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一点说,仙剑奇侠传的剧情既不复杂,也不深刻。它的文字量在RPG游戏里算是偏少的,更不要说与百万鸿篇巨著如“异域镇魂曲”之类相比,所以也曾有过“戏不够,迷宫凑”之类的质疑声。它之所以影响甚广,重要原因之一是占了天时,说白了就是“早”。上世纪九十年代时,仙侠类文艺作品不像现在这么泛滥,大部分人也没怎么接触过RPG,即使玩过“最终幻想”、“勇者斗恶龙”、“魔法门”之类,也很难有代入感,因为那些游戏与我们熟悉的中华文化相差甚远。

但如果仅以一个“早”来概括仙剑的价值,未免太粗暴和肤浅了。“仙剑奇侠传”是二十来岁的姚壮宪和谢崇辉精心打磨出的剧本,里面充满了年轻人对人生的憧憬和对命运的悲观。从文学角度来说,仙剑一算不上多么优秀,但可贵之处是它的真情实感。可以这么说,在仙剑后来的作品里,大气磅礴也好,婉转缠绵也罢,都不像仙剑一那么贴近我们的内心。当然了,作品的主题不一样,表达方式自然也不一样,不是说非得贴近内心才是好的作品。仙剑的其他作品或者轩辕剑系列的“苍之涛”和“汉之云”等,虽然不那么贴近生活,但主题明确,发人深省,一样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仅从剧本角度来说)。

虽然前面说了仙剑一的剧本并不厚,但这也有好处,就是对人物的刻画简单而集中,较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角色塑造上,仙剑无疑是成功的。

李逍遥是仙剑系列最成功的主角之一,最初他和我们一样,都是一介凡人,没背负什么血海深仇,也没有被封印起来的超能力。虽然他是“南盗侠”李三思之子,但这个血统对他闯荡江湖并没起到什么作用,从没见他搬出爹的名头来吓唬人,估计搬出来也没人买账。所以,至少在仙剑一的故事里,他的身份就是个纯吊丝。

(仙剑三外传中的李三思)

李逍遥就是我们年轻时梦想中的样子,人帅,蔫坏,家境殷实(村里属他家房子最大),心灵手巧,但不用干活儿,还有村里最美的姐妹花倒追。最重要的是,李逍遥虽然没爹没妈,但还有个李大娘,所以他并不孤苦伶仃,在道德上有人约束,在亲情上也有所依托。

李逍遥完全可以这样没心没肺的过一辈子,但他还是决定脱离长辈的庇护,奔向自己想象中的“自由”。他送赵灵儿去苗疆,并非完全是出于责任和爱心,更多是“世界这么大,我要去看看”的少年心性。

姚壮宪说仙剑一的主题是“宿命”,但我却觉得是“责任”。赵灵儿最终为拯救苍生而献身,与其说是女娲一族的宿命,不如说她主动担起了这个责任。李逍遥同样如此。在追求自由的路途中,难免遇到重重险阻,他开始成长和自省,从一个玩世不恭少年最终成为了一个勇于担当的男人。

他与林月如承诺“吃到老玩到老”,又在找回记忆后发誓与赵灵儿不离不弃,都不是因为滥情或好色,而是为了责任。他毁锁妖塔、闯麒麟洞、下试炼窟,不是证明“老子牛笔,想干啥干啥”,也同样是为了责任。

从这个角度来说,仙剑保留着那个时代的理性,也保持着那个时代的单纯。“责任”本是理所应当,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之所以要拿出来说,是因为现在的文化作品(如果那些作品配得上“文化”二字的话)越来越不负责任。就拿“开后宫”这个事来说,现在专门有“后宫体”小说和“后宫向”游戏,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莫说现实主义作品,即便是极尽浪漫主义的武侠小说,大多也“只取一瓢饮”。

拿最正统的金庸作品举例:杨过天生风流,撩妹成性,但自始至终都只爱一个小龙女;张无忌虽然优柔寡断磨磨唧唧,但最后还是“四女同舟何所望”,只和赵敏一人隐居山林。段誉“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的情史就不提了,一般人遇不到那种奇葩事。或许只有娶七个老婆的韦爵爷是个例外,但包括韦小宝在内的整个“鹿鼎记”,都是对传统社会和文化的反讽,并不是作者鼓励和提倡去学习的对象。

扯了这么多闲篇,无非是想说明:仙剑一的故事与人物是负责任与合逻辑的,而现在的许多作品是既不负责任也不合逻辑的。如果人人都想开后宫,那就说明人人都不想负责任。如果练成了绝世武功就要挑少林平武当,就要灭神屠魔,唯我独尊,就要把好看的妞儿全都占了,值钱的东西全都抢了,那不仅是反逻辑,甚至反人类。

可悲的是,不知是用户的品味越来越低级,还是作者的智商越来越捉急,现在满大街都充斥着原始低级趣味的东西。我说的是哪些作品(影视文学动漫游戏),大家心里有数就行,我不点名了,怕挨喷。

关于灵月之争,仙剑粉丝之间已吵了很多年,具体情况不必多说。既然能够引起争论,至少证明一点,这两个角色塑造得都很成功。据“狂徒传说”等一些相关资料所述,姚壮宪和谢崇辉两人分别在这两个角色上投注了自己对理想女性的美好向往,也就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阿尼玛”。

“阿尼玛”是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一个名词,代指男性心中的女性意向。这个事说起来比较复杂,我特地去查了相关资料,看了上万字的“阿尼玛”和“阿尼姆斯”,然后发现除了涨了点知识外,对这篇文章基本没有作用,因为这个并不深刻的游戏根本没必要上升到如此高度去进行分析。唯一可以借鉴的是,正是因为姚、谢二人将自己的真情实意投射在了赵灵儿与林月如这两个角色上,虽然她们是神族后裔和豪门千金,但她们的行为、语言、反应,都是一般女孩该有的样子,也是我们年轻时(注意!是年轻时!)梦中情人的样子,不装、不作、不上价值,这才显得可爱,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说可信。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很多游戏都做不到,还有太多的影视剧也做不到。那些烂作里面的角色之做作、之矫情、之贱,早已超越了正常人所能忍受的下限。

张爱玲关于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描写,早已被人过分解读得不成样子。“灵月之争”,除了争论谁比谁更好、更美、更可爱,还要争论哪个是蚊子血,哪个是朱砂痣。当你开始思索这个问题时,你就代入了李逍遥这个角色。假如灵儿不死,月如复生,三人是否就能开开心心地一起生活下去,这是一个巨大的问号。但作者显然不想把这个难题留给玩家去思考,而是让我们被迫接受唯一的结局。任你神功盖世,该守护的你还是守护不住,该拯救的你还是拯救不了。这或许是宿命,但没有担当,又何来宿命。假如萧峰当年逃出大辽便与完颜阿骨打啸聚山林,又怎会在雁门关前自尽?

悲剧是人类审美的永恒主题。可以说,如果不是这个悲剧结局,仙剑一的地位未必会有如此之高,这是因为我们中国人不善于接受和理解彻底的悲剧。梁祝是悲剧,但最后他们还是羽化成蝶,双宿双飞。长恨歌也是悲剧,但“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终还是留了一丝再会的希望。只有红楼梦是彻头彻尾的大悲剧,但原稿后半散轶后,续书者强行让贾宝玉穿上大红袍和父亲来个拜别,终还是弃不得凡尘俗世。

仙剑看似悲剧,但还是留了一个半开放式的结局。其实故事到此已经圆满,非要狗尾续貂,肯定不讨好。事实证明,延续仙剑一故事的二代和五代,评价奇低,倒是跳脱桎梏的三代和四代赢得一片好评。已经定型了的东西,哪怕它有缺陷,也不能再去修修补补,否则就失去了原生态的美丽。可惜很多人都不懂这个道理,连姚仙自己都迷了心窍。

最后,我想说两句阿奴。由于在五代中她与李逍遥时隔几十年后终于重逢,很多人笑称“灵月之争,阿奴获胜”。这是仙剑五最美好的一笔,也是最具破坏性的一笔。

我记忆里的阿奴,永远是那个在漫天飞雪中独自吹笛的小妹子,就像在华山之巅看着杨过背影不禁泪盈眼眶的郭襄。郭襄苦寻杨过数十年而不得,最终大彻大悟,落发为尼,这是她最好的归宿。

阿奴看起来要比郭襄幸福,那是因为我们体会不到孤注一掷的等待究竟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