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梦里入梦
——《红楼梦》中的《牡丹亭》
作者:焦竹音
那是大观园里的暮春时节,落絮扑绣帘,微雨燕双飞。风吹起三春时节的落花,化作绯红的泪滴。 黛玉怜惜红消香断,手把花锄,为落红寻找一抔净土。忽遇宝玉正于桃树底下读《西厢记》,不由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
后袭人寻宝玉去见贾母,黛玉自己闷闷的。正欲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角上,只听墙内笛韵悠扬,歌声婉转,原来是园中的戏班正在演习戏文呢。只是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再听时,恰唱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到:“你在幽闺自怜……”等句,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
此时不觉间,黛玉便入梦入戏了。她穿越到二百年前,进入了另一个如梦一般的园林,相逢了一位名唤杜丽娘的同龄姑娘。
那也是一个春三月,杜府上那个似乎被遗忘了的园林已是姹紫嫣红开遍。情窦初开的少女杜丽娘春情难遣,进而想自己正如这座园林一样,终将一朝春尽红颜老去,良辰美景奈何,赏心乐事虚设。游园归来,杜丽娘得一梦。梦中的书生自是温柔缱绻,相看俨然。梦醒后,杜丽娘一病不起,直到香消玉殒。柳梦梅掘墓开棺,杜丽娘起死回生,二人终于能在现实中延续非花非雾的梦境。
细细品读《牡丹亭》的唱词和《红楼梦》原著,便会发现其中有很多的共通之处,而曹公也毫不回避他的文章受到了《牡丹亭》的影响。曹雪芹的爷爷曹寅生活的年代,正是昆曲鼎盛之时,曹寅在自己的江南织造府中养了如同“红楼十二官”一样的戏班子,想必《游园》《惊梦》是必听的选段。而曹雪芹耳濡目染,在林黛玉身上描摹出杜丽娘的影子。在《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迷贾政悲谶语》中,曹公写在宝钗的生日宴会上,有一个戏子长得很像黛玉。这是否暗含着黛玉就像戏曲《牡丹亭》中人一样,一样的才情容貌,一样为春残花落、红颜易逝而哀伤,一样为情而亡。
在《红楼梦》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作者让林黛玉在念酒令时,再次诵读《牡丹亭》的名句。鸳鸯充当令官,一个一个“考”下去,轮到黛玉,鸳鸯说:“左边一个天。”黛玉接念:“良辰美景奈何天。”可见黛玉与杜丽娘已合二为一,形神难分。
庚辰本《红楼梦》第三十二回的一页纸上,曾引录一首汤显祖的诗:“无情无尽却情多,情到无多得尽么?解到多情情尽处,月中无树影无波。”诗的内容和《红楼梦》三十二回的情节内容互相对景——贾宝玉第一次直白地向林黛玉表达爱情,并郑重告诉林黛玉:“你放心!”这是宝黛爱情故事的转折点。
在《牡丹亭》中,杜丽娘是幸运的。她虽是身体已死,却获得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自由,她再也不需要顾及世俗礼教的束缚。在花神和判官的护佑之下,杜丽娘终得还魂,与柳梦梅有情人终成眷属。而《红楼梦》中的爱情故事,情和欲、灵和肉、情爱和性爱、爱情和婚姻都是分离的,自始至终,宝玉和黛玉都被礼教所束缚。即使如此,也还是逃不了“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病神瑛泪洒相思地”的悲惨结局。
《牡丹亭》写的是梦境,而《红楼梦》写的是现实;《牡丹亭》写的是圆满,而《红楼梦》写的是残缺;《牡丹亭》写的是三生三世,而《红楼梦》写的是一生凄凉……这正是,戏如人生,而人生不如戏。
简介: 撄宁,本名焦竹音,1989年生,红学爱好者。 诗歌、散文、新闻作品散见于各报刊、网络。 现供职于县市区文 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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