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是由台湾美女作家写下的一篇绝笔之作,它触及了当今教育的盲区,主人公的惨痛经历更是给予了许多她这样的受害者敢于发声维权的决心和勇气,在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反响。

后来当我得知作者写完这本书,将其整理出版于世,是没有人知道这些在她笔尖踟蹰的故事,是其在幼年所亲历的。我震惊于林奕含创作时的清醒,在构思整个故事时,以回忆为基础,得当的设立、精巧的安排、书写着欲言又止的话语,恰到好处的处理,让这一切原本在过去、在当下、在未来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如今以虚构的方式呈现在书本上。所有用工的痕迹,所有有关乐园的故事,最终只是在扉页印刻下“改编自真人真事”这七个字。字字句句,确是以血书者。

已婚国文老师李国华已经五十岁了,他有着狩猎女学生的老道经验,在高雄任教期间,像无数往常一样,物色、酝酿、施暴。在初次性侵的五年后,与房思琪情同双胞胎姐妹的刘怡婷才接到警局的通知,去认领在上中披头散发、神志不清被认定疯了的房思琪。刘怡婷后来透过房思琪的日记得知了这五年来她的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所闻所感。五年前,嫁入钱家的伊纹,是两姐妹的忘年交,但在李国华的游刃有余的用计之下,将其“文学保姆的位置”不得不让给了李国华。二十余岁的她,是丈夫家暴的沉默受害者,懦弱的姐姐,形成了少女吊诡的守护者。思琪与伊纹之间,存在着某种可悲的相似、不幸的平等。伊纹同为受害者的凄楚和她的单纯善良让她在给思琪带来一些微小的关怀时,也曾给过思琪一线希望。然而这一切在李国华的施暴加剧后,终未完成救援。伊纹鼓励怡婷不忘思琪之痛,但这在其他的人眼中,在绝大多数浮在表面的人中,内情不会被挖掘、被发现。众人尊敬李国华如故,并将房思琪疯掉一事,归咎于伊纹让她们“读太多文学”。

小说的开始以倒时序的方式,在《乐园》中,围绕怡婷而尽情铺展的儿时乐园在首几页明媚地耀眼。唯一让人觉得堵塞之处便是怡婷和思琪的外貌。作者一开始就确定的事情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长得漂亮,喜欢阅读,然后一个教国文的,补习班的名师,诱奸了她。因此,她开始以各式各样的东西叠床架屋,就有了怡婷这样一个与她情同双胞,一切都一样,只有脸蛋不一样的角色的出现。因为脸蛋,这一切的不同也是唯一的不同,使思琪成为悲剧的受害者。在伊纹家,他的丈夫钱一维也发觉了“思琪其实跟伊纹很像,你看”、“的确像,眉眼、轮廓、神气都像”……在这些作者蓄意强调的相似之处,是对思琪漂亮形象的塑造,暗示了她若是没被打断的人生,就应该长成伊纹那样美丽、多才。然而在这章中,我们所看到的,是作者虚构的另一个正常的人生轨迹——有时为容貌而与思琪产生距离感的一种悲愤,一种明明知道却不可言说的事实,“她知道的比世上任何一个小孩都来的多,但是她永远不能得知一个自知貌美的女子走在路上低眉敛首的心情。”这章中,怡婷自十三岁以来所接触到关于思琪的那些事,也只有“我和李老师在一起”、“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这些思琪无奈却又尽力表达的话语。怡婷对老师的崇拜与爱意让思琪的求助成为不可能,于是便有了日复一日的的尖叫,一直到思琪崩溃瓦解的夜晚。

故事重回十三岁。林奕含可以很清楚的告诉我们,那栋大楼水晶灯的样式,毛毛的珠宝店的那根梁柱的样式,以及伊纹上衣的款式、李国华的小公寓、小旅馆……她把这些虚构的东西在脑海里想了很多年,这些虚构的本身,合情合理。女孩们出身的文雅,自尊心极强,对一切标榜为文学佳作有着囫囵吞枣式的阅读和对提升修养的渴望。既而,她们在文学路上遇到了许伊纹、李国华。前者是本可以有系谱地,有章节地带领她们成为拥有自己品味和自己思想的人,后者却是歪斜这一切的人。李国华步步为营,他的侵害在加剧,而思琪把自己包裹成了一个茧,她逃不出也没法等到那一天,只有在其中步步瓦解。那种为暴力来临时而自己不会的道歉,是作者在进一步构筑未来失乐园式的结局。在夜晚的梦魇里,缠绕着的,离不开的,是所谓“老师爱你的一种方式”的现场。只有逼自己爱上老师,让这一切才能情有可原。所有思琪经历的痛楚,那些思想、感情、记忆与幻想,那些爱与讨厌、恐惧与荒芜、柔情与欲望,一并在作者叙述的每一次与李老师出门的经历中,在夜晚由于无法排解而认真书写的日记中,在未来需要代替思琪生活,感悟的怡婷的生命里,寂寞的绽放,带着畏惧却又实在无奈的绽放。

作者在安排家庭暴力露出端倪时,是在《乐园》里面伊纹直接向思琪怡婷讲陀思妥耶夫斯基。她希望她们在她被折腰,进而被折断的地方衔接上去?作者写温暖天气中伊纹高领的衣服、碰到一维的手时奇异的神情……这些说是细枝末节的地方实则是精心安排的注脚,解释着遭遇暴力的一切,一切让人触目惊心的东西。

从怡婷的《乐园》到思琪的《失乐园》,再到第三章许伊纹的《复乐园》。小说虽以第三人称贯穿全书,叙述方面却有其选择和侧重。《乐园》始终是刘怡婷的乐园,而不是房思琪的乐园。刘怡婷此后将回想起她们所共同经历的生活,在这段日子里,她的愉悦,房思琪并未全盘感同身受。刘怡婷的乐园是房思琪的失乐园,是天堂颠倒的所在。但作者又不仅仅止于埋下伏笔,第一章的结尾已经昭示了这层用意:故事必须重新讲过。这里的核心至少不全然在于重新讲述的故事将成为冰面以下的第二稿本,还在于叙述本身的救赎意味,让曾经承受罪孽的房思琪复活,让房思琪并不白白活过一遭。

戴锦华评说:“祭,在血污已成黑褐的古老祭坛。嘶喊,沉默在黯哑的文字之间。语言间或青涩,节拍偶有失控,但这不是玲珑清扬的想象世界,这是年轻的生命留下的血肉擦痕”我看见生命为叙述而折磨,而陨落。想到《挪威的森林》中“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我犹停留在“改编自真人真事”这几个字中,在思考虚构本质时,还期盼看完后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