年6月10日,驶向美国佛罗里达海岸。

1943年7月8日,在本次事件之前,U-134号潜艇曾被盟军飞机攻击,当时它逃过一劫。

飞艇违反作战守则主动引战

飞艇盘旋着,艇长格里尔斯中尉脑子里也在盘旋:潜艇正朝着K-74后方的两艘商船驶去,情况非常紧迫;但潜艇尚未发现飞艇,自己可以攻其不备。

格里尔斯决定抛弃飞艇仅限于巡逻、预警、恐吓作战守则,他向艇员们下达了进攻命令。

23点50分,K-74号下降到76米高度,准备开始攻击。

当飞艇进入200码(约183米)范围时, 潜艇发现了他们,并使用指挥塔后方的20毫米高射炮率先开火。飞艇炮手埃克特用吊舱前方的M2机关枪予以还击。

由于飞艇高度已经很低,德国人的88毫米舰炮也加入战斗。

然而12.7毫米重机枪不是20毫米高射炮的对手,美军的子弹无法对U-134的外壳造成有效杀伤,而德军的炮火则很快击穿M2机枪的护盾,埃克特扣上一条皮带,继续向潜艇射击,他大约打出了100发子弹。

战后研判:K-74号可以在500码距离就开火,用M2重机枪进行火力压制,迫使潜艇放弃甲板上的88毫米舰炮和20毫米高射炮。

当飞艇掠过潜艇上方时,德国人抓住战机,击中了K-74的引擎,右舷发动机着火。

当施密特转身灭火时,无线电员伯恩发出求救信号:“OFU(被击中)”。遗憾的是伯恩重复发出16次的求救信号,里士满海军航空站一个都未收到。

与此同时,位于潜艇正上方的飞艇也等到了最佳战机:投掷深水炸弹。

投弹手斯泰塞尔拉动了释放装置,但炸弹并未脱离架子,投弹失败。

战后研判:深水炸弹投掷失败为操作失误。K型飞艇配备的L-21A型炸弹释放装置具有双重锁定安全功能,之前也曾出现多次操作失误。

错过机会的飞艇已经无法还击,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被德军再次击中艇尾,K-74晃晃悠悠地逃出了射程。施密特扑灭了大火,但两台发动机都坏了。

艇员们丢掉了油箱也未能阻止飞艇下降,23点55分,飞艇的尾部触水,开始下沉。

飞艇对潜艇的战斗持续了五分钟,格里尔斯的冒险行动似乎失败了。

匆忙逃生

K-74号的艇员们穿上“梅·惠斯特(Mae West,大兵们用“凹凸有致”的性感明显梅·惠斯特代指救生衣,并沿用至今)”,从已经进水的吊舱撤离。

匆忙中,没有系绳就被被抛出的救生筏随洋流漂走了。现在他们只能靠救生衣漂浮在海水中。

艇长格里尔斯游回吊舱,以确保所有的船员都逃脱了,这也导致他与战友们失散,同样的洋流把他带走了。

战后研判:未按战术守则操作,导致救生筏丢失,进而引发后来的悲剧。

当他找到方向时,K艇已经看不见了,相反,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侧翼向他压过来——商船来了,但他们似乎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战斗。

格里尔斯回忆道:“(商船)它正朝我扑来,我拼命的避让,并大喊大叫,挥舞手臂。我甚至看到有船员在甲板抽着烟。“

可是,格里尔斯极力挽救的商船并未在夜色中发现他,而是把他一个人留在海水里。

德军U-134潜艇检查了K-74的残骸,拍照确认战果后随即撤离,以免被可能到来的其它美军攻击。

海面的夜晚,漫长而冷清。

其余的9名K-74机组人员返回并聚集在漂浮的飞艇残骸周围,他们不知道埃克特的射击对纳粹潜艇造成多少损伤,时刻担心德国人会不会返回将他们俘虏,或者干掉。

刚出狼穴,又遇鲨鱼

提心吊胆的无线电员伯恩尚未意识到里士满没有收到他的求救信号,但同时,他也是幸运的——一同起飞的姐妹艇K-32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并转发给了里士满海军航空站。

首先,一架来自ZP-21的格鲁曼J4F“野鸭”两栖飞机升空并开始搜索。

早上7时49分,“野鸭”抵达现场找到了他们,但海浪越来越大,无法降落。飞机不得不离开现场,去找“达尔格伦”号驱逐舰帮忙。折腾了一圈,救援终于快要开始了。

然而,鲨鱼来了

这次任务一直表现反常的投弹手斯泰塞尔被洋流冲到几十米外,战友们尚未来得及将他拖回,破水而出的鲨鱼背鳍就直冲过去,攻击他的腰部。

投弹手沉了下去,瞬间,又浮了起来——连同血红的海水。挣扎到最后,斯泰塞尔在海面留下一片红晕,再也没能浮出水面。

其余的船员一边悼念战友,一边开始想念被洋流带走的救生筏,但现在他们只能背对背组圈,拔出刀具准备与鲨鱼群搏斗。

战后研判:面对鲨鱼群,幸存者背靠背形成一个圆圈并挥刀踢腿,确实有一定作用。遇难的斯泰塞尔投弹失误,入水后也表现出明显的不适应,并开始呕吐,完全靠战友拖着,自身四肢基本不活动,这可能是他被鲨鱼攻击的原因之一。

7月19日,08时15分,K-74号飞艇最终沉没,这是二战中唯一一艘被纳粹德国击沉的飞艇。

海底传来低沉的爆炸声,似乎是在为投弹手斯泰塞尔送行。这是K-74携带的深水炸弹下沉后,水压逐渐增大,超过弹簧的弹性而把撞针往内压缩,最后击发雷管,引爆了炸弹。

几分钟后 “达尔格伦”号驱逐舰就到了,在冲锋枪等小型武器火力掩护下,K-74号的幸存者们摆脱鲨鱼群,终于获救。

施密特(左二)、赖斯(左三)及詹德罗维茨(右一)获得“紫心勋章”,但只是表彰他们的自救行为。

与此同时,K-74号的艇长已经漂流了数英里以外,“达尔格伦”号没能找到他。

格里尔斯的目标是地平线上的佛罗里达群岛,在游了将近10公里后,他已经被严重晒伤、精疲力竭。

万幸,18时28分,夜幕再次降临前, K-54号飞艇终于找到了他,并由SC-697反潜驱逐艇将其救起。上舰的一刻,格里尔斯已经在海水了浸泡了19个小时。

后记

战后,德国潜艇司令部的记录显示,U-134号报告击落了美国海军的一艘飞艇,其自身4号舱、5号舱在战斗中受损,他们在对战果拍照确认后,随即脱离战场,并未对落水的美国艇员进行追杀。

在幸运的躲过两次以上的袭击后,U-134奉命返回法国基地进行维修。途中,两架英国空军轰炸机在比斯开湾(西班牙与法国之间)把它送到了海底。在被击沉之前,U-134号将战果照片进行了转移。

艇长格里尔斯直接投入到与潜艇的战斗,违反了飞艇守则,其行为不被美国军方认可,从指挥官级别退役到海军预备队。

直到60年代,美国军方研判,如果飞艇没有参加战斗,纳粹潜艇就会在“达尔格伦”号或岸上飞机介入之前攻击商船,因此认定K-74的行动拯救了商船。

差不多20年后,平反的格里尔斯才被授予“飞行优异十字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