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林黛玉和妙玉两人,都是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坎坷,寄居在封建大家庭——贾府。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并没有使她们藏愚守拙,反而更加自尊自爱。同时无形中又多了一份自卑,这两种矛盾心理冲突造成了她们狭隘的性格。

作者曹雪芹用饱蘸心血之笔在书中塑造了一个又一个悲剧人物典型,其中林黛玉妙玉两人的悲剧更是典型中的典型。细品这二人的人生悲剧的形成,不排除社会历史客观机遇的摧残,不排除封建礼教、封建思想的压抑,也不排除生理病理等先后天缺陷对她们身心健康的损伤,此外还应该有某种主观思维的原因——她们的心灵上都郁积着一种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自恋情绪,这种自恋情绪便是她们二人的人生悲剧的内在根源。

林黛玉和妙玉两人的自恋性格有许多相似之处,这与她们的身世、才华等方面有许多相似之处密不可分。她们都是“苏州人氏”,同出生于经书仕宦人家,因而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黛玉是一位具有诗人气质的美少女。妙玉虽是为带发修行的女尼,但也是资质不凡,天赋颖慧的少女。妙玉不但博览群书,而且读书不腐,自有见地。

妙玉和黛玉的自爱自赏是她们发挥才华,争强好胜的内在动力,使得她们具有极强的表现欲。元妃省亲时,黛玉原来“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报复,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做两首,低头一想,早已呤成一律。(第十八回)这是一种在尊长面前逞才的心理,源于对才华的自恃自赏。

林黛玉对才华的自恃自赏在大观园的诗社活动中表现的也很突出,在第37回中,众人限韵咏海棠,各自悄然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众人都有了,在李纨的催促之下,黛玉提笔一挥而就,掷于众人。

同样有着绝世奇才的妙玉在第41回中,妙玉请林黛玉薛宝钗饮茶,因黛玉问是否为旧年雨水而被妙玉冷笑地讥为“大俗人”。第76回,林黛玉和史湘云中秋月夜联诗,当林黛玉想了半日以“冷月葬花魂”对史湘云的“寒塘渡鹤影”,妙玉出来称赞好诗,并说“有几句虽好,只是过于颓败凄楚,此亦关人之气数,所以我出来止住”,并邀两位至庵内吃茶。当林黛玉向她请教时,她也没推脱,十三韵一挥而就。从她从不在人前做过诗而作诗,而且是在众姐妹中才情较高的林黛玉和史湘云面前作诗,可以看出她是要显示才华,正反映了她的自恃自赏。

林黛玉和妙玉的自恋性格使得她们常常拒人于千里之外,同时又使自己越加自怜、自伤和郁闷,心里处于一种难以解脱的、不正常的紧张状态。

黛玉与宝玉的爱情生活中出现了很多的挫折,自恋情节使得黛玉对自己的感情百般矫饰。这种矫情扭曲了黛玉的性格,也制约和限定了向宝玉表达爱情的方式。矫情——试探,再矫情——再试探,这就造成了两人感情沟通过程的迟缓和漫长。

林黛玉极度膨胀的自恋情结,过分的自赏自怜,使她在爱情生活中把种种猜疑和刻薄都一股脑地宣泄到了恋人贾宝玉的身上。在爱情的路上,她苦苦挣扎,终于走完了她所能走到的最后一步——把生命交给了爱情。

妙玉作为一位女尼,原本应该磨灭情欲,然而她却心系尘世,对宝玉产生爱慕之情。但高洁的她又怎么能允许这种情感表露出来呢?于是她只好压抑自己,为其不应有的情欲而为情欲所困,所以她遭受的惩罚更为残酷,最终在魂不守舍之际成为强人肉欲的牺牲品。她的人生结局正如靖藏本41回妙玉拒收刘姥姥用过的茶杯时的眉批所说:“妙玉偏僻处,此所谓过洁世同嫌,他日瓜州渡口,各示劝惩,红颜故不能不屈从枯骨。”

林黛玉幼父母,寄人篱下的命运,在她的内心形成解不开的隐痛。大观园的繁华热闹,只是越发衬托出她内心的孤寂,别人家中的笑语温情又加重了她心里的悲酸,她正是在那无以复加的顾影自怜中,想象着、扩大着自己的美丽和不幸,酿造着、品尝着人生的苦酒。

她那先天不足的“病心”终于在她无以复加彻里彻外的自恋情结催促下,被自己折磨的奄奄一息,并由于客观环境的变迁而最终破碎,轰然崩断,林黛玉的爱情人生悲剧就如此酿造了。

妙语生性高洁,蔑视权贵,正因有感于权贵的卑劣与污浊,她才会面临贾府的邀请,首先示之以高洁的自尊,但又因迫于生活困顿又不得不投奔权贵之家。在这花柳繁华的大观园中,她企图伴着青灯古佛去寻找空寂。

她时时观照自己的不幸,自觉体验着自己的悲哀,不断进行着自我折磨,同时她又不断把心灵中变形的痛苦以变相的方式向周围的人传达,甚至是宣泄,给他人带来不快。这又使得她在怀疑一切,排斥他人的同时孤立自我。作为一名带发修行的女尼,她又不是四大皆空的出世者,而是一个硬把七情六欲苦苦包扎起来的“槛外人”,整日关的紧紧的陇翠庵的大门,也不能阻挡她心里的邪魔向外冲撞,最终在迷香的诱惑之下落入强人之手,走完自己的人生悲剧。

林黛玉和妙玉以她们特有的美丽感伤与自恋情结,以她们身上所笼罩的美被毁灭的隆重悲剧气氛,使人体验到生命的可贵,体验到生存、追求、爱、超越的痛楚与艰难,更使人在这体验中得到苦涩的审美满足。