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02年,莫里斯一世已经在拜占庭帝国的皇位上坐了20年之久。他曾经是纵横沙场的战术名将,作为皇帝也是运筹帷幄的优秀战略家。

在东面,莫里斯支持波斯的库思老二世击败篡位者巴赫兰·楚宾而复位,获得波斯属亚美尼亚的佩萨美尼亚、阿扎尼尼和伊庇利亚作为报酬。在意大利和北非,莫里斯击败了伦巴第人和摩尔人的进攻,并将这些地方交给当地的军事统帅(总督)来统治。

在巴尔干正北面,普里斯库斯(Priscus)将军更是率军大破当时凶名威震整个欧洲的阿瓦尔人;601年,拜占庭帝国与阿瓦尔人在蒂萨(Tisza)河岸进行了最后的决战。巴颜可汗彻底战败,丧失了他的4个儿子和近3万人的军队;罗马人自3世纪撤出达契亚(Dacii)以来,第一次再度踏上多瑙河下游北岸的匈牙利的土地。

如果没有后来的悲剧发生,莫里斯的功业将直追查士丁尼。然而取得的荣誉让他忽略了士兵的待遇,潇潇故人心已倦,这位君王也将因为自己的傲慢跌回起点。

百夫长福卡斯借助暴动的士兵夺取了皇位,他的背后站着莫里斯最信任的普利斯库斯将军。莫里斯失去了自己乃至全家的生命,还有无上的权力。然而福卡斯并没有能力稳定乱局,他的执政使得帝国陷入更深的骚乱。而在东面的萨珊波斯,一头嗜血的苍狼已经开始舔毛舐爪。

进击的萨珊波斯人

波斯国王库思老二世( Khusrau II)十分关注拜占庭的乱局,莫里斯帮助库思老复位的时候,库思老还娶了莫里斯之女。现在,他正可以以莫里斯女婿的身份,介入东罗马帝国的争乱当中。野心勃勃的库思老,期望一战即能征服拜占庭,拿下君士坦丁堡。

库思老以萨珊王朝所向披靡的具装铁骑为先锋,更是祭出了麾下的黑色三连星——沙欣、沙普坎、沙赫巴勒兹,这三人都是波斯人当中名闻遐迩的好汉,其中波斯王的妹夫沙赫巴勒兹( Shahrbaraz,即“皇家野猪”)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智勇双全,通晓兵机。

607——608年,沙赫巴勒兹以亚述地区驻军指挥官的身份出征美索不达米亚。临行前得到库思老二世口授的旨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沙赫巴勒兹很快就攻下了罗马东部边境的几个重要城市。达拉、马尔丁、阿米达、卡莱和埃德萨等在内的所有两河城镇,成为了波斯军队的第一波战利品。到公元610年8月7日,波斯军队占领了幼发拉底河以西的第一座城池芝诺比亚。这里也就成为了之后波斯大征服的重要基地。

公元611年,波斯军队再次渡过幼发拉底河,击败了叙利亚行省罗马驻军的抵抗。5月,叙利亚东部的阿帕米亚、埃美萨相继沦陷,波斯大将长驱直入至当地首府安条克附近,打开了前往南方的通道。由于拜占庭内部的乱局,使得东部的帝国军队各自为战,缺乏互相应援;波斯人的攻城技术就显现出来,在他们制造的各种庞大木兽面前,看似坚固的帝国边堡和城塞仿佛不堪一击,纷纷在机械的吼啸中崩灭。

占领耶路撒冷

拜占庭帝国对犹太人的长期迫害,也是波斯军队进展神速的重要原因,沙赫巴勒兹向南方进军时,安条克和提比里亚的两万犹太人加入他们的军队,包围了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城中的主教撒加利亚要求谈判,但是赛车场上的政治流氓们控制了街头,拒绝谈判。于是波斯军队和犹太人破城而入。

包括耶路撒冷在内的黎凡特地区,都归波斯年轻的王中之王、沙中之沙(Shan-in-Shan)库思老二世所有,他的新帝国从阿富汗绵延到地中海。这位沙王的祖父是当年在查士丁尼统治时期纵火焚烧安条克城的最伟大的萨珊王朝统治者库思老一世。但是他却经历了一段屈辱的童年,他曾在敌对的贵族家庭中作为人质,长大成人后成为一名偏执狂般的狂妄自大的人,他不惜以极度奢侈的方式炫耀其权力:他有一面130英尺(约40米)长、20英尺(约6米)宽的虎皮旗帜;他的宫殿修建在国王温泉之上,里面的地毯有1000平方英尺(约93平方米),上面镶嵌有金子和纺织花纹勾勒出的皇家园林的图案。他的地宫——用来豢养女人的凉爽的地下宫殿——能够容纳三千嫔妃。他有可能还在都城泰西封( Ctesiphon,今天的巴格达附近)修建了庞大的宫殿,殿内拥有世界上最大的会客厅。午夜,国王骑着黑色骏马,身着镶嵌珠宝的镂金长袍,盔甲在夜色中闪耀金色光芒。

波斯王虽然信仰袄教,但他的臣民中却有许多犹太人和基督徒,他与一名可爱的基督教徒希琳结婚。根据传说,他是通过派遣他的情敌去完成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得到他的妻子的,这项任务就是开凿出通往贝胡斯坦山巅的阶梯。

在占领耶路撒冷后,沙王的指挥官——沙赫巴勒兹便继续移师征服埃及,但是他刚离开,耶路撒冷原住民就掀起了反抗波斯人和犹太人的起义。沙赫巴勒兹立刻飞奔而回,包围耶路撒冷长达二十天之久,并摧毁了橄榄山和客西马尼所有的基督教堂。波斯人和犹太人从圣城东北面的城墙开始挖地道,那个地方一直都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公元614年5月初,在围困圣城的第二十一天,他们攻破耶路撒冷,根据当时的目击者僧侣斯特拉提格斯( Strategos)回忆:“他们愤怒异常,好似愤怒的野兽一般”“人们躲藏在教堂里,但是他们却满腔愤怒地摧毁了教堂,咬牙切齿,像疯狗一般屠杀掉所有他们发现的人”。

三天之内,数以千计的基督徒被屠杀殆尽。主教和三万七千名基督徒被掳掠至波斯。当幸存者站在橄榄山上,“注视着耶路撒冷,火焰宛如从熔炉中喷薄而出,直达云霄,他们瘫坐在地,不停地哭泣和哀嚎”,灰烬不断掉落到他们的头发上。他们眼睁睁地目睹圣墓大教堂、新教堂、锡安山上的圣母教堂以及亚美尼亚圣雅各大教堂被地狱所吞没。基督教圣物——长矛、海绒以及真十字架——被送往库思老的宫殿,国王将这些都送给了皇后希琳。她将这些东西保存于她在泰西封的教堂内。

犹太领袖尼希米等人狂热地迫害和屠戮基督徒,他们相信犹太人和祆教徒的友谊万古长青。这时在黎凡特只有推罗这一个城市仍然举兵反抗波斯,于是库思老二世就命令犹太指挥官尼希米去攻占推罗。但是犹太军队由于进攻失败而逃离推罗,而这时候波斯国王也意识到,数量更多的基督徒比犹太人更有利用价值。公元617年,在犹太人统治耶路撒冷三年后,沙赫巴勒兹将犹太人逐出圣城。尼希米抵抗这一决定,但终被打败,他在耶路撒冷附近的以马忤斯( Emmaus)被处死,圣城重新回到基督徒手里。

希拉克略的策略

对于此时的战胜者波斯人来说,他们迎来了一位充满活力的年轻拜占庭皇帝,这位皇帝有着一个与其相称的名字——希拉克略(Hareoles)。

头发金黄,高大伟岸,希拉克略看起来俨然就是一位帝国的拯救者。他是北非总督的儿子,同时也拥有亚美尼亚人的血统。当他于公元610年登上皇位的时候,东方大部分地区已经落入波斯人之手,在此种形势下,事情发展似乎不会再有更坏的可能,但是实际上却恰恰相反。

公元612年夏天,年轻气盛,不顾内部未稳、士气低落就仓促出战的希拉克略,被波斯大将沙赫巴勒兹和沙欣联手在安条克附近打败。这是开战以来,罗马军队规模最大的一次反击。在这场惨烈的安条克战役中,双方都损失惨重,2万人战死当场。但波斯人凭借及时增援,逼迫罗马人夺路而逃,最终赢得了代价高昂的胜利。

沙赫巴勒兹趁胜追击,攻下了埃及和叙利亚(619年埃及被波斯人彻底攻陷);615年,波斯大将沙欣在先后拿下了安纳托利亚高原中部的安卡拉、西部的尼科米底亚和海滨的罗德岛之后,攻陷博斯普鲁斯海峡畔的卡尔西顿,直接威胁海峡对面的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希拉克略只能主动提出签订屈辱和约,从而为自己重建拜占庭力量和谋划复仇大计争取喘息时间。

在被后世讽刺为“挂机帝”的十年间,希拉克略整顿了财政,他的军事改革奠定了后世军区制的雏形(虽然军区制要到他的孙子君士坦斯二世时代才彻底成型),强化了军队的作战能力。他和宗教界的紧密合作,使得他的反攻得到塞尔吉乌斯教长的全力支持。此外,他更是联络高加索以北的可萨人,甚至更东面的西突厥之王统叶护可汗,希望他们与自己联合作战。

希拉克略的反击

公元622年的复活节是星期一,希拉克略原计划穿越黑海到达高加索地区与突厥人合兵,却终究绕过地中海沿岸的伊奥尼亚海岸来到伊苏斯海湾。他从那里进攻内陆,在亚历山大大帝曾经创造奇迹的地方,取得了反击波斯人的第一场大胜。

波斯人从西向东,在黎明时刻突袭,并自山麓上向下俯攻,试图起到势如劈竹的效果。然而希拉克略迅速整队应敌,精妙的步骑统筹使得波斯人不得其门而入。三个厚重的步兵方阵,能够有效阻挡波斯铁骑从任何方向的冲击。

另外,波斯人是自西向东发起进攻的,太阳升起后发出的耀眼光芒无疑妨碍了他们向前突进的步伐,进而对此后的战斗过程导致了极为不利的影响。经过希拉克略整编后的拜占庭军队,素质直追罗马帝国巅峰时代。他们通过伪退引诱波斯人前来追击,上了钩的波斯军队,在追踪过程中拉长了队列,破坏了队形。正对眼睛直射的阳光,则妨碍了他们及时做出调整。于是,整支大军的秩序就此陷入混乱,终于轰然崩溃。曾经百战百胜的波斯名将沙赫巴勒兹,遭受到一场损兵数千人的惨败。

尽管当时波斯人已经威胁到君士坦丁堡,但是希拉克略依然将战场开辟到了波斯人的国土上。第二年,他依然采取同样的策略,率军通过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直捣波斯国王库思老在甘扎克( Ganzak)的皇宫。波斯国王只好撤退。然而,前一年损失惨重但仍有实力的沙赫巴勒兹也在高加索以南活动,他从内陆攻击了被罗马收复的安卡拉,迫使已经进入亚美尼亚的罗马驻军,无法专心入侵阿特洛帕特尼米底。

希拉克略在亚美尼亚与波斯人长期周旋,三次击败沙赫巴勒兹。公元625年,希拉克略以惊人的用兵技巧,阻止了三支波斯军队的会师,并一一将其击败。在阿里奥维特,波斯大将沙赫巴勒兹亲率6000精锐骑兵冲击敌人大营。结果反过来受到20000军队的三面包抄。在波斯精锐部队全军覆没后,沙赫巴勒兹只身而逃。需要指出的是,这三支军队每一支都与希拉克略兵力相当,所以希拉克略这一战的含金量至少是后世努尔哈赤萨尔浒之役的十倍。

在这场充满狂野赌博和巨大野心的战争中,波斯沙王再次祭出了新的杀器。他派遣一名将军去攻打希拉克略刚刚收复的那部分美索不达米亚,另派沙赫巴勒兹与以劫掠为生的游牧部落阿瓦尔人结成联盟,一同围攻君士坦丁堡。

624年,这群阿瓦尔人迫使在亚洲作战的希拉克略返回欧洲去和他们谈判。皇帝和近侍躲过了阿瓦尔人的一个伏击计划,逃回了固若金汤的君士坦丁堡,地方官员与围观群众则被毫不留情地大肆屠戮。拜占庭人只得缴纳20万金币,并贡献了人质,才屈辱的劝退了对手。

此时,洋洋自得的波斯王写信给希拉克略说:“你说你自己信仰上帝,那为何上帝当时没有从我手中解救出凯撒利亚、耶路撒冷和亚历山大里亚?难道我不能将君士坦丁堡同样夷为平地?我不是已经摧毁你们希腊人了吗?”希拉克略接信后付之一笑,继续自己既定的策略。他派遣一支军队在美索不达米亚作战,派遣另一支军队防守首都,他自己则与作为盟友的四万名突厥游牧骑兵组成第三支军队随时机动。

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另一端,波斯人和阿瓦尔人围攻君士坦丁堡,城池摇摇欲坠,若非拜占庭海军在马尔马拉海游弋,阻挡了屯兵卡尔西顿的沙赫巴勒兹,以及塞尔吉乌斯教长在城内鼓舞士气,城池必将陷落。

围攻失败不久,沙赫巴勒兹与对手希拉克略在君士坦丁堡进行了一次秘密会晤。罗马人截获了此前波斯国王寄给前线指挥官的副将卡尔达里干的密信。信中下达了让他杀死沙赫巴勒兹,并将波斯军队带回支援后方的指示。或许这封信其实是希拉克略伪造的,因为这种诡异的行径实在令人费解。但波斯王长期以来的专横跋扈,以及连年苦战使得沙赫巴勒兹厌倦疲惫,他接受了希拉克略的好意,修改了密信的内容,将自己麾下的400名高级军官的名字都加入了杀戮名单。之后,在一次军事会议上,作为主帅的他直接将信件内容当众公布。400名波斯大小贵族军官,立刻团结到他周围。至于卡尔达里干,则被迫当面选择与国王撇清关系。

反攻波斯

沙赫巴勒兹从亚历山大里亚撤军,接着统治叙利亚、巴勒斯坦和埃及。希拉克略则用军舰将自己的部队通过黑海运送至高加索地区,然后与他的可萨骑兵一道进攻波斯。627年,希拉克略占领波斯军事重镇甘扎克。破坏了祆教最主要的拜火祠之一——阿图尔·居什那什普火祠。库思老二世被迫带着圣火,再次转进。

由于冬天来临,希拉克略的盟友突厥人离开了他,但他仍决定进行决战,沙赫巴勒兹脱离库思老使得波斯军队大大削弱。在尼尼微战役中,希拉克略通过巧妙的行军躲过了波斯人的埋伏,通过掠夺在乡间获得了食物和战马的饲料。他率军渡过底格里斯河,做出准备撤离波斯的假象,然后杀了个回马枪,与1.2万精锐的波斯禁卫军决战。波斯军队数量只有希拉克略一半,但战斗力高于拜占庭军队,这是库思老用来压箱底的王牌。

不过,希拉克略用兵如神,在战场上杀死了三名波斯将领,随后击败他们的主力部队,直到沙王都城门下才停止进兵。库思老的盲目不妥协最终导致了他的毁灭。被俘获之后,他被关在地牢——黑暗之屋( House of Darkness)中,在那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儿子被杀害,接着他自己也被折磨致死。之后,双方进行了和谈,波斯人同意维持原状。沙赫巴勒兹同意迎娶希拉克略的侄女,并向希拉克略透露了真十字架的藏匿之所,并回到了祖国波斯。在使用一系列黑暗的阴谋诡计之后,沙赫巴勒兹终于夺取了波斯王冠,但不久之后即被暗杀。

公元629年,希拉克略和他的妻子马尔缇娜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将真十字架运往耶路撒冷。他赦免了提比里亚的犹太人,因为他曾居住在那里一个富有的犹太人本雅明的府邸里,本雅明还陪同他一块儿去了耶路撒冷,并在同去的路上改信基督教。他允诺犹太人将不会再有复仇,希拉克略则允许他们在耶路撒冷定居。

公元630年3月21日,60岁的希拉克略已然头发灰白,他骑行到耶路撒冷的金门前,这是他专门为了这一特殊时刻而建造的。这座精致的大门对于亚伯拉罕系三大宗教来说,成为末日审判时弥赛亚将降临在耶路撒冷的最具说服力的神秘之门。在大门口,皇帝下马擎着真十字架进入圣城耶路撒冷。据说当时希拉克略曾试图穿着拜占庭长袍经过大门,不料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后来他听取了主教的建议,改穿穷人的破衣烂衫以效法基督的谦卑,才得以如愿。

当希拉克略将真十字架护送到圣墓大教堂时,教堂已被莫德斯托主教打扫一新,希拉克略行走之处均被铺上红毯,洒满芳香的花瓣。曾经,巨大的灾难降临到帝国,现在皇帝的回归仿佛昭示着天启的存在,弥赛亚的末代皇帝将要扫平基督教的所有敌人,并将权力移交给耶稣,他将一直统治到末日审判那一天。

小结

一切仿佛都要结束了,拜占庭帝国重获新生。然而在南面阿拉伯半岛的荒芜大漠当中,有一轮墨绿色的新月已经冉冉升起,即将把希拉克略的霸业化作虚无……

拜占庭和萨珊波斯这对冤家几百年不间断的战争,最终耗尽了两个巨人的雄厚的家当。当他们面对从阿拉伯沙漠中杀出的滚滚铁骑时,早已困顿不堪,无力再战了。拜占庭东部边疆的军区在常年的战争中损耗殆尽,波斯人的精锐也在一次次的征伐中抛尸战场。最终,力量更弱的萨珊波斯被穆斯林军队一波带走,拜占庭失去了叙利亚和北非所有美好的土地,但总算没有当时亡国,一直延续到了1453年,那时,另一支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将鸣响帝国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