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man is an island,entire of it selfe。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这是17世纪的英格兰诗人约翰·邓恩(John Donne,1572—1631)的一句同名诗。见下。

◎No Man Is An Island ——John Donn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any manor of thy friends or of thine own were; any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because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And therefore never send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约翰·多恩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踞; 每个人都像一块小小的泥土, 连接成整个陆地。 如果有一块泥土被海水冲刷, 欧洲就会失去一角, 这如同一座山岬, 也如同一座庄园, 无论是你的还是你朋友的。 无论谁死了, 都是我的一部分在死去, 因为我包含在人类这个概念里。 因此,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丧钟为你而鸣。

1623年,病重时刻,他在基督哲思录《紧急时刻的祈祷》一书再度说了下面的话。

“每个人都是一块陆地,大陆的一部分。如果海浪把一块泥土冲走了,欧洲就缺了一小块;如果把一个海岬冲走了,欧洲就少一个海角。”他说,“任何人的死去,都使我缺了一块,因为我和全人类唇齿相依。”

显然,他是站在他的神学、信仰视角表达的一种理念。

但就真实的历史地理而言,“陆地”与“海岬”而言,视角更像“大陆”概念,而不是“岛屿”概念。他表达出了欧洲的一种“完整性”。这也是一种超越英伦三岛的丰满的“大陆意识”。后者只是“欧洲”的一部分。

邓恩是一个英格兰人。如果不是因为神学家与信仰问题,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知道他是玄学派诗人,很难相信他会讴歌欧洲大陆的完整性。

若你熟悉英国诗歌源流,会明白,至少300多年来,一直有两大源流:一是“英国性”,一是玄学性。前者关注自然,田园牧歌,沉郁低婉,满是对于历史余晖的缅怀。华兹华斯就极典型,到上世纪50年代“愤怒的一代”,“小英格兰主义”也很明显;后者充满晦涩、多义,一把现代性。邓恩之后一直绵延不绝,艾略特、叶芝都是关键的符号。

我的话题不在这里。你知道,英格兰与欧洲大陆之间多有龃龉。邓恩重病的年代,矛盾已难调和。詹姆士一世时代,内部矛盾重重,大陆威胁不断。不过经历了原始积累的英格兰,已处于工业革命爆发期。

在此200年前,英法经历百年战争。之后,英法、英荷、英西、英德之间,大战不断。

想说,邓恩在那个周期,传递欧洲的一种“完整性”,相当不易。

因为,普通英格兰人是绝难生成“大陆意识”的。尤其是邓恩年代。

17世纪的英国,可谓一个海上霸主。1588年摧垮西班牙无敌舰队之后,它的海洋意识就更强烈。

所谓“日不落”帝国,不是一个“大陆”概念,而是一个“海洋”主导的概念。它有“流动性”、“连续性”的特征。

德国人卡尔.施密特《陆地与海洋》一书,描绘了“陆地”与“海洋”两种空间的革命。他强调,“世界秩序就是一种空间秩序”。

11世纪的拜占庭皇帝佛卡斯说:“对海洋的占领,唯我一人耳。”

13世纪,英国一则谚语说:“狮子的儿女,终将变成海中的鱼。”

这里,从“狮子的儿女”到“海中的鱼”,标志着英格兰的海洋权力意识的自觉。

17世纪的不列颠,一个“日不落时代”,英格兰人视“大陆”为海洋的一种“排泄物”。有人还这样形容西班牙,说它是“一头搁浅在海岸上的鲸鱼”。

这是“海洋”视角看“陆地“文明,分明有一种优越感。

回到邓恩的哲思。他的“大陆意识”,尤其是强调欧洲的“完整性”,与一般英格兰人的意识明显不同。他没有“他者”的割裂。

邓恩的诗里,很多“海洋”意象,但都有陆地边界约束的节制与统一。

“The Good Morrow”(早安)里一节:

Let sea-discoverers to new worlds have gone,

Let maps to others, worlds on worlds have shown,

Let us possess one world, each hath one, and is one.

他强调的是“One world”与“One”。第一句甚至有些抑制过度的“海洋意识”。

当然它也是一首爱情诗。最后一节:

My face in thine eye, thine in mine appears,

And true plain hearts do in the faces rest;

Where can we find two better hemispheres,

Without sharp north, without declining west?

Whatever dies, was not mixed equally;

If our two loves be one, or, thou and I

Love so alike, that none do slacken, none can die.

他强调的仍是One。

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对比今日英国话题,尤其脱欧背景,就显得有些苍茫了。

脱欧是个政经问题,一个历史地理学问题,更是一个复杂的文化与宗教问题。 它映射出“日不落”帝国的一种国家身份忧郁与焦虑。

有太多专家写英国的忧郁。历史材料也多。我力不逮,没法展开。

英国长期奉行孤立的岛国原则,它是均势与绥靖的符号。不过,每一轮发展,它都会先重塑与欧洲大陆尤其西欧的关系。

这里引用一战前的英国外交官艾尔·克劳 Sir Eyre Crowe(1864--1924)的一句话:“英国将自己的力量加在一边或另一边,但是总会加载一边,以抵制某一时期一个最强大的国家或国家集团的政治霸权,这几乎成为一个历史真理。”

工业革命初期,它需要欧洲大陆的贸易支持交换,关系就紧。待到它突破地理,建立起海外的供应链,它就一脚踢开欧洲大陆。英国初期的殖民史,也是与荷兰、西班牙、法国等国家的战争史。“日不落”帝国形成后,它与欧洲之间几乎水火不容,英国到处插手别国事务。

一战后,英国殖民体系开始快速瓦解。英国开始转向大陆寻求支持,关系走近。

英国保守党政治家、1923年起3次出任首相的鲍德温,有句名言:“英国的边界在莱茵河。”

我不认为他表达新的殖民野心。英国已没那个实力。这里面更多是表达一种均势的心理。岛国的内心实在不安全。

二战后的15-20年代,英国忧郁,愤懑,愤怒。历史荣耀已不复存在。“日不落”帝国的传统地盘持续失去。1950's是英国人愤怒的年代。那个时代的诗歌充满愤怒、狂躁,常常缅怀过去。但又怎么样呢?它不还是依赖它过去看不上的美利坚援助。事实上,那时的英国,已是当年的全球第一大债权国变为全球第一大债务国。

这周期,它当然也依赖老欧洲。也恰恰从此开始,它内心既渴望却又时时排斥地走上了与西欧各国的谈判道路,走向了欧洲统一的进程。那时,由于有所谓华沙阵营的威胁,美国反而是强力支持它与欧洲谈判。

但无论如何骑墙,英国于全球的地位是弱化了。

罗志如、厉以宁1982年的著作《二十世纪的英国经济:“英国病”研究》,定义了20世纪的“英国病”:“……畸形的经济结构,资本和人才的外流、国际收支的恶化、海外利益集团的离心离德,凡此种种,莫不是当前英国经济中无法回避的难题。它们也都是殖民帝国的后果。福利国家原是企图以此缓和国内阶级斗争,有利于维持国内经济稳定的,但福利支出的增加却引起了财政赤字剧增、企业的低效率等等,结果英国在福利问题上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福利国家不仅变成了压在英国经济之上的一个沉重的包袱,而且是使人们对国家经济前景失去信心的一种消蚀剂……”

它接着说:“‘英国病’的根子究竟在哪里?根子在英国的历史汇总。世界工厂的遗产,殖民帝国的后果,福利国家的负担,传统精神的枷锁,结合在一起,造成了现代英国经济特有的所谓‘英国病’。”

不过,厉以宁先生也没有完全否认英国内在的竞争力。今日看他30年前的结论,也不过时。他认为,英国不会完全衰落的两个有力因素在于,一是英国全民族拥有较高的科技文化水平,二是英国社会上的资产阶级民主意识。这种力量,使得英国人虽然“昔日的光荣”一去不复返,但仍有比较讲究实际的国民性。

英国脱欧,与邓恩诗歌里渲染的欧洲的统一性、完整性明显背离,但也是它历史长河里的一轮循环。

洪邮生博士论文《英国对西欧一体化政策的起源和演变(1945-1960)》有一段:“英国属于欧洲国家,但又是一个岛国,英吉利和多佛尔海峡把它与大陆分开。这种地理位置的独特性,决定了英国既要与欧陆密切联系,又可孤立于欧陆之外。从历史上看,与欧洲大陆的联系促进了英国的经济发现,使其成为一个经济大国;同时英伦的安全与西欧关系密切,因果对来自低地国家的威胁从未掉以轻心,这两方面均要求英国在欧陆实行均势原则……从孤立来说,地理上的分立使英国免受欧陆战火直接殃及,孤立又可使英国在欧陆相对稳定时或者局势尚不明朗时,保持行动自动,进可操纵欧洲,退可固守家园。”

“因此可以说,英国的地理位置造成英国的均势原则与孤立原则这一孪生兄弟。”洪书说。

大野健一《从江户到平成:解密日本经济发展之路》一书第一章,引述了“比较文明论”提出者梅棹忠夫的几段论述。我们从中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国家心理。

为何日本与西欧尤其英国在各自区域获得无与伦比的荣耀,梅棹表示,这是世界上两个非常独特的地区。两者都位于广阔的欧亚大陆的东西两端,气候温暖,地理位置可以使自己“免受游荡在欧亚大陆中央干燥草原地带的游牧民族的猛烈进攻”,这种地理与气候条件是社会在自发地、连续第发展时期中起决定作用的关键因素。

同时,“日本与西欧都和欧亚大陆的各个伟大文明(中国、印度、伊斯兰)保持着不远不近、非常微妙的距离。与位于大陆的社会相比,两者在根据自身需要吸收这些文明成果的同时,很大程度上免受了侵略和破坏之苦。”

融入大陆,会失去某种独立性,远离大陆,它将陷入黑暗,成为“他者”。若即若离,对于这两个岛国来说可能更为重要。就像日本与亚洲大陆的关系一样,英国尽管力求脱欧,若要彻底中断此前的关联,英国也将失去生命力。

加拿大学者卜正民《维米尔的帽子》(湖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一版)分析过邓恩诗歌里银块与货币的隐喻、苦难与救赎。他认为邓恩更在意自身的救赎。

“白银与翻译。孤岛和相连的大陆。邓恩在写这篇文章时,不知道自己替他那个世纪装上了门。无心插柳地安上的门:穿过它,走上长廊,我们将回到他的世界。”他说,这样的世界观,到17世纪的,全球才变得可以想象。

确实认同。不过脱欧肯定也不是回到现实地理的“海洋”霸主时代,那已经消失。英国肯定想重塑国家定位与国家战略。欧盟的机制对它有拖累,后者很多层面缺乏效率。而它面对德国、法国也挺吃力。同时它不可能切割与美国的关系。

远处的美国,地理上,离英国及老欧洲更近。离亚洲要远得多。“五月花”上的冒险家、革命者、失意人、流犯们,尽管有过荷兰等地的中转,骨子里还是视英国为制度文明的源头。川普面对英国女王,尽管细节处不雅,仍还是毕恭毕敬的模样。

美国是海洋大国,但它有另一种强烈的“整体性”。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国海军少将、《海权论》作者马汉说,英国的海洋权力如果还想延续下去,只有与美利坚联合才能实现。他说话的时代,美国正在晋级全球第一强国。这言语里,有他视英国为一种复杂的伙伴甚至随扈的角色了。这与今日两国在西方阵营中的权力结构已非常类似。

当然,英国人也不是完全对“海洋”没有超越的地缘政治意识。两度出任英国首相的犹太人迪斯雷利,就曾建议将英国首都从不列颠迁往亚洲的印度。当那时的东印度公司就是全球最大的跨国巨头,荣耀不逊今日的美国巨头。

昔日荣耀已经消失,脱欧跟川普在美国贸易保护主义共振。尽管英国不像川普嘶吼“美国优先”,但从底层逻辑来看,脱欧也是“英国优先”的反映,只是它没有美国的强势,除了与欧洲大陆,与其他国家之间的矛盾,似乎不那么激烈。英国当然还占据着比美国更高的文化与制度文明的原点优势。美国虽自称“新迦南”,“应许之地”,仍贵为世界第一帝国,但它的种种表达里,仍有老欧洲的理念原本。

不管行动如何粉饰,全球正在被一种无边界、超越全球主权国家、传统疆域概念的数字经济网络快速取代,一种全新的更高维度的“整体性”正在形成。这个不随个人意志为转移。

当美国、英国等不断建造新的篱笆时,中国正在构建“实”(一带一路)、“虚”(数字经济)两大维度的连接力。而与“海洋空间”一样,曾经被低估的“大陆概念”,正在获得复权,它是一种全新的整体观,隐含着全新的秩序。

最近日本的举动与英国形成了一种参差。也许过上几年,又是一个轮回。

不过,还是重复一遍邓恩的话:“没有谁是一座孤岛。”

夸克,最小的粒子,微末的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