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热曝万物,万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人亦畏絺綌,况乃服冠袍。广厦虽云托,呼风不动毫。未知林泉间,何以异我曹。蝇蚊更昼夜,肤体困爬搔。四序苟迭代,会有秋气高。

梅尧臣的一首《和蔡仲谋苦热》,让笔者隔着24℃空调就感受到了夏日酷暑逼人的难耐。今年夏季的天气也确实如此,据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周四发布的6月份《全球气候状况报告》发现,全球陆地和海洋温度比20世纪的平均水平高出0.95摄氏度。这听起来可能并不令人印象深刻,但就全球气温而言,这种温暖异常使其成为自1880年以来地球上最热的6月。

笔者不禁思索,在没有空调风扇的古代,历朝历代的一国之君是如何消暑的?今天我就以饮食的角度,带各位领略一番别样的宫廷消暑饮食(手段)。

先秦——冰鉴

关于冰鉴的记载,先秦诸多史书中都有所提及,其最早或许可以从《周礼·凌人》中窥见一斑:

“春始治鉴,凡外内饔之膳羞鉴焉,凡酒浆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冰鉴。”

有了它,周王室的贵族们就可以在炎热的夏季乘了凉,顺便品尝一杯冰镇老酒,体验凡人不曾想过的待遇。后期的考古发现也证明了冰鉴的真实存在,1978年湖北省随州市曾侯乙墓中出土的一对冰鉴缶引起了考古学家的重视,据考古专家介绍冰鉴缶分为内外两层,外层为方鉴,鉴内有一方尊缶。专家推测,缶可盛酒,两层的间隔之中,冬季可放炭,夏日可放冰。

而冰鉴的使用方法,则是在尊缶内装酒,在鉴、缶壁之间的空间放冰块。这也不偏不倚的印证了当时楚国政治家屈原所记载的“挫糟冰饮,酌清凉兮”。

然而冰鉴充其量也只是一个保温工具,冰又从何来呢?好在笔者在《诗经·七月》中发现了一丝线索: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从中我们不难发现早在先秦时期,聪明的中国人就已经懂得严冬之时凿取山谷的寒冰,藏于冰窖中,以备夏用。为了保证夏天可以享用到冰块,周王室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机构——“冰政”,负责掌管冰块藏取的专职人士也被唤作“凌人”。当然,这也只是周王室的专属消暑手段,普通百姓可望而不可即。

秦汉——汤饼

秦汉时期除了继承先秦的工具以外,自己也是“发明”了一道可以消暑的美食——“汤饼”,这是一种放在水里煮熟的面食。其做法《齐民要术》中亦有记载:先用冷肉汤调和用细绢筛过的面,再“揉搓如箸著大,一尺一断,盘中盛水浸。宜以手临铛上,揉搓令薄如韭叶,逐沸煮。

从类型上看,汤饼本身并不是清凉食品,很难和消暑相挂钩,但在盛夏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却能出一身大汗,利用蒸发的原理带走体内大量热能,从而达到消暑的目的。所以说,这种反其道而行的消暑方法未尝不失为古人的智慧的体现。

隋唐——槐叶冷淘

隋唐的宫廷消暑美食对前代也是一种沿袭和发展。保温工具自然不说,从诗人张仲素的作品《杂曲歌辞·宫中乐》中我们就能窥见一斑:

江果瑶池实,金盘露井冰。甘泉将避暑,台殿晓光凝。

宫中金盘的“井冰”就是最好证明,然而说到最佳消暑佳肴,那还当属贵贱皆宜的“槐叶冷淘”。

唐朝的槐叶冷淘就是采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内,揉成面团团做成细面条煮熟,放入冷开水中浸漂,再捞人篾盆中,浇以熟油抖拌,然后存放井中或冰窖冷贮,食用时取出再调以作料。食后清香而凉爽,实为消暑的不二之选,因此掌管肴僎的太官令,每逢夏日供九品以上官员朝会时,必会准备槐叶冷淘。

当然,作为体面的宫廷人,他们除了可以吃到正餐槐叶冷淘外,亦可享受彰显身份地位的冷饮甜点。诗人韩偓的《樱桃诗》中就有过描述:

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

这种冰镇的甘蔗汁淋浇在红透的樱桃上面,谁都禁不住诱惑。吃上一口,已然抛却所有的心烦与燥热,当属皇室必备消暑甜点。

宋朝——各类冷饮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宋朝的市井文化达到有史以来的顶峰。夜市的开张,让本就繁华的汴京城更加热闹非凡,使其成为当时世界上少有的国际大都市。

关于宋朝的消暑美食则又在唐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之前李唐王室成员才能享用的冷饮到了宋朝已“飞往寻常百姓家”,盛夏时节的市场上均可看到商贩们售卖各种消暑冷饮:荔枝膏水、苦水、江茶水、杨梅渴水、香糖渴水、木瓜渴水、五味渴水、紫苏饮、香薷饮、梅花酒、皂儿水、漉梨浆、姜蜜水、绿豆水、椰子水、甘蔗汁、五苓大顺散、乳糖真雪、金橘团、甘豆汤……种类繁多,《东京梦华录》《武林旧事》等史料中均有记载。

《金瓶梅》中也提到西门庆之辈,一到夏日就“冰盆里浮瓜沉李”,还有“冰盘”冰镇着酸梅汤,这说的就是达官贵人消暑的情况。《宋史》中甚至记载孝宗暴饮冷饮导致拉肚子影响朝政的故事:

孝宗对礼部侍郎施师点的说:“朕前饮冰水过多,忽暴下,幸即平复。”施师点奉劝说:“你是国家最高统治者,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江山社稷和百姓生活,千万不能再凭自己喜好乱吃冷饮了。

这种“似腻还又爽,才凝又欲飘”的口感简直叫人欲罢不能,似有升仙之感,也难怪孝宗对其如此痴迷。

总而言之,现今人们能够品尝到的消暑冷饮,在宋代的集市上都能或多或少的找到它们的影子。也正是这样,宋朝的平民百姓相对于其他朝代而言,享受到帝王级待遇。

明朝——梅酱

到了明朝,消暑也不仅仅局限于饮食之类的餐饮行为,为了获取长久的冰爽体验,明朝贵族也是想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如高濂在《遵生八笺》中写道:

“霍都别墅,一堂之中开七井,皆以镂刻之,盘覆之,夏日坐其上,七井生凉,不知暑气。”

这种类似现今时代的制冷设备,在科技相对落后的古代真的是可遇不可求,但也只有皇室贵族可以纵情享用。

饮食的话,也是一种继承与发展的关系,明代的饮料,花样品种更加丰富,在远离京城的农村地区,老百姓喜好一种叫做“梅酱”的冷饮:每年5-7月份,他们将成熟的梅子果实打碎晾晒,然后将风干的梅干加上盐和紫苏,共同研磨作成梅子粉,三伏天来临之时,用透心凉的井水一冲泡,就成了消暑解渴的“梅酱”。

梅酱虽然是作为民间的大众冷饮,但宫廷也丝毫没有因为特立独行的饮食风格而对其置之不理,在冷饮这方面也是趋向平民化。

清朝——乌梅汤

到了清朝时期,基于历史各朝代消暑手段的发展,爱新觉罗家族的消暑方式顺势到达顶峰,冷饮、冷库自然不在话下,皇室成员甚至都可以做到就地取材,随时消暑的境界了。

无论是在清廷大量斥资的承德避暑山庄,还是紫禁城中的皇家园林,都盛产着“冷比雪霜甘比蜜,一片入口沉疴痊”的莲藕,每逢酷暑难耐口干舌燥之时,宫廷之人就会就地取材,生吃解暑。

此外,皇宫内有多处储藏冰块的深井,各地邦国进贡的奇异瓜果都被放置于此,冷藏保鲜,随吃随取。

如要说一种代表性冷饮的话,当属酸梅汤了。清朝郝懿行写的《都门竹枝词》就提到这种消暑冷饮“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酸梅汤不仅原材料简单易得,而且制作简单。但也就是这样一道不起眼的市面饮品,当时却一度风靡了整个清宫。御膳房的御厨们将其改进成为宫廷御用饮品,所谓“土贡梅煎”即是。

因其具有除热送凉,安心痛,祛痰止咳,辟疫,生津止渴的功效,又被誉为“清宫异宝御制乌梅汤”,后来走出皇宫,传入民间的大街小巷,让每一位品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科技的进步,每年夏季的消暑工作已然不是当今时代室内工作的人们所关心的重点。就算没有这么多先进设备,秉持着“心静自然凉”的心态,亦可度过盛夏。白居易在《消暑》:“散热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保,难更与人同”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