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读太平天国史,绝少有人知道傅善祥;可是读过太平天国史,对傅善祥的印象也不一定会清晰。一个男人纵横驰骋的舞台,一段金戈铁马的乱世,能够安放女人的空间十分有限,更何况她不过是那滚滚历史风云中的惊鸿一瞥,转瞬间便被那惊涛骇浪裹挟得无影无踪了呢。

傅善祥是清末时期出生在南京的金陵女子,因其为书香门第,故年少便喜爱读书熟读诗书的她,经史子集无一不通而且她自幼聪慧,能够举一反三,在学习上可谓是一个天才。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美好的生活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傅善祥双亲相继去世,家道便衰落,傅善祥只能与哥嫂相依为命。傅善祥13岁时,哥哥依照父命把傅善祥嫁到了指腹为婚的李家去了。她的婚姻生活也很悲惨,比自己小六岁的丈夫在她18岁时便去世了,年纪轻轻的就此成了寡妇。婆家对她也极其苛刻,认为是她克死她丈夫的,又恐她越轨败坏门风,就打算把她卖到妓院换取银两。傅善祥听到了风声,于是逃跑了。恰巧此时太平天国运动爆发,而且还招收女兵,傅善祥就投奔了太平军。

太平天国人主南京那年,傅善祥和姐姐鸾祥都被太平军收编到“女馆”中。“女馆”就是太平军作战时期的“女营”。虽然已到南京后,改名“女馆”,不再参加战争,但编制仍然是军事化的她首先得到的第一个头衔就是女馆的中团团帅,成为一两万名裙衩的领袖。然而,馆中成员经常要参加挖濠沟、挑砖石等劳动,晚上则听牧师传道,生活安排得十分紧张。傅善祥姐妹都是娇弱的书香千金,这样的生活真让她们吃尽了苦头。傅善祥用一首诗描述了她对这种生活的感受:

虾蟆座上闻新法,蟋蟀灯前忆旧欢;

来日鸿沟还有约,暂谋将息到更阑。

她对严格的军事化生活十分反感,坐立中团团帅后,立倡改革,尽量避免让馆中成员做那些挖土挑砖的粗活,而给她们一些针线、炊煮之类的工作。

咸丰三年,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中心任务发生变化,除了要行军打仗,争夺土地外,还要管理军事占领地区。但此时人才匮乏。为了选拔人才克服治理不足,洪秀全颁布诏书,开甲取士,打破常规,增设女科。史料记载“1853年......在政治上,妇女同男子一样可以参加科举考试,可以参加政府工作,可以参军作战。”科考开始,天王钦派妹妹洪宣娇为女科的正考官,副考官有两位,一位是安徽人王自珍;一位是湖北人张婉如。文章试题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诗题则是“欸一声山水绿。”在东王杨秀清的授意下,傅善祥参加了这次考试。她在文章中引经据典,力辟女子难养之说,历述了古往今来贤惠女子内助之功。洋洋洒洒,极具力度。其诗作更是清新可喜,把山水行舟的情景描绘得活灵活现:

舻声听未了,山水送孤帆;

对面青如画,回头绿满岩。

半空云袅袅,一带水巉巉;

船尾澄流迥,峰腰旭照衔。

青疑留古岸,翠欲上征衫;

流响惊凫雁,浓荫郁桧杉。

考罢评卷,考官们一致认为傅善祥的诗文十分出色。连天王洪秀全也大为激赏,于是状元非她莫属了。她与第二名榜眼钟氏,第三名探花林氏,三人头载花冠,身穿锦服,在兵勇的护卫下,打马游街,好不风光,一时间轰动了整个南京城。此事据《盾鼻随闻录》卷五《摭言纪略》及《江南春梦庵笔记》记载可知。虽然很多史学家研究过此女状元真伪性,但在我看来,无论这女状元头衔是否为真,傅善祥确实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

才华横溢的傅善祥很快引起了东王杨秀清的注意,杨秀清亲自点将把她招进东王府。咸丰三年夏天(1853年6月),傅善祥被任命为侍史,辅助东王杨秀清诏命的起草和文献的整理。精明能干的她很快升为女簿书,以谢介鹤《金陵癸甲纪略》所云为可据,其说云 :“女簿书 ,东贼逼取民女识字者充之,以代己批判 。有傅善祥者, 金陵人, 二十余岁 ,自恃其才 。东王闻之,选入伪府……凡贼文书,接归批判,颇当贼意”当时她的主要任务是帮助东王杨秀清批阅所有来往的文件,书札。

才华出众,工作出色的她,除了受到杨秀清的赏识之外,也引得洪秀全的赞赏,被洪秀全招来处理政务。咸丰四年三月,傅善祥被洪秀全任命为恩赏丞相,位列州司座次,隶属天王府六部。处理太平天国军机大事,制定“天朝田亩制度”和发展生产,提倡耕者有其田等措施,还制定了解放妇女的政策,提倡“男女平等”,“天下女子尽是姊妹之群”,“同心放胆杀妖”,太平军所到之处,大批受苦难的妇女踊跃参军参战。在太平军中,设了女总制、女监军,女军帅及女族长等官职。由于傅善祥的才华和太平天国的巨大影响,当时曾有“跟着洪宣娇(洪秀全妹妹),会打火枪会耍刀;跟着傅善祥,能治国来女自强。”及“武有洪宣娇,文有傅善祥。”之说。傅善祥也因此成为了天王洪秀全和东王杨秀清在政治上、经济上的得力助手,对太平天国的政治,经济发挥了重要作用。

甲寅四年(1854)正月二十七日,杨秀清伪托“天父下凡”,决定制止焚书、古书(太平天国一度不许读孔孟之书),他身边的傅善样当即书写“千古不得除,流传全仗笥中书”,然后“天父”命她解释其意。傅善于是作篇的解释,让“天父”非常满意,说到:“然,尔所解是也。”这是来自《天父圣旨》的记载,是所有关傅善祥的记载中最真实可信的。傅善祥得到东王充分信任,并且委以重任是可以从中看到了。此外,在傅善祥的影响下,杨秀清废除了使妇女别夫离子的“女馆”,恢复家庭制及允许青年女子婚配。傅善祥劝说东王杨秀清严禁部属文物,并在所居东王府中建立一所规模颇大的博物馆,对中国文化,收藏,保护文物做出了重大贡献。

在野史小说中,傅善祥成了人见人爱的宠儿,演绎了一段又一段或缠绵悱恻或荡气回肠的爱情传奇,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喜欢她的人将她描写得智慧非凡,对太平天国忠心耿耿,顾全大局,对自己爱的人情深义重。在不喜欢她的人的笔下,她成了红颜祸水,为了和洪宣娇争宠,扰乱太平天国朝政,直接导致了天京事变,成了历史罪人。

傅善祥职位是女馆中团团帅,官籍却隶属东王府。因此与杨秀清有近水楼台之便,这又是洪宣娇所不及的(洪宣娇与杨秀清有情)。此时,天王洪秀全沉缅于酒色享受,已不大管事,天国的军政大权实际掌握在东王杨秀清手中。傅善祥利用杨秀清对自己的宠爱,常在他耳边嘀嘀咕咕。终于使他下令解散女馆。女馆对洪宣娇来说,无疑是政治上和精神上的依靠,一旦女馆化为乌有,她大有风筝断线之感。傅善祥这一招可把她打击得够呛。当然,洪宣娇也不会善罢甘休,趁着散馆之际,她到处煽动太平军将士到女馆挑选妻妾。一时之间你争我夺,群莺乱飞,闹得不可开交,负责女馆善后工作的傅善祥回到东王府做恩赏丞相。回想起散馆时洪宣娇的所作所为,她心中大生鄙夷,一时兴起,提笔写了一首“无题”诗:

燕子红襟矜宠贵,鹅儿黄帕助娇羞;

居然小婢称如愿,有大佳人号莫愁。

杨秀清忙着与洪宣娇周旋,紫霞坞里的傅善祥便有了许多空闲的时间,于是她开始注意到同在东王府里从事文读工作的何震川。此人是广西柳府人,洪秀全在金田村起事时的檄文就是出自他的手笔。自己平时与杨秀清缠绵一处,未曾注意到他,现在仔细打量,才发现他不但才华横溢,而且风度翩翩,傅善祥不免由欣赏而转生爱意。当时正到了中秋月圆之夜,傅善祥望月遐思,不禁写下这样一首诗:

秦淮无限恨,佳节况中秋;

侠义梁红玉,高才秦少游。

花开三日暮,人到五更愁;

相见不相识,长江滚滚流。

她把这首诗抄在粉红色的诗笺上,悄悄送给何震川。何震川又惊又喜,从此,东王府中又添了一双地下情人。

傅善祥自恃自己的文化才华和东王的信任,对属下那些文化甚少的太平军干部动辄批骂骄教训,说她们文词不通,错字连篇。久而久之,这样的态度终于激怒了杨秀清,借口她吸食鸦片,将她“枷发女馆以禁之” 。一向骄傲自负的傅善祥受此打击,郁郁寡欢,不久生病,上书东王云:“素蒙厚恩,无以报答,故尽心代阅文书,夜倦,不意为妖魔迷蒙,吸食黄烟。又蒙开恩,不加重罪。原拟释放,再图报效。讵知病患不起,恐难再睹慈颜,谨将某日所赐金戒指两个奉缴,以表小妹之意无他,幸为垂鉴!”不怨不怒,情词委婉,东王阅后十分惊讶,想起她在身边帮助他批阅文书的日子,大概也觉得难过,于是立刻下令释枷,并派国医看视。不久傅善祥病愈,可以随意在天京行走,再无所禁,从此有关傅善祥的行踪再也不见记载,据说她悄悄离开了天京。

才貌双全的一代秘书才女——傅善祥确实不凡,不仅对太平天国的政治,经济发挥了重要作用,而且对中国文化,收藏,保护文物做出了重大贡献。红颜薄命的她是时代的缩影,然而她的死却无从考证,就这样消失在历史的滚滚车轮里。

文/包小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